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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我这鬼样也 ...

  •   杨珎单手从车里翻出几条灰突突的旧毛巾,拄着单拐往林珀石那边走。林珀石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回头叮嘱:“地上不平,你慢着点,小心些。”
      要不是抱着东西不能起身,这几步路林珀石都恨不得过来接他。
      杨珎走近一看,两只刚出生的小羊,小小的身体上还有黏糊糊的液体。一只躺在林珀石膝上,一只躺在它妈妈身下。胎盘排出,分娩的母羊已经站了起来,正低头舔舐着小羊,林珀石拿过毛巾,首先将新生羊脸上和嘴上的粘液擦了,避免窒息,又仔细把小羊身上擦得干干净净,放回地上。小羊跪下前腿,扬起脑袋在羊妈妈身下喝奶。
      “羊有跪乳之恩……原来是真的。”
      杨珎从没见过这般场景,睁大了眼睛,他为生命的诞生而新奇。
      林珀石担心眼前的污秽让他感到不适,毕竟动物分娩并不是具有观赏性的画面。正要让他离远些,那人却把拐杖扔在身后,探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喝奶的小羊。
      毛茸茸的,温暖的,柔软的皮毛之下血脉汨汨鼓动。
      “好软……”
      它迫不及待地要融入这个世界,每一次用力的呼吸,腹腔那微小的起伏,都是对存在的宣言。
      一个全新的灵魂,在眼前这片血与温软中,完成了开幕。生命的力量如此磅礴,又如此脆弱,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心生无限的敬畏与温柔。
      杨珎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敬畏的动容。
      林珀石担心他摔倒,手上都是粘液和血迹,只好伸胳膊让他扶着。
      血腥和腥膻味从林珀石手上弥散开。
      杨珎回过神来,先看到自己手下的臂膀,平日看不明显,这会儿因为用力的姿势肌肉鼓胀,手心的血色和黏糊的液体,克制地从指缝中溢出。
      连接了生命诞生时那圣洁与血腥、脆弱与强大。
      创造、牺牲、降临与新生的无上荣光。
      混乱、挣扎、痛苦与□□交换的原始兽性。
      杨珎猛地转过头。
      他在心里谴责自己,真是堕落了。

      “怎么又停水了!”
      晚饭时分,奶奶在厨房做饭,发现水龙头里没水了。
      “石头,去看一眼出水管是不是又堵了!”
      林珀石答应一声,将三轮车骑出来,杨珎自觉地往车上爬。
      “你也要去啊?”林珀石嘴上调侃他,手上稳稳当当地将人托着抱上了车。
      林珀石招呼小溪一声,大黄狗敏捷地跳上副驾,熟练得杨珎自愧不如。
      水池在村外有段距离,为了输水建在高处。林珀石挪开水泥做的沉重盖子,转头叮嘱小溪照顾好杨珎,在外面等他,顺着池壁上预留的钢筋梯子便爬了下去。
      杨珎走不快,等他拄着拐杖挪到水池边的时候,林珀石早下去了。
      池子中一片漆黑,只有林珀石手机灯光在微弱地亮着。杨珎打开手机的灯光往下照,水倒是不深,看着不到脚踝浅浅一层,水底都是黄色的淤泥。
      林珀石到底了,踩下去便陷入淤泥里,淤泥沉积了膝盖那么深。
      杨珎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总停水。
      进水口若有若无一股水,储水一点点,供给全村生活用水明显困难。底上还一层那么深的淤泥,堵住出水口,饮用水安全卫生堪忧。
      林珀石在出水口淤泥里摸了一阵,掏出几把水草和木渣,接着又探索片刻,掏出了一只鸡爪子。
      杨珎:“……”
      鸡爪子的特写太过深刻,往回走的时候,还黑着一张俊脸。
      林珀石一手提着鞋子,一手扶着他,路不平,他比拄拐的人更心惊胆战。
      “家家户户都装有净水器,不会直接饮用水龙头里水的。放心了吧?”
      “诶,石头!你下去看过了?”
      迎面走来的是村小组组长,好像是林珀石本家的爷爷,还扛着一把锄头,也来查看水池的情况。杨珎之前见过的,罗秋和李家人在小广场吵架,村长在里面劝来着。
      林珀石规规矩矩地喊人:“六老爹。”
      李老爹笑呵呵点头,“下面情况怎么样啊?”
      “掏出了一些水草。应该有水了。”
      “哦那就好。今年让大家筹一筹,争取把水池好好修理一下。”六老爹听说有水了就不管了,跟着两人往回走,聊起了别的。“水源的问题也得解决,现在这股水太小了。村民大会的意思是连接干渠……说起这个来,咱们村这段水渠也得重新修缮清理了……”
      杨珎安安静静听着,不问他就不多话。六老爹在,林珀石不好直接上手去抱,只能小心扶着,让他自己爬上车。
      到河边小溪就跳进了水里扑腾。杨珎早就问过林珀石,河里没有鱼,所以它也不是在捉鱼,纯粹就是瘾大,爱玩。
      滴答着一身水往副驾爬的时候被林珀石踹下去,好大一只狗子,委委屈屈跟在车后面跑。

