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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蒼 ...
第十二章
苍梧山脉深处有一片迷雾林,终年笼罩在带有致幻效果的雾气中。这里的雾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一种从地下灵脉中蒸腾起来的天然瘴气,能混淆修士的神识感知,让人在林中迷失方向。元婴期以下的修士进来,十个有九个要转上大半天才能找到出路。附近几个小宗门常年在这里举行入门试炼,测试新弟子的心性和应变能力。
顾清寒选这里做沉棠梨的第一次实战演练,有两个原因。第一,这里够安全——迷雾只会让人迷路,不会伤人性命。第二,这里也够危险——如果她控制不住心引阵法,在这里失控,造成的破坏比在石台上小得多。石台上摔下去是万丈深渊,这里摔下去顶多撞上一棵树。
「在里面待一炷香,自己走出来。」他站在迷雾林边缘的一块青石上,白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她去后山捡一兜果子。
「如果走不出来呢?」沉棠梨站在雾林入口处,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雾气浓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米汤,能见度不到三步。树影在雾中扭曲成奇形怪状的剪影,隐约还能听到一些不属于任何动物的细碎声响。
「那就再走一炷香。」
「……」
沉棠梨深吸一口气,把那句「神仙大人您是不是在开玩笑」嚥回肚子里。她已经学会了不问废话——神仙大人说「再走一炷香」的时候,表情和说「今天学阵法」的时候一模一样,说明他是认真的。她拍了拍胸口的小叶子,感受那片桂花叶传来的淡淡暖意,然后迈步走进了迷雾。身后传来顾清寒的声音,语气依然平淡,却比平时多了一个词——
「记住,阵法不只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必要时,它可以帮妳看清脚下的路。」
沉棠梨回头看了一眼,迷雾已经将入口吞没,她看不到那袭白衣了。但她知道他在外面等着,就在那块青石上,一步都不会离开。
她转回头,望向眼前翻涌的白色雾牆,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紧张。然后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啪的一声清响在寂静的雾林中格外清脆。
「好!一炷香!走就走!」
不到一刻钟,她就撞上了第一棵树。
那棵树长得极其不是地方——正好在她迈出第四步的时候出现在她额头正前方。雾太浓了,她根本没看到,一头撞上去,额头和粗糙的松树皮来了个亲密接触。撞击声沉闷而结实,惊起了树梢上几隻不知名的鸟。
「啊!」她捂着额头蹲下来,痛得龇牙咧嘴。那张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现在是修行者了,修行者撞到树不能哭,这是她上次给自己定的规矩。她揉了揉额头,摸到一个正在迅速鼓起的小包,手指按上去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从地上爬起来,绕过那棵树继续往前走。
然后是第二棵。这次撞到的是肩膀。第三棵,撞到的是膝盖。她像一隻刚被放生到陌生森林里的小兔子,跌跌撞撞地在雾中摸索,每一次转弯都会撞上新的障碍物——树、石头、藤蔓、不知名的灌木丛。雾气让所有的声音都变得诡异起来,她自己的脚步声被雾层层折射,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她好几次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翻涌的白色雾气在无声地嘲笑她。
到第十四步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已经鼓起了两个包,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位置出奇地对称。膝盖上的布料蹭破了两处,露出里面被擦红的皮肤。手心也因为好几次摔倒而磨出了新的擦伤,结痂的旧伤旁边又添了新的红痕。但她没有喊疼,也没有求救,更没有哭着往回跑——虽然她好几次都觉得出口就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只要往回跑就能回到神仙大人身边,但她忍住了。神仙大人说要走一炷香,她就走一炷香。
第十五步的时候,她撞上了一棵特别粗的树。额头上的第三个包应声而起,和前两个包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她捂着额头蹲在树根下,那两条辫子软趴趴地垂在肩前,辫梢沾满了雾水和碎树叶。她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再看看迷雾中若隐若现的无数树影,嘴唇瘪了瘪。
「这样走根本走不出去嘛……」她小声嘟哝了一句。然后她忽然愣住了。
神仙大人刚才说——阵法不只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必要时,它可以帮你妳看清脚下的路。
阵法。云台阵法不是只能在天上走,她可以用它来探路。云台能感应灵气,迷雾的本质是灵气瘴气,云台应该能分辨出哪里有树、哪里是空地。就算不能,至少她可以试试。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撞几棵树,她额头上已经有三个包了,再多一个也不过是从三角形变成四边形。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贴在面前那棵粗糙的树干上。指尖泛起极淡极淡的青色光芒——那是她心引阵法的灵力印记,和她胸口小叶子的光芒一模一样。她没有在脑海中想像台阶,而是想像一张网——一张由无数细小光点组成的网,从她指尖开始蔓延,沿着树根鑽入泥土,再从泥土中探出头来,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
