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等故人》昔年梦

2、第2章

　　她这一嗓子来得突然，校场上所有人都是一愣，齐齐转头看过来。待看清是个穿着一身鹅黄骑装的小姑娘时，几个将领的脸色明显不耐烦起来。

　　那参将皱了皱眉，挥手道：“哪来的小丫头，这是禁中重地，赶紧走开。”

　　宋昭宁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身后的青禾：“青禾，这位将军说要我走开。”

　　青禾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那金牌在日头下泛出耀眼的金光，上面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长乐”二字。

　　校场上瞬间安静了。那参将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末、末将参见长乐公主殿下！”

　　一时间，校场上黑压压跪倒了一片。只有一个人还站着——那个玄青衣袍的男子似乎慢了一拍，在众人跪倒后才缓缓屈膝，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宋昭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那参将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方才还颐指气使的大汉：“你方才说，让本宫走开？”

　　“末、末将该死！”那参将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末将不知是殿下驾到，冲撞了殿下，求殿下恕罪！”

　　宋昭宁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绕着那参将转了一圈，又走到那群新来的侍卫中间打量了一圈，最后才回到原地，歪着头问：“你方才在做什么？本宫瞧着，你像是在欺负新来的侍卫？”

　　“殿、殿下明鉴，末将只是在……”那参将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宋昭宁懒得再看他，转身面向那群新来的侍卫，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玄青衣袍的男子身上。

　　这会儿离得近了，她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五官轮廓深邃分明，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陷，一双漆黑的眸子沉静得像深潭。

　　皮肤是长期在边关风沙里磨砺出的麦色，左颊上有一道极浅的旧伤疤，若不是在阳光下恰好折出微光，几乎看不出来。

　　她打量着这个人，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那种经过战争淬炼的、见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她在父皇的几位老将身上见过这种气质，但那些人都已经年过半百，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男子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极快的一眼，快得像蜻蜓点水，但宋昭宁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瞬间掠过他眼底的东西——不是寻常侍卫见到公主时的惶恐或谄媚，甚至不是敬畏。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审视的目光，像是一柄被藏进鞘里的刀，不经意间露出了一线锋芒。

　　“回殿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冽，不急不缓，“末将姓周，单名一个烬字。周烬。”

　　周烬。宋昭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唇齿间有一股奇特的意味。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天真无邪，像一朵被春风拂过的海棠花。

　　“周烬，这个名字好听。”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夸一朵开得好的花，“你既然是从边关回来的，想必弓马骑射都精通吧？”

　　周烬微微垂眸：“略通一二。”

　　“好。”宋昭宁拍了一下手掌，转身对青禾说，“青禾，回去跟大总管说一声，玄武门这批新来的侍卫，本宫要挑一个到未央宫当值。就他吧，周烬。”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公主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参将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周烬也抬起头来，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他看着面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公主，沉默了片刻，然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末将领命。”

　　宋昭宁满意地点点头，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回走，经过青禾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回去之后，把这个周烬的来历查清楚，越详细越好。”

　　青禾怔了一下，但多年的贴身侍女生涯让她立刻反应过来，低声应是。

　　回未央宫的路上，宋昭宁心情极好，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太液池上的秋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桂花的甜香。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周烬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在那道鹅黄色的身影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像猎人在观察猎物。

　　未央宫里多了一个侍卫这件事，在后宫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倒不是公主身边从未有过侍卫——事实上，按照规制，未央宫的宿卫人数本就不比其他宫殿少。

　　但问题是，公主以前从来不让侍卫近身伺候。

　　那些被派到未央宫的侍卫，最高兴的一天就是被调离未央宫的那一天，因为长乐公主实在太能折腾了。

　　她会半夜三更突然跑出宫去逛夜市，然后指着侍卫的鼻子说“你若敢拦本宫，本宫就让父皇把你调到净房当差”；

　　她会让人把侍卫们的腰刀换成木刀，说是“刀剑无眼，伤了花花草草不好”；

　　她还会突发奇想，让侍卫们排成阵型在御花园里演兵给她看，然后自己站在假山上用弹弓打指挥官的帽子。

　　总之，长乐公主身边的侍卫，最难干。

　　所以当消息传开，说公主亲自点名要了一个新来的侍卫到未央宫当值时，所有人的反应都是：这个叫周烬的，怕是要倒大霉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周烬不仅没倒霉，反而在未央宫站稳了脚跟。

　　宋昭宁第一天就把周烬叫到跟前，给了他一份“未央宫侍卫守则”。那张纸上用她那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

　　一、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公主说往东不准往西。
　　三、公主说打狗不准撵鸡。
　　四、公主心情不好的时候要会讲故事。
　　五、公主心情好的时候要会陪着玩。
　　六、最重要的一条——以上守则公主随时可以修改。

　　周烬看完那张纸，面无表情地将它折好，揣进了怀里。

　　宋昭宁托着腮看他，觉得这个人实在无趣得很。

　　以前的侍卫拿到这份守则，要么哭笑不得地求饶，要么愁眉苦脸地叹气，总之都会露出点鲜活的表情来。

　　但这个周烬，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情能让他的眉头动一下。

　　“喂，”宋昭宁忍不住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周烬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殿下的字写得很有特色。”

　　宋昭宁噎了一下。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她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个人，倒是挺会说话的。”

　　周烬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垂手立在廊下，如同一棵沉默的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