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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


  •   从青牛镇回来的路上,沉棠梨一路都在说话。

      她端着阿婆塞给她的一兜子葱油饼走在前面,两条辫子在肩头轻轻晃动,语气比平日里更轻快,脚下的步伐却比上山时慢了许多。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她在不停地回头跟阿娘分享阿婆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

      「阿婆说以后不用再给门口那盏灯添新油了。她说人回来了,灯就可以歇一歇。但她还是添了——说点习惯了,不点总觉得少点什么。她还说灶上那锅粥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多煮了一碗,原来是知道阿娘要回来。」她跨过一级被护山大阵修整得平滑的石阶,把葱油饼往怀里拢了拢,语气里带着她独有的认真,「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只需要照做』。」

      沉清辞走在她身后半步,淡青色的裙摆拂过石阶上残留的桂花花瓣。她的步伐依然很轻,封印中没有时间流逝,她的身体状况还停留在三千年前最后那场战斗结束的瞬间,但她的眉眼之间比刚从封印中出来时多了一层极淡的红润。阳光、新鲜空气、女儿的桂花糕,和今天早上那张太油的葱油饼,都在让她的气色一点一点地恢復。

      「阿婆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当年我抱着妳去敲她的门,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不会很快回来。」沉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却仍然清晰的画面,「她没有问我要去哪里,也没有问我要去多久。只是接过妳,然后问我饿不饿。那天晚上也烙了葱油饼,也像今天一样太油了。她把妳放在膝盖上,妳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话,抓着她的手指不肯放。」

      「我不记得了。」沉棠梨回头,那双杏眼眨了眨,「但我记得阿婆说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哭,哭到睡着了还抓着她的手指。她说我的手太小,只能抓住她一根手指。后来长大了一点,能抓住她两根手指了。」

      「现在能抓住整隻手了。」沉清辞往前迈了一步,握住女儿的手。她的手和女儿的手十指交扣——女儿的手比她小了一号,指尖有握毛笔磨出来的薄茧,掌心有今天早上搭支架时被竹竿蹭出的浅浅红痕。和三千年前那个抓着阿婆手指不肯放的小手相比,长大了,也更有力了,但握手的姿势依然和当年一模一样——五指紧紧收拢,像是怕松开就会失去。她轻轻收紧手指,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稳了一些。

      「这次换我握着妳。以后阿娘不会再让妳一个人抓着别人的手指了。」

      沉棠梨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两隻交叠在一起的手,阿娘的手指比她长一点点,指尖微凉,在封印中困了三千年还没完全恢復体温。她把阿娘的手翻过来,用自己的两隻手包住阿娘的手背,轻轻搓了搓。这个动作和阿婆在她小时候冬天帮她暖手时一模一样。

      「阿娘的手还是凉的。我帮妳暖一下。很快就到山门了,师父说今晚在前殿吃晚饭。我给妳留了矮几最靠近暖炉的位置,那个位置以前是我坐的——但今天给阿娘坐。」

      太虚宫山门前,七十二枚铜铃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沉棠梨推开山门的时候,发现前殿的矮几上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整整齐齐,不多不少。比她平时摆的三副多了一副,多出来的那一副放在她旁边,碗口完好无损,筷子是新的,被斜斜地架在筷枕上。矮几正中央是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糕体莹白,桂花金黄,但每一块的形状都不太规则,有的边角微微歪扭,有的表面嵌着的桂花分布不太均匀。不是沉棠梨的手艺,也不是沉清辞的——是某个三千年没蒸过桂花糕的人,在她们下山之后从灶房里自己摸索着蒸出来的。

      「师父——」沉棠梨站在矮几前,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杏眼瞪得溜圆,「这是您蒸的吗?」她拿起一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翻来复去地看,糕体边缘微微发硬,显然是揉麵的时候水量没掌握好,桂花的分布也不太均匀,有些地方好几朵挤在一起,有些地方一朵都没有。

