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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番外五:阿 ...


  •   青牛镇的灯,从来没有熄过。确切地说,是巷尾那盏灯——挂在沉家土坯房门口的旧油灯,无论颳风下雨,无论严冬酷暑,每天卯时都会准时亮起来。镇上的人都知道,那是阿婆在等。等什么,阿婆从来不说。有不懂事的小孩追着问她:「阿婆阿婆,妳每天都点灯,到底在等谁啊?」阿婆就笑,说等一个会回来的人。

      那个人走的时候,棠梨才三岁。三岁的孩子记不住太多事,但她记得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阿婆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听到敲门声抬起头,一个全身湿透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小女孩。女人把那件裹着孩子的外袍一层一层解开,露出里面那张还含着手指的小脸,说自己要去很远的地方做一件事,如果很久很久都不回来,请阿婆帮她照顾棠梨。阿婆没有问「很久是多久」,也没有问「去哪里」。她只是把那个睡着了的孩子接了过来,问那女人饿不饿。

      那天晚上烙的葱油饼太油了,年轻女人却全部吃完。临走之前她握住阿婆的手,说棠梨以后长大了,如果问起阿娘去哪里了,就告诉她阿娘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了就回来。阿婆没有问任何话,只是看着她走进雨里,那身淡青色的衣裙很快被夜色吞没。

      第二天一早,阿婆在门口挂了一盏灯。

      她以前不挂灯。镇上只有村口土地庙前挂着一盏公用灯笼,各家各户天黑就关门,没有人会专门在门口点一盏灯。但那天之后,阿婆每天卯时起床,第一件事不是生火做饭,而是搬着一张矮凳走到门口,踩上去把那盏旧油灯的灯芯点亮。灯油是从镇上杂货舖买的最便宜的菜籽油,灯芯是她自己用棉线搓的,灯罩是破了一半的旧灯笼改的。镇上卖豆腐的大婶路过看到,问她是不是怕晚上有人敲门找不到路。阿婆说不是晚上,是早上。早上露水重,山路滑,下山的人要是天没亮就出发,走到镇口正好是卯时。灯亮着,她就知道有人在等她。

      那时候镇上的人都觉得阿婆糊涂了——她收养的那个小女孩的阿娘,明明说的是「很久很久都不回来」,这在大人之间就是不会再回来的意思。但阿婆不糊涂,她只是认真。她把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当成自己的孙女养,教她自己吃饭、自己穿鞋、自己编辫子。棠梨小时候体弱,走几步就喘,阿婆就把草药晒乾了磨成粉,每天早上一碗药粥餵她喝。镇上的郎中说这孩子底子太薄,怕是养不大。阿婆没有跟他争辩,只是每天多煎一副药,多餵一碗粥。

      棠梨问她的第一个关于阿娘的问题,是在五岁那年的中秋节。镇上的小孩都提着灯笼在巷子里跑,她没有灯笼,蹲在门槛上看着月亮,忽然转头问:「阿婆,别人家都有爹娘,我只有阿婆。阿婆说阿娘去做很重要的事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婆正在补棠梨那条被篱笆刮破的裤子,针停了一下,说阿娘做的事很重要,所以花的时间比别人家长。问她记不记得阿娘长什么样子,棠梨想了很久,说不记得了,但记得阿娘身上有桂花的味道。那天晚上阿婆烙了葱油饼,棠梨咬了一口就皱眉头,说太油了。阿婆就笑,说阿娘也说太油了,但还是全部吃完。

      棠梨六岁那年把碗摔了。不是故意的——她个子矮,踮着脚尖从碗柜里拿碗,手滑,碗掉在地上磕掉了一小块瓷。她蹲在地上看着那隻破碗哭了很久,怕阿婆骂。阿婆没有骂,把那隻碗捡起来用砂纸把缺口磨平,说碗摔了不要紧,碗还在就能盛饭,这隻碗以后就是棠梨的专用碗。

      从那天起,阿婆家的饭桌上永远摆着三副碗筷。一副是自己的,一副是棠梨的,还有一副放在棠梨旁边,碗口完好无损,筷子是新的,每顿饭都摆,每顿饭都不动。棠梨问这是给谁的,阿婆说,是给一个以后会回来的人。棠梨又问那个人是谁,阿婆说是等那个人回来了妳就知道了。棠梨似懂非懂,但她从此记住了一件事——家里永远有三副碗筷,一副是阿婆的,一副是她的,一副是给以后会回来的人。