光点所到之处,地面上的障碍物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树根、石块、灌木丛、泥坑、歪倒的枯木。每一样东西都清晰地标註出来,像一幅用萤光墨水画在黑色纸上的地图。她不需要用眼睛看,她的指尖会告诉她哪里有路。那些光点每碰到一个障碍物就会轻轻弹回来,在她的识海中激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涟漪的形状和大小对应着障碍物的体积和距离——大树是钝的、沉重的涟漪,石头是尖锐的、短促的震动,泥坑是软绵绵的、不规则的凹陷。
她睁开眼,那双杏眼里倒映着指尖淡青色的光芒。「小叶子,帮我一起探路——」她对着胸口那片桂花叶轻声说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跟战友商量作战计划。
桂花叶回应般地亮了一下。青色的光芒从叶脉中流淌出来,和她的指尖融为一体。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出了第十六步——然后侧身避开了一棵她根本没看到的树。树皮擦着她的辫梢滑过去,只差一寸就会撞上她的额头。
「真的有用!」她压低声音欢呼了一声,那张小脸上绽开一个压不住的惊喜笑容。接下来的半炷香时间里,她一步都没有撞到树。她闭着眼睛在迷雾中行走,指尖的光芒越来越亮,探路的范围从三步扩展到了十步。从地面上那些被树根拱起的隆起,到灌木丛中每一根带刺的藤蔓,她能「看」到十步之内所有的障碍物。甚至连地面上的坡度变化都能感知到——哪里是上坡,哪里是下坡,哪里有一道浅浅的山涧需要绕过去。她甚至发现了两条岔路——一条通往更浓的雾区,一条通往雾气逐渐稀薄的方向。她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后者。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迷雾林本身的声音——不是鸟叫虫鸣,不是风吹树叶,也不是树枝折断的脆响。是人的声音。从迷雾林的另一侧传来,距离不算太远,大概在她前方二十步左右的位置。
「这片林子也太绕了,走了快半个时辰了还没看到出口。」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在对同伴抱怨。
「师兄,我感觉前面雾好像薄了一点——」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废话,那是因为我们在往出口走。快点跟上,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宗门。」第三个声音,比前两个都要低沉,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威严。说话的人似乎是这一行人的头领。
沉棠梨停下脚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一棵大树后面。她不是怕人,而是她从来没有在太虚宫以外的地方遇到过修士。太虚宫平时根本没有人来,偶尔山下有猎户路过也只是远远地绕开。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野外听到陌生修士的声音。她不知道这些人来自哪个宗门,也不知道他们的脾气秉性,万一和她那个远房堂兄是一路货色呢。神仙大人不在身边,她觉得自己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迷雾在他们之间翻涌,她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只能从脚步声判断——对方大概有四到五个人,脚步声轻重不一,修为也参差不齐。她悄悄把指尖的青光收敛了几分,免得被对方察觉。然后她侧身躲在大树后面,打算等他们走过去之后再继续往前走。
但她没有意识到一件事。她的阵法灵力虽然收敛了,但她身上那枚小叶子还在发光——虽然光芒很淡,但在迷雾中,任何一点光芒都会被雾气放大扩散,像灯塔一样显眼。而且心引阵法的灵力波动和寻常修士的完全不同,它带有极强的情感印记,对神识敏锐的修士来说,这种波动就像在寂静的夜晚忽然听到有人唱歌一样难以忽略。而来的这一行人中,恰好有人修过神识感应类的功法。
「等等。」那个为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然后沉棠梨感觉到一道神识扫过了她藏身的位置——不是那种礼貌的、一扫而过的探查,而是停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那道神识在她胸口的小叶子上停了很久,又在她的丹田位置停了很久。前者是因为感应到了高阶法器的灵力波动,后者是因为感应到她体内那股和常规修士完全不同的灵力运转方式。
「那边有人。」为首的青年说了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她听不太懂的意味——不是警惕,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在发现意料之外的东西时特有的审视。
沉棠梨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既然被发现了,再躲就显得像做贼心虚了。她是太虚宫的人,光明正大地在迷雾林里历练,没有必要躲躲藏藏。她把嵴背挺得笔直,那双杏眼努力摆出从容淡定的姿态,虽然额头上那三个包让她的气势打了不小的折扣。