      「尚可。」顾清寒盘膝坐在矮几对面,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

      「尚可什么尚可,这明明就蒸得很好——」沉棠梨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那双杏眼满足地眯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比我第一次蒸的好多了。我第一次蒸的时候把糖放成了盐,阿婆说狗都不吃——」

      顾清寒没有回答。他拿起茶盏掩住自己唇角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目光从沉棠梨那张塞满桂花糕的脸上移向门口的沉清辞。沉清辞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握着那半块没吃完的葱油饼,那双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杏眼正静静地看着茶几上那碟歪歪扭扭的桂花糕。他蒸了桂花糕,三千年来第一次。当年她教他蒸桂花糕的时候,他说「修士不需要进食,学这个做什么」。后来她走了,他把这个配方守了三千年,守到女儿长大、守到她回来。然后在她回来的第三天,在她下山去见阿婆的这几个时辰里,他一个人在灶房里揉麵、调糖、撒桂花,蒸出了一碟歪歪扭扭的、不太完美却热气腾腾的成品。

      「看什么。」顾清寒放下茶盏,语气依然平淡。

      「没什么。」沉清辞迈过门槛,把那半块葱油饼放在矮几上,和阿婆那兜子葱油饼放在一起。然后她在他对面盘膝坐下,拿起一块他蒸的桂花糕放入口中,沉默了好几息,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太甜了。和三千年前我教你蒸的那一笼一模一样——你每次都多放半勺糖。但棠梨说你每次都吃完,那就继续放半勺吧。」

      「……随妳。」

      晚饭在酉时准时开始。矮几上摆满了东西——阿婆烙的葱油饼、沉清辞帮着和了麵的桂花糕、顾清寒自己蒸的那碟歪歪扭扭的成品、还有沉棠梨从果林里捡回来的新鲜玉髓桃,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四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沉棠梨坐在阿娘和师父中间,两条辫子垂在肩前,时不时探头看看阿娘的碗里有没有吃完,又时不时探头看看师父的茶杯里还有没有茶。她今天的话比平时更多,从阿婆门口那盏灯讲到镇口那棵桂花树,从阿婆说「葱油饼不油算什么葱油饼」讲到她自己六岁那年把碗摔了阿婆用砂纸磨平缺口的往事。

      顾清寒坐在她身侧,静静地听,偶尔给出一个「嗯」或「尚可」。沉清辞坐在女儿另一侧,把那兜子葱油饼往女儿碗里挟了两张,又往顾清寒碗里挟了一张。动作自然得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像这张矮几上一直都有四副碗筷。

      「师父,阿婆说以后不用给门口那盏灯添油了。但她还是添了——说点习惯了。」沉棠梨咬着葱油饼,腮帮子鼓鼓的。

      「习惯不容易改。」顾清寒端起茶盏。

      「那七十二枚铜铃的静音阵法——您是不是也该撤了。阿娘回来了,铜铃不用再沉默了。」沉棠梨用筷子指了指簷下那排静静悬挂的铜铃。自从她第一天踏入太虚宫以来,那些铜铃只有在特定时刻才会发出声音,其余时间都被阵法封印着。她以前问过师父为什么铜铃不响,师父没有回答。

      顾清寒放下茶盏,瓷器碰触紫檀木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那些铜铃是他亲手封住的——三千年前,沉清辞走入封印之后,铜铃夜夜在风中响个不停,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那道封印还在、那个人还没回来。他在某一天夜里亲手布下静音阵法,把它们全部封住。后来沉棠梨来了,铜铃开始偶尔自行破开阵法发出声响,而今天沉清辞就坐在这张矮几前,和阿婆那兜子葱油饼、那碟歪歪扭扭的桂花糕一起。

      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簷下七十二枚铜铃在同一瞬间全部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清越悠远的嗡鸣。不是警告,不是沉默,而是三千年来第一次真正地响了一声。沉棠梨仰头看着那些在暮色中轻轻摇曳的铜铃,那双杏眼弯成了两弯浅浅的月牙。

