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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   第八章

      沉棠梨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听话的时刻,大概就是今天早上了。

      「闭嘴,闭眼。」神仙大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像在吩咐她「把矮几擦乾淨」或者「去后山捡一兜果子」。但沉棠梨注意到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卷极薄的玉册,玉片被打磨得比蝉翼还薄,边缘用金丝编缀,每一片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芒。

      她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眼睛闭上了,闭得紧紧的,睫毛还在轻轻颤动。闭上眼之后她想了想,又在嘴边做了一个封口的手势,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说话了。

      顾清寒看着她那个封口的动作,沉默了一瞬。

      「……不必封口。嘴可以动。」

      「呼——」沉棠梨长出一口气,睁开一隻眼睛偷偷瞄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一直憋着呢。」

      「闭眼。」

      「哦哦哦。」她把那隻偷瞄的眼睛也闭上了。

      清晨的阳光从前殿的窗櫺中漏进来,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绒光。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嵴背挺得笔直——比学认字那天挺得还要直,像是要把自己从一根歪歪扭扭的狗尾巴草硬生生拗成一竿修竹。那两条辫子老老实实地垂在肩前,辫梢今天没有沾草屑也没有沾泥土,是她早上特意重新编过的。胸口的小叶子隔着衣料微微发着暖光,那片桂花叶在她心口的位置一明一暗,像是也在跟着她的呼吸调整节奏。

      顾清寒在她对面盘膝坐下,将那卷玉册放在膝上。他的目光在她那张绷得过于认真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的嘴唇抿得太紧了,眉心也皱得太紧了,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生死大考。

      「放松。」

      「我很放松呀。」沉棠梨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微微发颤,显然一点都不放松。

      顾清寒没有再说什么。他抬手,指尖在她眉心前三寸的位置轻轻一点,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但她感觉到了一阵极轻极轻的凉意,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眉心,瞬间融化,渗进皮肤里。那片凉意顺着她的眉心往下走,走过鼻樑,走过咽喉,走过胸口,最后在她丹田的位置停下来,化成了一团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晕。

      「感受到什么。」

      「凉凉的……」沉棠梨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仔细辨认嘴里的味道,「像夏天喝了一口井水。不对,像冬天吃了一片雪花。也不对——像、像——」她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眉头又皱起来了。

      「不必形容。记住这感觉。」

      「记住了!」她用力点头,点完之后又赶紧把嵴背挺直,怕自己乱动会把那股凉意晃没了。

      「现在,跟着这股凉意呼吸。」顾清寒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语速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拉得很开,像是在给她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他知道她没有灵根,经脉堵塞,丹田空空。寻常修士引气入体只需感应天地灵气、将其导入经脉即可,但她做不到——她的丹田没有吸纳灵力的能力,经脉也不通。

      但他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那卷玉册上记载的是一门极其古老的功法,名为「心引」。这门功法和世间所有修仙法门都不一样——它不依赖丹田,不依赖经脉,不依赖任何天生的资质。它的核心只有一个:用情感来牵引灵力。喜、怒、哀、乐、爱、恶、欲,七情皆可为引,越是纯粹的情感,牵引的力量越强。

      这门功法之所以被束之高阁数千年,不是因为它不厉害,恰恰相反——它太厉害了。厉害到修炼者极易被自身的情感反噬,要么走火入魔,要么情感耗竭变成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空壳。历史上修炼过「心引」的修士,能活过百年的不到三成。因此它被列为禁术,被封存在太虚宫藏书阁的最深处,三千年无人问津。

      直到昨晚。

      顾清寒在密室的阵图前站了一夜,在天亮之前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他亲手为她选了一条最难的路。不是因为没有更安全的方法,而是因为根本没有任何适合她的修行法门。她的灵根被封印,常规路径全部堵死。心引是唯一不需要丹田、不需要经脉、不需要灵根的功法。也是唯一能让她修行的功法。

      他选择瞒下心引术的一切副作用。不是因为他认为不重要,而是因为他已经在心里替她做了另一个决定——他会守着她。如果情感反噬,他来挡。如果走火入魔,他来救。如果这条路走到尽头她会变成空壳,那他就在尽头之前,亲手把她拽回来。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翻开玉册第一页,将那些艰涩的古文翻译成她能听懂的话。

      「呼吸。想像你心口有一盏灯。」

      「灯?」沉棠梨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好奇。她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不是丹田,是心口,恰好是小叶子贴着的那个地方。

      「嗯。吸气的时候,灯亮一分。呼气的时候,灯稳住不动。每一口呼吸,灯都比上一口更亮一些。不要急——」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平淡,却在最后两个字上放得格外轻,「慢慢来。」

      沉棠梨深吸一口气,照着他的话去想像。心口有一盏灯,吸气,灯亮一分。呼气,灯稳住。再吸气,再亮一分。她想像那盏灯的样子——不是什么仙家法宝那种华丽的宫灯,也不是修士洞府里那种长明不灭的灵灯。她想像的是一盏最普通的油灯,和阿婆家里那盏一模一样。粗陶的灯盏,边缘有道裂纹,灯芯是一截浸了油的棉线,火苗小小的,黄黄的,在风中摇摇晃晃,但就是不灭。