迷雾中走出四个修士。为首的青年看上去二十出头,长相算得上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傲气——是那种从小被众星捧月长大的人特有的神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柄上刻着一枚她从未见过的宗门徽记——一轮弯月被三道波纹环绕,像是水中倒影。他身上的衣袍料子极好,是上等的灵绸,在雾气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一看就不是寻常弟子穿得起的。跟在他身后的三人穿着同款但略逊一筹的衣袍,其中两人腰间佩剑,一人背着一柄宽大的重刀。
四人的修为都不弱。为首的青年已经到了筑基后期,另外三人也在筑基初期左右。对于沉棠梨这种刚入门的修仙菜鸟来说,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松碾压她。
「小师妹,妳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为首的青年停在沉棠梨面前五步远的位置,语气听起来温和友好,唇边甚至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但他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她胸口的桂花叶上——不是那种随意的、一扫而过的目光,而是极其精准的、带着明显辨识意味的审视。他认得那枚坠子上的阵法纹路,那是顶级护身法器的标誌。这种级别的法器不该出现在一个连筑基都不到的女修身上。
他的视线从桂花叶移到了她的衣着——月白色的冰蚕丝混棉襦裙,袖口银线滚边,虽然款式素雅,但料子不是凡品。然后又移到了她手指上戴着的那枚暖金色储物戒指——元婴期修士亲手炼製的空间法器。然后又移到了她腰间那隻鼓鼓囊囊的、散发着灵果清香的小布袋——里面装的是至少五百年一熟的玉髓桃,被她像装零嘴一样随随便便塞在布袋里。
一个修为极低的女修,独自一人在迷雾林中,身上却带着至少三件高阶法器。而且每一件都散发着顶级灵宝独有的灵力波动——那种温润的、内敛的、不张扬但绝对不容忽视的光芒,是只有顶尖炼器师才能炼製出来的特徵。更关键的是,这些法器上面残留的灵力印记都不一样,说明它们不是来自同一个人——那枚储物戒指是元婴期修士的作品,那枚桂花叶坠子的炼製者修为更是深不可测。但这些法器却集中在同一个连筑基都没到的女修身上。她的背景究竟是什么?是哪个隐世宗门的少主偷偷跑出来历练?还是某位大能的血亲后辈?亦或是——某位大能最宠爱的徒弟?
沉棠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把桂花叶往领口里塞了塞。这个动作反而让对方更加确认了那枚坠子的价值——珍贵到需要藏起来,那就是真的很珍贵了。
「我在练习走迷雾。」她老老实实地回答,语气礼貌但带着一丝警惕,那双杏眼不自觉地瞥了一眼他腰间的长剑。剑鞘上那枚弯月徽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和她之前在识字册上看到的所有图案都不一样。
「练习?一个人?」为首的青年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故意夸大的惊讶,唇边的笑容更深了一分,「这迷雾林虽然算不上凶险,但对妳这样的修为来说,还是有点危险的。妳是哪个宗门的弟子?怎么没有师长陪同?」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表面上是在表达关心,实际上却在试探她的来历和背景。他的视线再次扫过她胸口的桂花叶,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贪婪,快得像闪电,但没有逃过沉棠梨的眼睛。
沉棠梨不认识那个眼神。她这辈子没有被人用贪婪的目光盯过——之前在青牛镇,镇上的人看她的目光多半是同情、怜悯,或者是跟她远房堂兄一样的轻蔑。但这种带着算计的、像是把她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一样审视的目光,她从未见过。她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后背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掌心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我没有宗门。」她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那双杏眼里的警惕从三分上升到了七分,「我师父在外面等我。我先走了。」
「等等。」为首的青年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动作不算快,但位置卡得很准,正好站在她和迷雾林出口方向之间,彬彬有礼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林子里有几处瘴气特别浓,妳一个人走不太安全。正好我们也要出去,不如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照应」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诚恳,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晚辈。但他的手不经意间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不是要拔剑的姿势,而是一种下意识的、表明自己随时可以动手的暗示。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只有同样修行过的人才会注意到。他身后的两个师弟也悄悄换了站位,从一列变成扇形,将沉棠梨半包围在中间。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动作默契,眼神交流无声无息,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不必了。」沉棠梨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她不是傻子——阿婆教过她,陌生人的好意如果来得太快太热情,多半不是好意。更何况面前这个人让她胸口的小叶子开始发烫了——不是平时那种舒服的、暖手炉一样的温热,而是一种警惕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热度。桂花叶在她胸口轻轻震动,像一隻焦躁的小鸟在拍打翅膀。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小叶子上次这样发烫,是在那个女人的声音呼唤她的时候。现在它又烫了,说明面前这个人——这个面带微笑、语气温和的青年——对她没有半分好意。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回到神仙大人身边。只要到了他身边,就没有人能伤害她。
