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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   第十章

      太虚宫最高处有一座露天石台。

      说是石台,其实是一整块从山体中天然伸出的玄武岩,平整光滑,边缘没有任何遮挡,像一柄出鞘的剑直直地插入云海。石台上终年云雾缭绕,站在上面往下看,只能看到翻涌的白色云层和偶尔露出一角的苍翠山峰。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稍有不慎就会被风带着往边缘滑。

      沉棠梨站在石台的入口处,两隻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裙摆被她攥出了两团皱巴巴的印子。那双杏眼瞪得大大的,看看石台,看看云海,又看看石台边缘那道没有任何防护的悬崖线。风很大,吹得她那两条辫子在身后乱甩,辫梢啪啪地打在肩膀上。

      「神、神仙大人,」她的舌头又打结了,这是她紧张时的标誌性反应,「您确定这里是上课的地方?不是、不是惩罚我的地方?」

      「确定。」

      「可是我没有做错什么呀……昨天的草药笔记我全都写完了,断肠草的锯齿我也重新画了,今天的糕点是早上现蒸的桂花糕还加了玉髓桃果肉——」

      「沉棠梨。」顾清寒打断了她的絮叨。

      「在!」她下意识地挺直嵴背,像被点名的学童。

      「站到石台中央。闭眼。」

      沉棠梨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一口气——吸得太猛,呛了一下,捂着嘴咳了两声,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花。她一边咳一边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就是有点紧张——」

      顾清寒没有催她。他站在石台边缘,白衣被风吹得猎猎翻飞,脚下就是万丈云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不耐烦,没有催促,甚至没有说第二遍「站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松,任凭狂风怎么吹都不会移动分毫。

      沉棠梨看着他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忽然就不那么怕了。她咬了咬嘴唇,迈出了第一步,脚下的玄武岩很平,但因为常年被云雾浸润,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水膜,踩上去微微发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点一点地面确认稳不稳,然后才敢把整个身体的重量放上去。

      从石台入口到石台中央,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她硬是走了小半盏茶的功夫。走到第六步的时候,她忍不住睁开眼往下看了一眼——云海在她脚下翻涌,白色的雾气像海浪一样拍打着石台的边缘,深不见底,看不到任何可以接住她的东西。她的腿瞬间软了一下,赶紧又把眼睛闭上了。

      「神仙大人,下面是云,摔下去会不会疼啊?」

      她的声音在风中微微发颤,尾音被风扯散了,听起来格外可怜。她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那两条辫子在风中乱甩,杏色衣裳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裙。

      「妳先睁眼看看。」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却多了一丝她听不太懂的笃定。像是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让她看到什么东西。

      沉棠梨犹豫了一下。她怕睁眼,因为睁眼就会看到云海,看到云海就会腿软,腿软就会摔倒,摔倒就会掉下去。但她更怕不听神仙大人的话。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然后她又睁大了一点。然后她把眼睛完全睁开了。

      她的脚下有一朵云。

      不是那种翻涌的、流动的、散漫的白色雾气,而是一朵结结实实的、用肉眼可以清晰分辨的云朵。它端端正正地停在她脚尖前三寸的位置,形状像一隻蹲坐的小狗,边缘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整整齐齐地裁切过,不会散开,不会飘走,就那样稳稳地悬浮在石台上方,像是在等她踩上去。

      「咦?」她低头看看那朵云,又抬头看看顾清寒,又低头看看云,那双杏眼里满是惊奇,「这是什么时候——」

      「往前走。」他的语气平静如常,但唇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看到她那个惊奇的表情之后,眉眼之间不自觉松动了半分。

      沉棠梨试探性地伸出右脚,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朵云。触感软软的,像踩在刚晒过的棉被上,不滑不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重量。她胆子大了些,整隻脚踩上去,然后是另一隻脚。现在她整个人站在云上了,云朵在她脚下微微下陷了一点点,但很快就回弹回来,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台阶。她的脸上绽开一个惊喜至极的笑容,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型。

      「神仙大人!真的是云!我踩在云上面!」

      「继续走。」

      沉棠梨迈出了第二步。第二朵云精准地出现在她的脚尖前方,比第一朵略高一点,形成一级无形的台阶。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每一步都有新的云朵在她脚下凝结成形,不高不低,不远不近,恰好在她即将落脚的位置等着她。云台在她脚下铺展开来,一朵接一朵,像是凭空长出来的白色石阶。