      因为阿婆说过,家里的灯,再小再破,都是等人回家的。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她胸口的小叶子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淡金色光芒,也不是昨天遇到危险时那种耀眼的银白色,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极淡极淡的青色,像初春第一片嫩芽从泥土中探出头来的那种青色。那片青色光芒从小叶子的叶脉中流淌出来,顺着银链蔓延到她的心口,恰好和她想像的那盏油灯重叠在一起。暖意从心口开始扩散,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缓缓晕开。暖意走过的地方,她全身的经脉像是被一根极细极软的羽毛轻轻扫过——那些堵塞了十六年的经脉没有被冲开,但暖意找到了一条新的路,不经过丹田,不经过堵塞的关窍,直接从心口辐射到四肢百骸。

      「神仙大人——我感觉到了!」她闭着眼睛,声音拔高了两度,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暖暖的,从小叶子那里开始暖,然后传到手上,传到脚上——连脚趾头都是暖的!」她动了动脚趾,那双布鞋里的脚趾头快活地蜷了蜷。

      「继续。」

      「好!」

      然后沉棠梨做了一件顾清寒完全没有料到的事。她没有继续专注地呼吸,也没有小心翼翼地维持那盏心灯的亮度。她咧嘴笑了一下。不是什么深刻的人生感悟,也不是什么豁然开朗的顿悟——她只是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个感觉太像冬天和阿婆一起烤火了。那时候阿婆总是把她的手揣在自己袖口里,一边搓一边说「棠梨不怕冷,阿婆给你暖手」。而此刻胸口这股暖意,和那时候阿婆袖口里的温度,一模一样。

      然后她的心口忽然炸开了一道青光。

      那道青光比方才小叶子发出的光芒亮了十倍不止,整片桂花叶都在剧烈地震动——不是昨天那种警告的震颤,而是一种欢欣鼓舞的、充满生命力的共振。青光从她心口的位置喷薄而出,化成一圈一圈的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穿过前殿的门窗,穿过庭院,一直延伸到后山果林里。那些被昨天震落了果子的树枝在青光拂过之后,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不是开花,不是结果——就是最简单的、最朴素的、象徵着生命还在继续的新芽。

      玉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淡青色的光芒从第一页蔓延到最后一页,整卷玉册都在微微发热。顾清寒低下头,看着膝上那卷被全部点亮的玉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了什么——太快了,快到沉棠梨如果睁着眼睛也不会注意到。

      那道光来得快,收得也快。不过几息的功夫,青光便如潮水般退回她心口,重新收缩成那片小小的桂花叶。只是叶子的颜色变了一点点——原本是银白色的叶片,此刻边缘多了一圈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晕,像是给它镶了一道翡翠色的边。

      沉棠梨睁开眼睛,那双杏眼里还残留着青光的余晖,亮晶晶的,像是雨后初晴的湖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了翻手掌,又翻了翻手背,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神仙大人……刚才那个光,是我发出来的吗?」

      「嗯。」

      「我把那个什么气——引进来了?」

      「嗯。」

      「那我现在是不是会飞了?」她一边说一边试着往上蹦了一下,膝盖弯得很用力,整个人从蒲团上弹起来大概三寸高,然后又落回蒲团上,裙摆鼓成一个小小的伞,又瘪下去。

      「……不会。」

      「那什么时候会?」

      「引气入体是第一境,之后还有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顾清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顿了一下,又补了三个字,「慢慢来。」

      「哦。」沉棠梨瘪了瘪嘴,但很快又笑了。她摸了摸胸口的小叶子,那片桂花叶还在微微发着青光,暖意沿着掌心一路传到指尖。「没关係,反正神仙大人会教我的。今天不会飞,明天不会飞,总有一天会飞的。」

      顾清寒没有接这句话。他把那卷玉册收起来,站起身来,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淡:「今日到此为止。去果林看看。」

      「看什么?」

      「去了便知。」

      沉棠梨不明所以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提着裙摆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跑出前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指了指矮几上那件叠得歪歪扭扭的白色外袍:「神仙大人!您的袍子——」

      「先放着。」他的脚步没有停,语气也听不出任何异样。

      沉棠梨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跑。她没有看到——顾清寒的右手负在身后,那隻修长的手指正在极轻微地颤抖。不是因为疲惫,不是因为灵力消耗,而是因为刚才那道青光穿透她心口的时候,他的心口也跟着亮了一下。那种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连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像是沉睡了三千年的钟,被人无意间撞了一下,发出第一声嗡鸣。

      后山果林里,昨天被震落的星芒果还散落在地上,有些已经被夜露打湿了。但那些光秃秃的枝头上,一夜之间全部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不是零零星星的几颗,是每一根枝条的顶端都顶着一抹新绿,整整齐齐的,像是一排刚冒出头的小精灵。阳光透过嫩芽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整片果林散发着一种雨后初晴的清新气息。