「小师妹,妳一个人在林子里走,额头上都撞出好几个包了。」为首的青年又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已经近到让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道。他伸手指了指她额头上那三个鼓起的包,语气里带着一丝虚假的怜惜,那抹微笑依然挂在嘴角,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这么漂亮的脸,撞坏了多可惜。要不这样——」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伸出的那隻手还没碰到她的额头,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便从她胸口的桂花叶上骤然炸开。光罩刹那间将她全身笼罩在内,同时发出了一声清越至极的嗡鸣——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轻吟,而是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明确警告意味的剑鸣。那声音穿透迷雾,震得方圆十丈内的树叶簌簌落下,也震得那四个修士同时后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迷雾林的入口处,顾清寒睁开了眼。
他盘膝坐在青石上,双目微阖,神识一直复盖着整片迷雾林。沉棠梨撞上第一棵树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撞上第二棵树的时候,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撞上第三棵树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准备进去找她了——但她自己爬了起来,继续往前走,他也就在青石上站住了,没有进去。他知道她需要自己走完这一段。他可以教她阵法,可以给她做护身法器,可以在她每次摔倒的时候接住她,但他不能替她成长。迷雾林是修行者必须跨过的第一道槛,她必须自己跨。
所以当那四个修士出现的时候,他也没有立刻出手。不是因为不在意,恰恰相反——他的神识在四人踏入迷雾林的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他们。从他们的宗门徽记到他们的修为境界,从他们的随身法器到他们体内灵力的运转方式,他在三息之内就全部扫了一遍。四个筑基期的修士,宗门徽记是「水月宗」——一个他三千年前连名字都不屑记的小宗门。以他的修为,隔着整片迷雾林也能在三息之内将四人全部击退,不留痕迹。但他没有出手,因为他想看看她的反应。看她会不会用自己的阵法保护自己,看她会不会慌乱,看她在没有他的情况下,能不能独自应对来意不善的陌生人。
他的神识在沉棠梨胸口那枚桂花叶上轻轻扫过,感应到它开始发烫。这不是他布置在法器中的自动防禦被触发——他还在等。等那个青年跨过某条不可跨越的界线。这迷雾林里的雾不会伤人性命,但有些人的贪婪会,他要看看这四个人中有没有人越过那条线。如果有人敢,就会发现教训他们的不是迷雾,而是一个三千年没对人动过怒的仙尊,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而在迷雾林深处,沉棠梨没有听到顾清寒在三百步外将那片落叶化为灰烬的细微声响。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小叶子持续不断的嗡鸣。光罩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淡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那三个包还在额头上鼓着,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不安——是戒备,是随时准备反抗的戒备。
「这就是妳的倚仗?」为首的青年收回被震退半步的脚,语气里的温和瞬间褪去,露出底下那层冰冷的审视。他打量着那层淡金色的光罩,眼底的贪婪比刚才更加明显——这不是普通的防禦阵法,这道光罩的防禦级别至少是元婴级。能炼製出这种级别护身法器的,整个天玄大陆不超过十个人。面前这个连筑基都没到的女修,身上带着元婴级防禦法器,还有不止一件顶级灵宝——她的背景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但也正因为如此,她身上的东西也比他预想的更值钱。
「我再说一次,我师父在外面等我。」沉棠梨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得多,那双杏眼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青年,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你再往前一步,后果自负。」
