《岁岁予嫣》蒹葭和肉丝

2、第二章 初次相遇 宁嫣和妈妈

　　时间回到十一年前。
　　此时的宁嫣才十五岁，刚考上市一中。这个暑假对宁嫣来说，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还记得那天中考成绩新鲜出炉，宁嫣看着全市前一百的成绩单，兴奋的给远在也门做军事报道的父母发了短信，期待着父母快点结束外派，一起出去旅行。
　　“我们嫣嫣就是厉害！爸爸妈妈就知道你可以的！我们还有一周左右就能回来了，这次回来可以休一个长假，等我们回来给你带礼物，带你出去玩！”
　　看到回复短信的宁嫣兴奋的开始准备旅行用品，期待着美好的假期生活。
　　可是命运和宁嫣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也门电视大楼被袭击。
　　四位华籍记者正在电视大楼里交材料。其中，宁嫣的爸爸宁珩受重伤，妈妈江姝沅受伤，同行的沈宗尧当场死亡、许岚受轻伤。
　　消息传回国内时，宁嫣正摆弄着宁珩送她的相机，看着以前的照片。
　　“小嫣，你爸妈在也门出事了，现在正在专机上，准备回国接受治疗。”管家叔叔沉重的如一块石头的声音传入宁嫣耳中。
　　宁嫣一把将相机扔到沙发上，站起身，紧抓住李管家的袖子。不敢置信的说：“怎么可能？前天我爸还在和我发消息啊，李叔叔，你是骗我的对吧？这种话不能乱说！”
　　李管家扶着宁嫣坐下：“你先冷静一下，你爸妈的飞机下午就到了。到时候你直接去医院，我现在去帮你收拾一些东西，一会儿直接就能走了。”
　　晚上九点，宁嫣终于在医院ICU病房见到了妈妈。
　　江姝沅坐在轮椅上，左臂吊着绷带，额角还贴着纱布。她瘦了很多，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但最让宁嫣害怕的是她的眼神——那双曾经明亮果敢的眼睛，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光，只剩下灰蒙蒙的疲倦。
　　“妈——”宁嫣扑过去，蹲在病床前，握住妈妈冰凉的手。
　　江姝沅低头看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宁嫣的头发。她没有哭，只是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嫣嫣，爸爸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宁嫣蜷在妈妈病床边的折叠椅上，听妈妈断断续续地说那天的情形。
　　导弹落下的时候爸爸和另一位叔叔正在交材料，把妈妈和另外一个人阿姨推到桌子底下，自己慢了半步。说转移途中爸爸还笑着说没事，结果夜里就烧到了四十度，伤口感染来势汹汹，等血培养结果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你爸爸走的时候说他爱你，来不及回来庆祝你考上市一中了，”江姝沅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进枕头里，“他就像睡着了。我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应我。”
　　宁嫣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味，却一声都没哭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每一秒都沉重而停滞。
　　宁嫣陪着妈妈做康复治疗，陪着办爸爸的追悼会，陪着收拾家里所有和爸爸有关的东西。
　　江姝沅的伤在慢慢好转，但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不是那种明确的病，而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底子。
　　她开始失眠，开始咳嗽，开始动不动就发烧。医生说这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加上在也门时条件恶劣，身体透支得太厉害，需要长期休养。
　　宁嫣不敢告诉妈妈，自己也经常做噩梦。梦到也门电视大楼，梦到一片火光，梦到爸爸在废墟里喊她的名字，她怎么也跑不过去。
　　她半夜惊醒，就赤脚走到妈妈房门口听一听，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才又悄悄回去。
　　暑假就这样在医院的消毒水味和葬礼的黑白色里耗尽了。
　　开学前一周，江姝沅突然对宁嫣说：“嫣嫣，我们搬家吧。我们一起回妈妈的家乡怎么样？那里也很美，学习环境也挺好。”
　　宁嫣正在看学校的报道，愣了愣，回头看妈妈。江姝沅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张中国地图，她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个离首都不远的地方——一座北方小城。
　　“咱们的积蓄够在那里买一幢很好的房子。”江姝沅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比之前稳了一些，“这里……每一个街角都是你爸的影子。我走不动了，嫣嫣。我们一起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宁嫣知道妈妈说的“走不动”不是指腿，是指心。
　　她也知道，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空气都在提醒自己——中考前爸爸说考上市一中就送她一台新相机，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个晚上爸爸在电话那头爽朗的笑声，出发去也门那天爸爸在机场挥手说“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到她和妈妈两个人都背不动。
　　“好，”宁嫣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走到妈妈身边坐下来，“妈，我们去哪儿都行。”