      棠梨八岁那年学会了蒸桂花糕。她手小,力气也小,揉麵揉得满头大汗,第一次蒸出来的糕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糖太多,有的地方没有桂花。阿婆把那碟歪歪扭扭的桂花糕全部吃完,每一块都嚼得很仔细,说棠梨蒸得很好,比阿婆第一次蒸的时候强多了,然后告诉她一个配方——糯米粉和灵泉水按比例调,桂花用凡间桂花,灵植太香会盖住米香,半勺白糖不能多不能少。那是阿娘留下的配方。

      阿娘留下的东西不多,桂花糕配方是最重要的那一样。阿婆把它刻在心里,一字不差,比例不差,等棠梨的手长到够大了,就把配方原原本本地教给了她。

      棠梨十二岁那年,青牛镇来了几个修仙的修士。他们在镇上歇脚,其中一个女修在阿婆门口那盏灯下站了一会,说这盏灯有很淡的灵力残留,问是不是有修士在这里住过。阿婆说没有,只是挂着等人。女修走了之后,阿婆把那盏灯取下来仔细看了一遍——灯罩还是破的,灯芯还是棉线搓的,灯油还是菜籽油。没有任何灵力,没有什么残留。但那个女修说有,那就一定有。从那天起,阿婆知道了一件事——棠梨的阿娘不是普通人。她当年那句「去很远的地方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也不是普通的事。但她没有告诉棠梨,因为阿娘临走前还说了一句话:「如果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就让棠梨以为阿娘不会再回来了吧。这样她不会难过太久。」

      阿婆没有照做,她既没有告诉棠梨她阿娘可能不会再回来,也没有告诉棠梨她阿娘可能不是凡人。她只是继续每天卯时点灯,每顿饭摆三副碗筷,每年中秋多烙几张葱油饼。棠梨问她阿娘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她总是同一句话:「等桂花开满山的时候。」

      后来棠梨长大了,从一个走几步就喘的小姑娘长成了能独自进苍梧山採药的少女。阿婆的腿脚越来越差,不能再每天踩着矮凳点灯。棠梨说以后她来点,阿婆说好。从那天起,门口那盏灯变成了棠梨的责任。她每天卯时起床,和以前阿婆做的一模一样,搬矮凳、踩上去、点灯芯。阿婆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年轻女人把三岁的棠梨放在她怀里,也是这样小小的个子。

      后来棠梨在苍梧山禁地里遇到了一个白衣的神仙,用一块桂花糕换了一捧寒潭水和一片冰莲花瓣,救了阿婆的命。再后来她拜了那个神仙为师,住进了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宫。她每隔几天下山一次给阿婆送丹药、送果子、送亲手做的桂花糕,每次都待一个时辰,把能做的活全部做完才走。阿婆看着她忙里忙外,把灶台擦得比自己擦的还乾淨,就笑着说她在山上学了这么多东西,怎么还回来给阿婆擦灶台。棠梨就说师父教她识字、教她阵法,但没有教她怎么给阿婆擦灶台,这是她自己会的。

      阿婆问起山上那位神仙对她好不好。棠梨说师父很少说话,她问什么他都只回答几个字,但每天早上矮几上都会多一碟果子,她衣裳破了第二天衣柜里就会多一套新衣裳,她在石台上摔跤,后来才知道师父在她每次摔倒的位置都提前布了防护阵。阿婆听了安心了——那个人嘴上不说,但行动比谁都温柔,和阿娘一模一样。

      然后忽然有一天,整座苍梧山的桂花全部开了。不是零零星星地开,是满山遍野,从山门到山脚,从果林到青牛镇,每一棵桂花树都在同一天同时绽放。镇上的人都说是祥瑞,只有阿婆知道不是——她认得这个频率,十七年前那个雨夜,那个敲开她家门的年轻女人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她对棠梨说,也许阿娘快要回来了。