      晚饭后,沉棠梨趴在矮几上睡着了。她今天下山又上山,说了太多话,吃了太多葱油饼,还没听完师父那句「阵法明天再练」就已经把头靠在手臂上沉沉睡去。两条辫子从矮几边缘垂下来,指尖还搭在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旁边。顾清寒从矮几下层取出那件白色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第一次的生涩到现在的习惯。

      「妳女儿。」他直起身,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也是你女儿。」沉清辞的声音很轻,那双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杏眼里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笑意,「你把太虚宫第三十七代掌门弟子的墨珠给了她,还说是我一个人的女儿。」

      「……她自己选的。」顾清寒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选了太虚宫,也选了你。」沉清辞伸出手,轻轻把女儿落在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也做过无数次,在封印里隔着地脉感知女儿灵力波动的时候,她就会用指尖在虚空中画一个小小的圈,想像自己正在帮女儿把碎头发别到耳后,「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把墨珠给她。那是你跟了自己三千年的本命法器。」

      顾清寒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入云海,庭院里那隻裂了缝的粗陶花瓶在最后一缕霞光中静静矗立,瓶身上的裂缝被碎石子填得稳稳当当。他想起她在碧落谷问他冷不冷的时候,想起她跪在太虚宫大殿上说「我把自己押在这里」的时候,想起她握着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下第一个「人」字的时候。这些片段拼在一起,就是他为什么把墨珠给她的全部理由。

      「她需要。」他只说了三个字,语气依然平淡。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沉清辞轻轻笑了——「和妳当年一样。明知打不过,还要挡在前面。」

      「但她比我更强。她把封印解开了——我没能做到的事,她做到了。心引阵法在你手里是防禦,在她手里是钥匙。」

      「她用心引阵法的方式和我不完全一样。我只教了她基本原理,阵法核心、情感印记、频率校准——全都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诚实阵是她自己创的,护山大阵中的六道阵法也是她自己设计的。」顾清寒垂眸看着矮几上那本被翻得起毛边的阵法笔记本,封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沉棠梨」三个字,「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用阵法保护自己。她把所有阵法都用来保护别人——温暖阵让访客手脚暖和,静心阵让人心平气和,糕点阵让人想起家的味道。」

      「所以她需要那道墨珠,和那枚桂花叶。因为她把所有的守护都给了别人,总要有人来守护她。」

      两人的对话被矮几上那颗埋在糕点屑里的小脑袋打断。沉棠梨在睡梦中嘟哝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依稀能辨认出「阿娘桂花糕明天记得减半勺糖」,然后把脸往那件白色外袍里又埋了埋,两条辫子从矮几边缘垂下来,辫梢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晃动。

      沉清辞看着女儿的睡颜,那双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杏眼里蓄着一层极淡极薄的泪光,却弯成了月牙。她把茶几上那碟已经凉透的桂花糕端起来放在女儿睡着也够不到的地方,免得她翻身时压到油纸。

      「她回来了,从此我来守护她。那墨珠和桂花叶——」

      「继续戴着。」顾清寒接过她的话,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两样都戴着。她习惯了。」

      窗外,七十二枚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不再沉默,也不再孤单。前殿的矮几上,四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矮几下层的抽屉里塞满了阿婆的葱油饼、沉棠梨的阵法笔记、沉清辞帮着和了麵的桂花糕配方、和顾清寒那卷永远停在断肠草那一页的草药图谱。太虚宫的灶房里还残留着今天蒸了好几笼桂花糕的余香,庭院里那隻裂了缝的花瓶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花瓶没有倒,桂花糕没有凉,三副碗筷变成了四副。等了这么久,终于不需要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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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開文公告 新文《藏不住》正式開文。 她是蒼梧山下採藥的凡人少女,最大的本事是蒸桂花糕。 他是九天之上避世三千年的仙尊,清冷孤絕,修為通天。 本該永不相交的兩個人,因為一捧寒潭水相遇。 清冷仙尊 × 軟萌少女,養成系日常,日久生情。 每天晚上零點更新,歡迎收藏評論~ 《仙尊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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