      她越走越快,脚步从小心翼翼变成了轻快的小跑,从轻快的小跑变成了蹦蹦跳跳的雀跃。那些云朵不仅能踩,还会在她跳起来落下的时候轻轻弹一下,把她弹得更高一点点,裙摆在身后鼓成一个小小的伞,又在她落下的时候收拢。她像一隻第一次飞出巢的雏鸟,在云端跌跌撞撞地扑腾,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一声压不住的笑声。

      「哇——好高——哇哇哇要掉了——没掉!神仙大人您看到了吗!我自己站稳的!」

      风把她那两条辫子吹得乱糟糟的,杏色的衣袂在云雾中翻飞,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被风托着跑的花。她在云台上绕着圈子蹦了三圈,然后停下来回头看向石台边缘的顾清寒。她站在云端,他站在石台,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她蹦蹦跳跳地拉开了将近二十步。那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满是兴奋和期待。

      「神仙大人!我能不能再往前走几步——」

      「可以。」

      她高高兴兴地转过身,又往前蹦了两步。然后她忽然发现不对劲——脚下没有云了。她的右脚悬在空中,底下是翻涌的云海。那朵本该在第四步出现的云台,没有出现。

      「咦?」

      她低头往下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脚下那朵云忽然散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气,像是完成了使命一样,轻轻松松地飘走了。紧接着,她脚下的云台一朵接一朵地消散,从第一步到第三步,从云朵到雾气,消散的速度比凝结时快了十倍不止。失去了脚下的支撑,她整个人骤然往下坠去。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她的胃提到了嗓子眼,她连尖叫都忘了,只是本能地伸出手朝顾清寒的方向抓去,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抓了一把云雾。那双杏眼里的兴奋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骤然涌入的惊恐填满。

      「神仙大人——!」

      她的身体穿过了云层。冰冷的雾气从她耳边呼啸而过,湿漉漉的,带着高空的寒意。裙摆和辫子在风中笔直地往上飘,她整个人像一颗被抛入深潭的石子,直直地坠入翻涌的白色深渊。耳边只有风声——尖锐的、呼啸的、没有边际的风声。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迴盪——神仙大人一定会救我。一定会。她相信他,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她不知道这份信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她知道它在那里,稳稳地,像太虚宫那扇白玉宫门一样厚重。

      然后她发现自己没有在坠落。准确地说,她还在坠落,但速度不对。不是那种越来越快的、被重力拖着往下砸的加速度,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下落。风似乎变小了,空气似乎变稠了,她的身体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着,下坠的速度慢得像是沉入水中。她睁开眼睛——云层从她身边缓缓流过,不是呼啸而过,而是像溪水一样静静地、温柔地流淌。她的身体悬浮在空中,月白色的裙摆在云雾中轻轻飘动,姿势放松而舒展,像一朵被风托着的花。不是自由落体的狼狈,不是被救起时的僵硬——她像一隻雏鸟第一次张开翅膀,虽然还没有学会飞,但风已经托住了她。

      「不要怕。」他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就在她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语气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糕点尚可」,而不是在半空中接住一个坠落的人。

      沉棠梨猛地睁开眼。顾清寒就在她面前,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垂下来看着她,里面没有惊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他的手负在身后,姿势从容得像是在庭院里散步,而不是在万丈高空之上。不是他没有出手——是他根本不需要出手。这整个石台方圆百丈的空间都被他的阵法笼罩着,每一缕风都是他的手,每一片云都是他的网。

      他不会让她掉下去。

      从一开始就不会。

      「第一课。」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教材,「阵法有灵,以心驭之。妳相信它存在,它便存在。妳相信自己不会掉下去——」他的目光在她那双已经不再惊恐的杏眼上停留了一瞬,「——便不会掉下去。」

      沉棠梨悬浮在半空中,裙摆在云雾中轻轻飘动。风在她耳边低声吟唱,云层在她身下缓缓流淌。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害怕了,不是因为脚下有了支撑,而是因为她相信。相信神仙大人会接住她,相信那些云朵会托住她,相信自己不会掉下去。刚才那一瞬间的坠落,只是阵法在教她第一件事:恐惧本身比坠落更危险。

