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摸到一点门道   周一的 ...

  •   周一的早上,简浔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
      她没有跟妈妈说“今天起得早”,因为妈妈还在厨房煎蛋,她背好书包,换好鞋,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出去了。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清晨的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街边的树和路灯都照出一种很淡的金色。她走在路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牛奶和一个饭团。饭团是她昨天下午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买的,买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了,一个放在冰箱里,早上出门的时候拿出来了。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饭团,也许是看到它摆在货架上的时候想起了什么,也许是觉得明天早上会需要它。她把袋子拎在手里,走得不快不慢,到教室的时候,里面还没什么人。
      她走到黎烬的座位前,把饭团和牛奶放在桌角。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碰醒了什么东西。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翻开到昨天讲的那一页,开始背单词。她背了十个单词,听到了走廊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很轻,但很稳。那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经过前门,到后门,进来了。
      简浔没有抬头。
      她听着那个脚步声经过她的身边,继续往后走,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她低着头,盯着英语书上的单词表,一个单词也看不进去。她的耳朵在后面,在那个方向,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翻书页的声音,笔帽被拔开的声音,水杯被放在桌上的声音。
      然后那个方向安静了。
      简浔等了几秒。十几秒。一分钟。她想知道黎烬有没有看到桌上的早餐,想知道她有没有拿起来,想知道她是什么反应。但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她在等,在听,在像一个偷窥者一样捕捉那些不属于她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盒牛奶和那个饭团是什么时候被收走的。她只记得她再次假装不经意地往斜后方瞥的时候,桌角已经空了。
      下午第一节课的课间,简浔经过黎烬座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黎烬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饭团,没有牛奶,没有拆开的包装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那个位置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些东西。简浔快步走过去了。
      那天放学的时候,黎烬没有对她说任何话。简浔想,也许她没吃,也许她吃了但不想承认,也许她根本不在意是谁放的。这些可能性在她的脑子里排着队,一个一个地经过,像一列不知道终点站的车。
      第二天,简浔又带了。这次换了一个三明治,换了另一种牛奶。她把它放在桌角,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黎烬来了,坐下,翻书,喝水。简浔没有回头看桌角是什么时候空的。
      中午的时候,她从食堂回来,经过黎烬的座位,看见黎烬正在喝水。她的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简浔走过去,坐回自己的座位,掏出笔记本,假装在写什么。她写了几个字,写不下去了。
      第三天。
      简浔带了一个饭团和一瓶豆浆,放在黎烬的桌角,然后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坐下来等,她直接走出了教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她站了大概两分钟,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是普通的、走路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她继续看着窗外,等脚步声过去了,才转回身,往教室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桌角已经空了。她走过去,经过黎烬的座位,没有看。但她坐下来的那一刻,嘴角自己弯了。她用手压了一下嘴角,把它压平,然后松开,又弯了。她放弃了,让它弯着。
      她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不能说。不能看。不能等。把东西放下就走,像扔一个漂流瓶,不指望对方当你面拆开,不指望收到回信。扔了就是扔了,至于它被捡起来还是被冲走了,那是海的事。
      那天早上,她在黎烬的桌角放了一个面包和一盒草莓牛奶。不是刻意选的,是在便利店随手拿的,但拿的时候她想了一下——黎烬吃饭很慢,也许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也许不喜欢太干的东西。她把面包和牛奶放好,转身走了。
      走廊里她遇到了陆时寒。程沁在喝一袋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看见她就打了个招呼。“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程沁问。
      “一直这么早。”
      “骗人,你上次踩铃进来的,被值周班长记了名。”
      “那是上次。”
      程沁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简浔走进教室,坐下来。不一会儿,黎烬来了,她走到座位坐下,放下书包,翻了一页书,拿起了那个面包。拿起来,看了看,拆开了。
      简浔坐在座位上,耳朵竖着。她听见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很轻,然后是一口咬下去的声音。她听到那些声音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在偷听什么秘密——不是偷听对话,是偷听一个人在吃一个面包。这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自动播放:黎烬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面包,微微低着头,咬一口,嚼几口,咽下去。她的动作还是慢的,和吃饭的时候一样慢,每一口都像在品尝。
      简浔没有回头。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收回来了。
      几天后的一节体育课,天气很热。已经是十月了,但那天太阳出奇地大,晒得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发软,踩上去有轻微的黏感。体育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就解散了,大部分人冲向小卖部,简浔也在人群里。她买了两根绿豆冰棍,撕开包装袋,叼了一根在嘴里,手里攥着另一根,走到操场边那排梧桐树下。
      黎烬坐在树荫最浓的地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穿着短袖校服,袖子卷到了肩膀上,露出手臂上细瘦的线条。她低着头看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她的校服上跳动。
      简浔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里那根冰棍举到她面前。
      黎烬抬起眼睛。她先看了看冰棍,又看了看简浔。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就是那种“你在我面前放了一个东西,我在看这个东西是什么”的表情。她没有伸手。
      “干嘛。”
      “吃冰棍。”
      “不想吃。”
      “你都没尝怎么知道不想吃。”
      简浔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答。她把手里的冰棍往前又递了递,冰棍的包装纸已经被她撕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淡绿色的冰体,冒着细细的冷气。黎烬看着那根冰棍,看了两秒,伸手接过去了。她用两根手指捏着冰棍的棍子,像捏一支笔,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拿一个易碎的东西。她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没有嚼,等冰在舌尖慢慢化掉,然后咽下去。
      简浔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自己那根冰棍咬了一大口。绿豆冰棍冻得很硬,一口下去冰得她嘶了一声,鼓着腮帮子,缓了好几秒。黎烬在旁边安静地吃着,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喝一杯很烫的茶。
      简浔看着自己手里只剩下一半的冰棍,又看了看黎烬手里几乎完整的冰棍。“给我咬一口你的。”
      黎烬看了她一眼。“刚才让你吃这么快?”