      沉棠梨站在果林边上,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些新芽是哪里来的?昨天还没有的!」

      顾清寒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满树的新芽。他不需要猜测,他的修为足以让他感知到答案——这些新芽的灵力残余和她心口那道青光的波长一模一样。

      是她。她用引气入体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灵力,唤醒了整片果林。

      「妳做的。」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但尾音似乎微微扬了一点点。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

      「我做的?」沉棠梨指着自己的鼻子,那双杏眼瞪得快要掉出来了。她转头看看满树的新芽,又转回来看看自己的手,再看满树新芽,再看自己的手。然后她做了一个顾清寒没有料到的动作——她没有兴奋地蹦起来,也没有追着他问「我是不是很厉害」。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一根低矮枝条上的嫩芽,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带着晨露的嫩绿色芽衣,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隻刚出生的小猫。

      「原来我也可以让东西活过来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顾清寒要微微侧耳才能听清,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淡淡的、暖暖的归属感。她一直觉得自己只会吃,只会扫地,只会做桂花糕,只会给神仙大人添麻烦。可原来她也会让东西活过来。那些嫩芽就是证明。

      顾清寒负手站在她身后,垂眸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那两条辫子垂在脚踝边,辫梢被晨露打湿了一点点,贴在石板上。她的手指还停在嫩芽上,捨不得移开。

      他没有说话,但他想起了三千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刚突破渡劫期,天地法则降下了一道考验——不是天劫,不是心魔,而是一道极其简单的问题。法则问他:「汝修此道,所为何事?」他回答:「斩断因果,超脱轮迴。」法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可。」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三千年来他一直认为那个答案是对的。可此刻,他看着蹲在地上摸嫩芽的沉棠梨,忽然觉得那个答案似乎太孤独了。斩断因果的结果不是超脱,是他变成了一座没有人敢靠近的冰山,是太虚宫七十二枚铜铃三千年没有响过,是没有人问过他冷不冷,是没有人问过他「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不闷吗」。

      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那个答案的推翻。她不是用力量来修炼的。她用情感,用记忆,用那些最朴素、最不起眼、最被修仙界视为累赘的东西——阿婆袖口里的温度,油灯等人回家的寓意,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她把这些拿来做了修行的根基。然后天地灵气回应了她。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是因为她的情感太纯粹了,纯粹到连天地法则都不忍心拒绝。

      「神仙大人,」沉棠梨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那双杏眼在晨光里格外明亮,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认真,「谢谢您教我这个。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让更多东西活过来。这样等阿婆上山来看我的时候,就能看到满山的果子——不对,满山的花——」她想了想,又改口,「果子也要有,花也要有,一个都不能少。」

      顾清寒看着她比手画脚地规划她的「满山花果计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太虚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

      「咦,神仙大人您去哪儿?」

      「备课。」

      「备什么课?」

      「筑基。」

      沉棠梨愣了两息,然后猛地反应过来,那张小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提着裙摆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筑基!我要筑基了!阿婆你听到了吗我要筑基了——」

      顾清寒没有回头,步伐也没有放慢。但他往左侧微微偏了偏身子,把右侧更平坦的路让给了她。和每一次一样。和每一次都不会变。

      那天夜里,顾清寒回到后殿静室之后,做了一件不在任何人预料之内的事。他没有打坐,没有翻阅玉册,没有修復昨天被消耗的灵力。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简——那是他三千年前亲手封印的一件东西,来自那座黑色山峰的底部,来自那道封印的最深处。

      他将玉简放在面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抬手在玉简上轻轻一点,封印解开了一道缝。玉简里封存的不是功法,不是秘术,不是任何和修行有关的东西。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女人的名字,是沉棠梨记忆深处和阿娘一模一样的声音的主人。

      顾清寒看着那两个字,眼底翻涌着极其複杂的情绪。他之所以将这个名字封印三千年,就是因为这个人——这个人曾经是他唯一亏欠过的人。而现在,这个人从封印下面伸出手来,想要带走她。

      他将玉简重新封印,收回怀中。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静静地望向虚空,目光穿透了后殿的穹顶,穿透了苍梧山的云雾,落在那座黑色山峰上。黑雾没有再蔓延,裂缝没有再扩大,那道声音也没有再出现。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不会放弃。

      而他也不会。

      「她现在叫沉棠梨。」他对着虚空说了一句话,语气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妳女儿。是我的徒弟。」

      三千年来,他第一次这样定义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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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開文公告 新文《藏不住》正式開文。 她是蒼梧山下採藥的凡人少女,最大的本事是蒸桂花糕。 他是九天之上避世三千年的仙尊,清冷孤絕,修為通天。 本該永不相交的兩個人,因為一捧寒潭水相遇。 清冷仙尊 × 軟萌少女,養成系日常,日久生情。 每天晚上零點更新,歡迎收藏評論~ 《仙尊的桂花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