      她的嘴唇动了动,那双杏眼里的惊恐已经被另一种更亮的光芒取代。不是兴奋,不是惊奇,而是一种初窥门径的恍然——原来阵法不是用来挡住什么的,是用来托住什么的。

      「我好像……有点懂了。」她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她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不再蜷缩着身体,而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伸展开来,像是在试探水的温度。

      然后她发现,当她放松下来的时候,云层流过她指缝的感觉是软的。不是湿冷的雾气,而是像丝绸一样柔软的、带着淡淡暖意的触感。那是阵法的温度,是他灵力的温度,是他在这座石台上布下的每一道无形屏障在对她说话——不用怕,我在。

      顾清寒看着她在云层中缓缓舒展身体的模样,沉默了一息。

      「现在,想着脚下有一级台阶。」

      沉棠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在脑海中想像一级台阶——不是什么複杂的阵法结构,不是什么高深的灵力运转,就是最简单的、和阿婆家门口那级青石板一模一样的台阶。那级台阶她踩了十六年,每一道裂纹都记得清清楚楚。夏天被太阳晒得滚烫,冬天被霜雪冻得冰凉,下雨天的时候表面会积一小滩水,踩上去会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

      她想像那级台阶就在自己脚下。然后她睁开眼睛——脚下真的有一级台阶。不是青石板做的,而是一朵被她自己的意念凝聚成形的云台。边缘不太整齐,有些歪歪扭扭,表面还在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散开。但它确确实实地停在那里,托住了她的右脚。和之前那些被顾清寒用阵法凝结出来的云台不一样,这一朵更小、更薄、更不稳定,但它上面残留的灵力波动不是顾清寒的淡金色,而是极淡极淡的青色——和她心口小叶子发出的光芒一模一样。

      「我做到了……」她低头看着脚下那朵歪歪扭扭的云台,嘴唇轻轻颤动,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茫然,「神仙大人您看到了吗?这是我自己变出来的——」

      「嗯。」

      「它好像有点歪——」

      「嗯。」

      「边边还有点不稳——」

      「嗯。」

      「但是我做到了!」她抬起头,那双杏眼里的光芒亮得几乎要溢出来,脸上绽开的笑容比脚下的云台灿烂一百倍。泪水在她眼眶里打了个转,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觉得自己现在是修行者了,修行者不能动不动就哭,虽然这条规矩神仙大人没有说过,但她自己偷偷加上去了。

      「再试一次。这次走三步。」顾清寒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他依然悬浮在她身侧,没有出手扶她,也没有替她凝结云台。但他负在身后的手指正在极轻微地、下意识地勾勒着一道备用阵法——只要她有任何失手的迹象,那道阵法就会在瞬间激活,在她脚下铺开一张无形的网。

      他不会让她摔。但他也不会让她知道他不会让她摔。因为她必须相信自己能站稳,才能真正站稳。

      沉棠梨深吸一口气,迈出左脚。第一级云台在她脚尖触及之前凝结成形,比刚才那朵稳了一点,边缘不再颤抖。她又迈出右脚,第二级云台在云层中浮现,形状比第一朵更接近圆形,表面平滑了许多。第三步,第三级云台稳稳地出现在她脚下,几乎看不出歪扭的痕迹。三步走完,她稳稳地站在第三级云台上,脚下的云朵稳固地托着她,没有颤动,没有变形。

      「三步!神仙大人!三步!而且没有歪!」她转过身朝顾清寒挥手,动作太大差点又踩空,脚下的云台晃了一下。她赶紧稳住身体,吐了吐舌头,那张小脸上浮起两团心虚的红晕。

      顾清寒负手悬在半空中,垂眸看着她在云台上手忙脚乱稳住身体的模样。

      「尚可。」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依然平淡。但他没有告诉她,刚才她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道备用阵法悄悄撤掉了。因为她不需要了。

      那天下午,沉棠梨总共迈出了十三步。十三朵云台,一朵比一朵稳固,一朵比一朵成形得更快。虽然她还是不能像顾清寒那样一挥手就让整片云海凝结成桥,但她已经可以让自己的脚下始终有一朵云托着她。她甚至学会了把云台变大一点点——比她的脚掌大出一圈,踩上去更稳,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晃来晃去。