      “就一口。”
      黎烬把冰棍递过来。简浔凑过去,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她咬的是冰棍的上半截,一口下去,大半根就进了她的嘴里。绿豆冰在她嘴里迅速融化,冰得她皱起了眉,鼓着腮帮子,发出含混的“嘶”声。
      黎烬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截冰棍,沉默了大概两秒。
      “你管这叫一口?”
      简浔含着满嘴的冰,说不了话。她把冰嚼碎咽下去,缓过来了,转过头,看着黎烬。她看着黎烬手里那小半截冰棍,看着黎烬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看着冰棍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无语的眼睛。然后她笑了。笑得笃定,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事。
      “下次你还会给的。”
      黎烬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从简浔的脸上移到手里的冰棍上,又从冰棍上移回简浔的脸上。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时候会出现的、很小的肌肉运动。然后她把手里的冰棍塞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在咽下去的时候,她说了一个字。
      “切。”
      声音不大,含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简浔听到了。她不仅听到了那个“切”,她还看到了——黎烬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廓的上缘,一整片,那种很淡的、不仔细看不会发现的粉红色,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擦了一层浅色的腮红。她看着那对红了的耳朵,想说什么,但她忍住了。她转回头,看着远处的操场,假装在看打篮球的人。她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久到嘴角开始发酸。
      她发现了。黎烬说“切”的时候,耳朵会红。那个“切”不是拒绝,不是嫌弃。那个“切”的意思是——你赢了,但我不会承认。简浔觉得自己像是在拆一个很复杂的盒子,每拆一层,就发现里面还有一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薄,更不容易被看见,需要很小心地碰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她已经开始摸到一些规律了——早上放早餐要放完就走,不能等;跟她说话的时候不要太认真,要认真就会把她吓跑;笑的时候要笃定一点,她不会反驳笃定的人。这些规律很小,很碎,像拼图边缘那些不起眼的、看不出是什么图案的碎片。但简浔在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得很慢,但她不急。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黎烬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沾的草屑,往教学楼走。简浔跟在她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在想一件事——明天早上,要带什么早餐?面包吃过了,饭团吃过了,明天要不带一个包子?还是带三明治?她一边想一边走,没有注意到前面的黎烬慢了一步。然后简浔差点撞到她的后背,停下来了。
      黎烬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像在想什么,然后继续走了。简浔看着她的背影,想——也许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她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都挡在外面,不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现在有人在她桌角放早餐,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有人咬掉她大半根冰棍然后说“下次你还会给的”。她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她只能走掉,或者说一个“切”字。但那个“切”字后面的耳朵红出卖了她。
      简浔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冰棍的棍子——她咬完冰棍之后没有扔掉,一直捏在手里,后来塞进了口袋。她的手指在棍子上摩挲了一下,觉得这个东西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纪念品。她不知道自己在纪念什么。也许是在纪念她发现了一个秘密——黎烬的耳朵会红。
      晚上回到家,简浔把作业写完之后,又把笔记本翻了出来。她在这几页上写道:
      早餐:第三天,她吃了,什么都没说。
      冰棍:我说“下次你还会给的”,她说了“切”,耳朵红了。
      规律:不能等,不能看,不能说太多。把东西放下就走。她可能会接住,也可能不接,但接住的时候不会让你看到。
      她写完这些,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她躺在床上,还在想着明天早上应该带什么早餐,想着体育课上那根被她咬了大半根的冰棍。她想,也许明天她应该换一种方式——不是直接放在桌上就走,而是放在桌上之后,在走廊里站一会儿,看看她拿起来没有。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因为她觉得这样做太刻意了,而且被发现的话,前功尽弃。
      她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切。她在学那个声音。但她发现她学不会,因为“切”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是热的、是软的、是带着笑意的。而黎烬的“切”是凉的、是平的,是不带情绪但又带着耳朵红的。那是一个拧巴的人说出来的拧巴的字,简浔觉得这个字是她听到过最好听的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