「师兄,」那个背着重刀的师弟压低声音凑到为首青年耳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她身上的法器不太对劲。这等级别的护身法宝——至少是元婴级的前辈亲手炼製的。她说她师父在外面,万一——」
「你以为一个连筑基都没到的小丫头,哪来的元婴级法器?」为首的青年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捡的、偷的、或者是哪个前辈陨落之后被她捡了漏。这种运气好得了宝贝却守不住的人多得是,你又不是没见过。就算她真有师父——」他瞥了沉棠梨一眼,那抹笑容多了几分有恃无恐的意味,「等她师父来了,我们早就走了。这片林子这么大,谁知道是谁拿的?」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再是彬彬有礼的试探,而是赤裸裸的逼近。他已经不想再装了——四个筑基修士对一个连筑基都没到的女修,就算她身上有元婴级防禦法器,也不可能挡住四个人的同时攻击。而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沉棠梨脸上,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在金色光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稚嫩。他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就算不为法器,光凭这张脸——
他的脚踩断了一根树枝。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咔嚓」。
然后一道淡金色的光刃从他耳边擦过,将他身后那棵百年古松从中间噼成了两半。古松被噼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树干沿着一道极其平滑的切口分成两半,各自向两侧缓缓倒去,轰然落地时溅起漫天的泥土和落叶。切口处的纹理清晰可数,没有一丝毛边,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剑一剑噼开的。
「第一,她不叫『小师妹』。第二,她的法器不是捡的,是我做的。第三——」顾清寒的声音从他身后的迷雾中传来,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的手若再往前伸一寸,断的就不只是那棵树。」
四个修士同时转身。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迷雾中缓步走出,步履从容得像在自家庭院散步。他没有拔剑,没有掐诀,甚至没有任何备战的姿态,只是负手站在那里。但整片迷雾林的雾气在他周身三丈之内全部消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雾气自己退开的,像是被他身上那股淡到极致却也强到极致的灵力压得不敢靠近。月光从他身后的树梢间漏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辉。那张清隽出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神性的俯视——他在看他们,就像在看几隻挡路的蝼蚁。
沉棠梨看到那袭白衣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紧绷的力气。她没有跑过去,没有哭,没有喊「神仙大人救我」。她只是站在原地,那双杏眼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稳稳的——
「您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您回来了」或者「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他会来。她一直都知道。哪怕他不在她身边,哪怕她额头上撞出了三个包,哪怕四个比她厉害得多的修士把她堵在迷雾里,她都没有真正绝望过。因为小叶子在发烫,因为他说过「他在」,因为她相信他——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她早就知道,她根本不需要大声求救,他也会来。
那四个修士却没有这份平静。为首青年的脸色在顾清寒现身的瞬间就变了。他不认得这张脸——三千年前顾清寒避世的时候,他祖宗都还没出生。但他认得修为碾压。能让他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完全感应不到任何灵力波动的存在,不是没有灵力,而是对方的修为高出他太多,多到他根本无法感知。而整个天玄大陆上,修为能高出筑基后期这么多的人,只有一个——那个避世三千年、据说从不离开太虚宫的人。那个整个修仙界连名字都不敢直呼的人。
可那个人不是应该在太虚宫里吗?不是说他从不出山吗?不是说他对凡尘俗事毫无兴趣吗?面前这个连筑基都不到的小丫头,究竟是什么身份,能让这个人亲自出面?
他握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柄剑自己在抖。他的本命灵剑在剑鞘中发出低沉的哀鸣,像是在面对天敌的野兽本能地想要逃离。他修了二十年的剑道,从未见过自己的本命灵剑对任何人的气息产生这样的反应,连面对元婴期的宗主都不曾如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柄正在瑟瑟发抖的长剑,再抬头看向那道白衣,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是传说,不是神话,不是只存在于古籍和故事中的虚构人物。他是真实存在的,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用看落叶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而他刚才——对站在这个人身后的那个小姑娘——说了什么?