      「阵法者,以心为基,以念为引。」顾清寒在她练习第十四次的时候开口,语气恢復了平时上课的那种平稳从容,「你方才所凝结的云台,便是最初级的聚灵阵——将天地灵气汇聚于一点,化为实形。寻常修士需先学阵图、背符文、练手印,方能布下第一道阵法。」

      「那我为什么不用学阵图?」沉棠梨站在她刚凝结出来的第十四朵云台上,歪着头问。

      「因为你用心引。」

      心引。她用的不是阵图、不是符文、不是手印,而是心引——那门被封印了三千年的禁术。寻常修士布阵靠的是灵力运转和符文构建,心引靠的是情感和意念。这意味着她的阵法对她的心境状态极其敏感——心稳则阵稳,心乱则阵溃。所以寻常修士第一次布阵可能要学三个月阵图、背半年符文,而她只需要在云端摔一跤,就能用自己的意念凝出第一级台阶。

      当然,她引气入体那道青光能唤醒整片果林,也就能让她的阵法比寻常修士更「活」。别人的聚灵阵是机械的、标准化的,她的聚灵阵是活的——云台的形状会随着她的情绪变化,开心的时候更圆润,紧张的时候会微微颤抖,害怕的时候直接消散。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学阵法的速度远超常人,因为她不需要去理解阵法的原理,她只需要去感受。

      「心引是双刃剑。」顾清寒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语气里多了一丝她很少听到的郑重,「你的阵法会随着你的心境而变化,比寻常阵法更灵活,但也更不稳定。情绪波动过大时,阵法会失控。所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沉棠梨脚下的云台忽然猛地往上弹了一下。因为她听到「失控」两个字的时候紧张了一瞬间,而那一瞬间的紧张被心引阵法放大,云台做出了过度反应——直接把她弹起来三尺高。

      「哇——!」她在空中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两下,落下来的时候又被云台稳稳接住。她趴在云台上,那两条辫子垂在云台边缘晃来晃去,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我好像明白『失控』是什么意思了。」

      「嗯。」顾清寒看了她一眼,「起来。再试一次。」

      「还试啊?」

      「阵法失控时,最好的应对不是停下来,是重新掌控它。」他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她那张写满了「能不能歇一会儿」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妳方才被弹起来之后,云台没有消散,而是接住了妳。说明妳在被弹起的瞬间没有完全失控。」

      「那是不是说明我其实挺厉害的?」她把下巴搁在云台边缘,那双杏眼眨了眨。

      「……尚可。」

      「神仙大人,您每次都说尚可,但我知道尚可就是『还不错』的意思。」她从云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云雾,那张小脸上浮起一个得意的笑容,「我现在已经有两个尚可了,一个是桂花糕的,一个是阵法的——」

      「起来。」

      「哦。」

      沉棠梨乖乖地站起来,继续练习第十五次。而顾清寒悬浮在她身后不远处,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一勾,将那道备用阵法重新激活。阵法的光芒在他指尖一闪而过,无声无息地融入她脚下的云层。她不需要知道它的存在,但只要有它在,她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摔——每一次摔倒都是学习,每一次被弹起来都是进步。

      日头偏西的时候,沉棠梨已经能在云台上站稳一盏茶的功夫了。她甚至学会了用脚尖轻轻点一下云台,让它往她想去的方向移动一点点——虽然方向还不太准,经常往左点结果往右跑,往前点结果原地转圈,但她玩得不亦乐乎,像一个刚学会骑脚踏车的小孩,虽然龙头还歪歪扭扭,但已经能踩着踏板往前冲了。

      「神仙大人!您看!我往前走了!这次真的是往前——」她站在一朵云台上,往前移动了大约三尺的距离,然后云台忽然开始原地打转,她站在上面跟着转了一圈,辫子在身后甩成了一个圆,语气从兴奋变成了困惑,「——咦?怎么转起来了——停停停——神仙大人这个怎么停——」

      「收念。不想它动,它便不动。」

      沉棠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像那朵云台稳稳地停在原地的样子。然后她睁开眼睛,脚下的云台果然停了下来。她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真的停了。阵法好听话。」

      「是妳的意念在控制它。」顾清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是它听话,是妳在命令它。阵法没有自我意识,它只是放大妳当下的心境——妳慌,它便乱;妳定,它便稳。记住这个感觉。」