      再然后,棠梨真的带着阿娘走进了这间土坯房的门槛。那身淡青色的衣裙,那张和棠梨有七分相似的脸,那双一模一样的杏眼。阿婆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到她们走进巷口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这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做梦,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那天晚上,阿婆在灶房里烙葱油饼,比平时多烙了好几张。沉清辞坐在灶台旁边,和十七年前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吃完了一整张葱油饼之后说了一句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的话:「太油了。」阿婆就笑,那双浑浊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说葱油饼不油算什么葱油饼。沉清辞握着那隻被岁月磨得布满皱纹的手,说谢谢阿婆把棠梨养大。阿婆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说回来就好,粥还热着,桂花糕也还热着,什么都不晚。

      沉清辞回来之后的第三天,阿婆没有点灯。这是十七年来第一次卯时没有亮灯——不是忘了,是阿婆自己决定不点的。早上醒来之后她照常搬着矮凳走到门口,手里握着火柴,在灯芯前面站了很久,然后把火柴吹灭了。她对着那盏陪伴了她十七年的旧油灯自言自语:「灯啊,人回来了。你可以歇了。」

      她把灯取下来,把灯罩拆开,把残余的灯油倒进一个小瓷瓶里保存好。灯芯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她用油纸包好放进抽屉深处,和其他那些她藏了许多年的旧物放在一起——棠梨小时候掉的乳牙、三岁穿的那双虎头鞋、第一张歪歪扭扭写着「阿婆」的宣纸、还有那件沉清辞当年裹着棠梨的外袍。她保存了十七年,洗得乾乾淨淨叠得整整齐齐,等着有一天还给它的主人。

      又过了好些日子,太虚宫开始从山门到青牛镇沿着蜿蜒的山路种桂花树。沉棠梨和沉清辞一起来接阿婆上山看新种的树。阿婆说她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不想爬山。沉棠梨就说那就在镇上种,从镇口种到巷尾,让阿婆一出门就能闻到桂花香。阿婆笑出了声,说整条巷子都是桂花,邻居还以为阿婆改行卖桂花糕了。沉棠梨认真地说那就在门口种一棵,和太虚宫山门前那棵是同一批苗。

      那棵桂花树苗种下去的时候只有半人高,枝头还没有花苞。阿婆亲手浇了第一瓢定根水,水是从太虚宫后山的灵泉里提来的。她弯着腰把水均匀地洒在根系周围,动作很慢,手有些颤抖,但每一瓢水都浇得稳稳当当。她说种树要种在春天,秋天才能开花。

      那天傍晚,阿婆把沉清辞叫到里屋,从老旧的木柜最深处取出一个用蓝花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裹,打开来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淡青色外袍。料子已经很旧了,袖口有一道极细的裂口被她用同色丝线补好,针脚密密麻麻。这是十七年前沉清辞把三岁的棠梨抱到她家门口时,用来裹着孩子的那件外袍。沉清辞走得太急,没有带走,阿婆一直保存着,每年拿出来洗一次、晒一次、叠好,再放进木柜深处。她说现在人回来了,袍子也该还给她了。

      沉清辞接过那件外袍,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那道被阿婆补得歪歪扭扭的针脚。这件袍子她自己都快忘了。当年她把三岁的棠梨裹在外袍里敲开一扇陌生的门,没有想过这件袍子会被保存十七年,更没有想过那扇门里的老人会替她养了十七年的女儿。她把外袍搂在怀里,和当年抱着棠梨的姿势一模一样,用脸贴着阿婆的手背,说这件袍子放在阿婆这里十七年,洗得比她自己洗的还乾淨。阿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门外,桂花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那盏挂了十七年的灯静静地悬在门框上,灯芯已经换了新,但今天没有点。人回来了,灯就可以歇了。但阿婆还是把灯芯留着——她说万一以后还有人需要照亮下山的路,这盏灯还是能亮。不是等人,是等花开。等门口这棵桂花树长大开花,等巷子里的孩子们秋天来摘桂花做糕点,等镇上的人路过的时候说一声「阿婆家的桂花真香」。那盏灯以前是等,以后是照——照着人来人往,照着花开花落,照着那棵从太虚宫山门前移栽过来的桂花树,一年一年长高。

      番外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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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開文公告 新文《藏不住》正式開文。 她是蒼梧山下採藥的凡人少女,最大的本事是蒸桂花糕。 他是九天之上避世三千年的仙尊,清冷孤絕,修為通天。 本該永不相交的兩個人,因為一捧寒潭水相遇。 清冷仙尊 × 軟萌少女,養成系日常,日久生情。 每天晚上零點更新,歡迎收藏評論~ 《仙尊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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