      “三婶!三婶在家不!”
      吃过饭,一家子照例围在火塘边聊天。爷爷去看新闻联播了,奶奶听见喊声先答应了一声:“在呢!”放下手上的鞋底出去了。
      杨珎半躺在林珀石的懒人沙发上,单手拿着手机玩一个找东西的单机小游戏。
      自从他来了,这个沙发就变成了他的专属。
      林珀石凑过来跟他一起看屏幕,指手画脚:“那儿,那个树后面看见没有,蚂蚁……”
      考验的就是一个眼力。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使。
      热热闹闹的说话声从院门走进,有男有女,奶奶请人进客厅去坐。
      罗婶子的声音:“晓琪最近不怎么吃得下饭,来请三婶给她捏捏肚子。”
      正好一局终了,杨珎没有开新局,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你还不去倒茶。”
      一抬头,林珀石的脸近在眼前,他个子高骨架大,一只手从背后绕过,几乎将自己整个圈在了怀里。
      林珀石只是抬了抬眼,嘴角弯出几分笑意,昏暗灯火下显得暧昧不明,瞳孔倒映出跃动的火焰,一瞬间显得邪肆丛生。
      杨珎承认自己有被这张脸帅到。他定定神,移开了目光。
      林珀石慢条斯理站起来,不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杨珎正要生气,外面传来罗瑞的大嗓门:“石头!”
      林珀石:“来了!”
      罗家一家子过来,照例是要问候一下杨珎的康复情况的。隔三差五的,罗婶子便会问他想吃啥,天气慢慢转热,罗婶子还给他买了几件短袖衫让他换洗。
      罗瑞推着杨珎的轮椅进客厅,整扇雕花的木门,平日里怕杨珎轮椅进出不方便,老爹给拆了一扇门的门槛。
      客厅里,罗婶罗叔,还有罗瑞的姐姐罗秋,并排坐在沙发上。
      灯光下的罗秋,肤色是常年劳作的黝黑,很瘦,但一张圆脸显得有些憨厚,对杨珎露出一个局促的笑来:“你的伤好些了吗?”
      杨珎点点头,温和地说:“好多了,一个星期后可以尝试着落地。”
      奶奶抱着晓琪,逗弄了几下,小丫头笑得咯咯的,奶奶趁机把捂暖和的手往她肚子上摸,小丫头上演川剧变脸,“哇”一声哭了。
      “好啦好啦!揉开肚子就不痛了!”
      小丫头在哭,大家却都笑了。
      林珀石坐在杨珎旁边,悄悄凑过来跟他咬耳朵:“我小时候也老被捏。村里就没有小孩没被奶奶捏过的。”
      说话就说话,非要凑这么近,还说悄悄话,呼吸都吐在耳畔,杨珎蹙眉,往旁边避。林珀石伸手抓着他的轮椅,托了一把他夹板还没拆的手臂,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伤才好点,一天就乱动。”
      杨珎:“……”
      罗叔夹着根烟,吞云吐雾,“其实我也是想来问问三叔,盖房的事情。我们家那儿你也知道,地盘就那么大,再怎么扩也不够两家人的地。”
      林珀石家现在的住宅是前些年刚建的,比较新式的装修。连卫生间都是按照林珀石的习惯,装的马桶,干湿分离。罗瑞家一直住的老房,主屋倒还是砖砌,耳房牲口棚要不就是土坯,要不就是木棚。
      今年罗秋离婚回家,一下子多了三口人,有些住不开,罗瑞年纪也到了,结婚再住这老屋也不像样。罗家二老考虑一番,打算将旧屋推倒重建。
      林珀石说:“秋姐的条件,可以单独申请宅基地。”
      罗秋面有愁容:“单独申请一块地皮出去盖房肯定是最好,但我手头没什么钱。”
      罗婶也说:“晓涵晓琪都还小,住一个院里,我们好歹还能帮衬一把。”
      老爹抱着水烟筒呼噜呼噜一阵,“钱么可以借一借,先把房盖起来,你们母女三个先住着,钱慢慢苦就行。现在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罗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想法。明日我便去找六叔。”
      罗叔和老爹便开始讨论盖房子的细节。罗婶看了看从进来就窝在门口玩手机的儿子,越看越气:“我前几日去赶集,看着了之前说要介绍给这个臭小子的姑娘。长得周正,又利索,难得的齐整人,他还看不上人家!”
      事不关己的罗瑞突然被cue到,叫了起来:“你可真是我亲妈!长得跟龅牙珍似的,你管这叫周正?我是你亲儿子吧,你就这么误我。”
      罗婶更气了,要不是在林珀石家,估计鞋子已经丢过去了。“你还嫌人家长得不好?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鬼样,还挑三拣四,有人愿意嫁你就谢天谢地吧!”
      罗瑞往林珀石身后缩了缩,小声嘟哝:“我这鬼样也是你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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