      沉棠梨认真地点了点头。她从云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下的云朵自动消散,化成一缕淡青色的灵气重新融入她的心口。小叶子轻轻嗡了一声,像是在说「做得好」。

      那天傍晚,顾清寒做了一件她不知道的事。在带着她离开石台之后,他独自返回石台上,在她今天练习过的所有位置走了一遍。他将她第一次凝出云台的那个位置用一道淡金色的光圈标记出来,又将她迈出三步的那三朵云台的位置一一圈出,最后在她第一次学会转弯的那个位置,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阵法的光芒在桂花上流转不息,像一枚刻在石台上的勋章。

      这些标记肉眼看不见,只有阵法师用灵力感知才能发现。它们不会被风吹散,不会被雨水冲刷,会一直留在这座石台上,直到这座山不存在为止。

      回到前殿之后,沉棠梨瘫坐在蒲团上,两条腿直直地伸在前面,裙摆舖成一片小小的扇形。那张小脸上沾着几道汗渍,碎头发贴在额角,看起来又累又满足。她闭着眼睛回想今天在云端发生的一切——那阵法成了她独有的步伐,不需要图谱,不需要口诀,不需要死记硬背——她学会的第一个阵法,是她对这个世界的信任,是身处云端仍相信自己是安全的,是凝在脚下的每一步。

      「神仙大人,」她忽然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很少有的认真,「阵法是不是不只可以用来保护自己?」

      顾清寒正在矮几对面整理那卷草药图谱,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想问什么,但他没有替她说出来。

      「说下去。」

      「就是……我今天在云台上的时候,感觉那些云不像是石头,不像台阶,更像是一一」她歪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她觉得准确的词,「一一更像是一隻手。不是挡住什么的那种,是托住什么的那种。所以阵法是不是也可以这样?不把人挡在外面,而是把人托起来?就像神仙大人您在碧落谷布的那道封印,虽然是挡住不让人进去的,但您后来不是改了阵法吗?改成不会伤到人的那种。」

      她说的是第一章的事。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仙尊,也不知道他改了阵法是为了她。但她记住了那个细节——他把原本会伤人的封印改成了温和的金光。那道金光不会伤人,只是轻轻地把人推开。

      顾清寒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想到她会记住那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没有收她为徒,还没有教她认字,还没有给她做小叶子。那时候她只是碧落谷里一个拿桂花糕贿赂封印的小姑娘,而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顺手把阵法改了一下,免得她下次再来的时候被伤到。他以为那只是举手之劳,以为她不会知道,以为那件小事会像他做过的无数小事一样被时间冲淡。可她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在今天把它翻了出来,用来佐证一个她自己悟出来的道理。

      「阵法之本,是守而非攻。」他的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压了很多年终于说出口的秘密,「世间修士修阵法,多为攻伐杀戮、困敌制胜。但阵法的本意并非如此一一它最初被创出来,是为了守护。守护宗门,守护亲友,守护自己珍视之物。」

      「所以神仙大人每次布阵都是为了保护?」她眨了眨那双杏眼。

      顾清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眸将草药图谱翻了一页,指尖在页角停留了一瞬。

      「今日课到此为止。明日继续。」

      「那明天学什么?」

      「学怎么让妳的云台不转圈。」

      「……」沉棠梨的脸腾地红了,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从膝盖缝隙中传出来,「那个转圈是意外啦……我平时没有那么笨的……」

      顾清寒站起身来,从她身边走过,往后殿的方向走去。经过她身侧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发间,只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就收了回去。

      「今日学得不错。」

      然后他越过她走进走廊,白衣在昏暗的光线中渐渐远去。沉棠梨从膝盖里抬起头,那张小脸上还残留着两团红晕,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她摸了摸头顶被他拍过的位置,那双杏眼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不错。」她小声重複了一遍,然后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动一一她在偷笑。这是继「尚可」之后,她获得的最高评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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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開文公告 新文《藏不住》正式開文。 她是蒼梧山下採藥的凡人少女,最大的本事是蒸桂花糕。 他是九天之上避世三千年的仙尊,清冷孤絕,修為通天。 本該永不相交的兩個人,因為一捧寒潭水相遇。 清冷仙尊 × 軟萌少女,養成系日常,日久生情。 每天晚上零點更新,歡迎收藏評論~ 《仙尊的桂花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