「带他们走。我不想在这里动手。」顾清寒没有看那四个修士,而是侧头对沉棠梨说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把矮几上的糕点端过来」,而不是在处置四个刚刚试图对她不轨的修士。
沉棠梨愣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迷雾林的出口方向——那四个修士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却一步都不敢动。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他们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已经被淡金色的阵法纹路复盖,那些纹路从顾清寒脚下蔓延开来,像一张发光的蜘蛛网,将四人牢牢钉在原地。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触发了阵法中的禁制。
「哦。」沉棠梨乖乖地迈步往前走,光罩在她身侧收拢成一个小小的淡金色光点,重新融入胸口的桂花叶。她走到那四个修士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为首那个青年一眼——他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青灰,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那柄本命灵剑的哀鸣越来越响,像是在求饶。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贪婪,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她不是他能碰的人。
沉棠梨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摸了摸额头上那三个还鼓着的包,然后转头对顾清寒说了一句让顾清寒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的话——
「神仙大人,迷雾林的路我差不多记住了。您看——我头上这三个包就是代价。」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像是在汇报一个不太完美的作业,「以后不会再撞了,我自己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找到窍门了。」
「尚可。」顾清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气依然平淡,「回去上药。」
「好!」
沉棠梨提着裙摆穿过那四个被钉在原地的修士,朝迷雾林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淡淡的、对自己刚才的勇气的确认。她没有在他们面前退缩,没有哭着求救,没有等神仙大人来了才敢说话。她甚至学会了用阵法探路,虽然代价是头上三个包。她对自己说——下次,她会更好。下次,她会更强。
顾清寒跟在她身后,从那四个修士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为首的青年感觉到自己颈侧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一股凉意从嵴骨一路窜到头顶,像是有人把一柄冰做的刀轻轻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回去告诉你们宗主——太虚宫的人,不劳他挂念。」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甚至没有什么威胁的意味。说完这句话,他便越过他们继续往前走。白衣被迷雾吞没,留下那四个修士和他们脚下的阵法牢笼。阵法会在一个时辰后自动解除——在这一个时辰里,他们可以好好想一想,自己刚才究竟惹到了什么人。四个筑基期的修士,被一道阵法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为首青年那柄本命灵剑还在瑟瑟发抖,发出低沉的哀鸣——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纯粹的恐惧。
走出迷雾林之后,沉棠梨的脚步越来越慢。她从刚才那副「我很厉害吧」的模样,慢慢变成了一隻做错事等待责罚的小猫。那两条辫子软软地垂在肩前,辫梢还沾着迷雾林里的碎树叶和泥土。
「神仙大人,」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好像又闯祸了。那四个人……是不是很麻烦?」
「麻烦的不是他们。」顾清寒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月光洒在她的头顶上,把那三个鼓起的包照得一清二楚——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额头正中央一个,整整齐齐地排成一个等边三角形。额头中央那个最大,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青紫色,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他们很弱。」他的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淡,但接下来的话让沉棠梨愣住了,「但他们提醒了我一件事——妳需要学会分辨人心的善恶。阵法可以帮你探路,但真正能保护你的,是看人的眼光。」
他抬起手,一道极淡的金光落在她额头上。那三个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青紫色退成淡红色,淡红色退成正常的肤色。清凉的灵力渗入皮肤,沉棠梨舒服地眯起眼睛,像一隻被挠了痒的小猫。
「谢谢神仙大人……」她摸了摸额头,那三个包已经完全不见了,额头的皮肤恢復了莹白光滑的状态,好像她根本没有撞过树一样。
「今天的课到此为止。回去之后,把今日遇到的事写下来,作为心引阵法的第一课——『察人』。」
「察人?那是什么?」
「察人之贪慾,察人之伪善,察人之——」他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她那双乾淨得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杏眼上停留了一瞬,「——不怀好意。」
沉棠梨认真地点了点头,把那几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问了一句:「神仙大人,您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们的?是不是我一进去就跟着了?」
顾清寒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太虚宫的方向走去,白衣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但他走出几步之后,抬手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轻轻一勾,一道极淡的阵法灵光从迷雾林中飞回他的指尖——那是他在噼开古松的同一瞬间布下的,不是为了困住那四个修士,而是为了保护她。只要她有一点点失控的迹象,那道阵法就会在迷雾林中隔出一个安全的空间,让她和那四个修士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他亲手布下的屏障。
十二步的距离,他给自己留的反应时间是零。因为从她在碧落谷递出第一块桂花糕开始,他就决定——她在的地方,永远不需要等。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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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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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開文公告 新文《藏不住》正式開文。 她是蒼梧山下採藥的凡人少女,最大的本事是蒸桂花糕。 他是九天之上避世三千年的仙尊,清冷孤絕,修為通天。 本該永不相交的兩個人,因為一捧寒潭水相遇。 清冷仙尊 × 軟萌少女,養成系日常,日久生情。 每天晚上零點更新,歡迎收藏評論~ 《仙尊的桂花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