　　江姝沅低下头，终于在那一天第一次在女儿面前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流泪，而是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宁嫣不得不抱住她，像抱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叶子。
　　宁嫣下巴抵在妈妈的肩窝里，眼睛干涩地望着窗外快要落尽的晚霞，在心里对爸爸说：爸，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妈。
　　飞机起飞的那天，宁嫣最后看了一眼车窗外的风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渐渐后退，变成模糊的灰色剪影。她回过头，妈妈靠在位置上已经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手里攥着爸爸那张记者证——那是从也门带回来的，被火烧焦了一个角。
　　到了新家，宁嫣看着这座带着小花园的房子，感觉又有了新的希望。
　　收拾好东西后，宁嫣把自己陷在沙发里。
　　新家太安静了。没有爸爸在书房敲键盘的声音，没有妈妈在厨房哼歌的动静，也没有空调的嗡嗡声。一切都很新，新到连空气都不太敢流动。
　　宁嫣正想打开电视，门铃响了。
　　她起身去开门，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吱呀”一声。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白T恤和深蓝色的家居短裤，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刘海软塌塌地搭在额前，显得整个人干净又随意。
　　他手里托着一个浅木色的碟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绿豆糕，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一下子就窜进了宁嫣的鼻子里。
　　“你好，”少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叫林予谦，就住隔壁。我妈说你们刚搬过来，肯定还没来得及开火，让我送点吃的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不刺耳，像是夏天傍晚的风，温温和和的。
　　宁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她赶紧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有点局促地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啊，谢谢……你进来坐？”
　　“不用不用，”林予谦摆了摆手，把碟子递过来，“我妈说了，送到就走，不能打扰你们收拾。糕点还是热的，趁早吃。碟子不用急着还，明天我再来拿就行。”
　　宁嫣接过托盘，指尖碰到碟子边缘，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
　　“你……你们家是不是有两个孩子？”她记得妈妈说过，隔壁是一家四口，两个男孩。
　　“对，我还有个哥，叫林怀瑾，比我大三岁，今年大一。”林予谦把一只手插进短裤口袋里，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对了——我妈说你也会去一中上学？”
　　“嗯，今年高一。”
　　“那巧了，咱俩同届。”林予谦眼睛亮了一下，“你是哪个班的？回头我看看分班表上有没有你。”
　　“还不知道，还没去报到。”
　　“行吧，等开学就知道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一只脚退下台阶，“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先忙。对了——”他回过头，指了指宁嫣手里的托盘，“绿豆糕稍微有点甜，要是觉得腻，配杯绿茶正好。我妈说的。”
　　他说完笑了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隔壁。那条深蓝色的短裤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隔壁的门口。
　　宁嫣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对面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也带着绿豆糕的甜香。她低头看着碟子里精致的糕点——每一块都被细心地切成了菱形，边上还点缀了几粒枸杞，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
　　这是这座陌生的小城里，第一个递到她面前的温度。
　　宁嫣轻轻关上房门，把托盘放在餐桌上。妈妈还在楼上收拾卧室，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
　　就是觉得，这里或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她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清甜绵软，入口即化。
　　确实有点甜。但配上还没泡开的绿茶，刚好。
　　隔壁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只偶尔夹杂几声笑。宁嫣靠在餐桌边，慢慢把那块绿豆糕吃完，
　　她想，她应该记住这个傍晚。
　　记住一个叫林予谦的男生，穿着白T恤和深蓝色短裤，站在门口说“我妈说了，趁早吃”。
　　记住这座城市的第一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