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她的芙蓉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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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面上红的是血，白的是骨，铅粉与尘土混合堆在鼻翼。
腰肢上束着织锦绣带，怎么是条无角的螭？经那烛盏一照，彩光冷冷，竟是条五彩的虺蛇。
“陛下，你果是不愿”，玉环搂着丝被，只有两峰高丘随着她的低泣一上一下。
这般哀啼真如暗月幽谷中凄清的夜鬼，李隆基猛然惊觉，她、她，本就已做了鬼。
她的芙蓉面，她的嫩腰肢，她的黄莺儿似的歌喉，如今都渐渐地可怖起来。
“朕乃一国之君，怎好轻易许诺？朕之命，乃为万千生民，怎能为你一个女子断送？”
玉环渐渐止了哭泣，面上却无泪痕，“陛下现在才知你是一国之君？”
“玉环，朕自认对你不差，你我今生情尽马嵬坡，你休得缠扰，速速离去。”
“陛下，你我一人一鬼，行云兴雨才过一刻钟而已，如今云收雨歇，你要赶我？”
“你怎不说人鬼殊途，方才不过兴起而已，你先下离去，来日我让高力士另为你寻个风水好墓。”
“风水好墓”，玉环冷笑，“你李家果然是好风水。”
“你”，李隆基胸中猛然升起些气来，“休得鬼扯，你就没有错么？”
“三郎”，玉环一声长叹，“你不是说我无辜么？”
“如今看来，你也不无辜。”
“你说我有错，那你呢”，玉环眼中映着纱罗的赤红，“你这个皇帝，怎么没有错，怎么没有罪？”
“哼”，经这一番，李隆基将往日恩情俱都抛撇了去，“你不过是我的女人之一，如今敢来问我的错，定我的罪？”
“你的女人”，青丝拖曳于地，留下一地水痕，“我，本是你媳，寿王才是吾夫。”
李隆基一声也不响。
“不对，我如今没有夫君，也没个公公的，我是鬼，不是谁的女人”，玉环拖着双脚荡至李隆基跟前，“我做了鬼，反倒做了个自由的鬼。”
“你既知道你是鬼，缘何待在人界”，李隆基欲要扯断他肩头的纱罗，却始终不得要领，战战兢兢、兢兢战战。
玉环轻笑：“哦，我竟不知你也算是个人？”
“朕乃天子，岂容你这女鬼胡言乱语”，李隆基忙唤侍官，“高力士、陈玄礼，你二人何在？速来护驾！”
“哈哈哈”，玉环又到李隆基近前，安抚他，“陛下，我方才不过是玩笑之语，陛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才好。陛下怎会是人呢，陛下生来是天子，死了么”，玉环又笑，“死了也要往仙界去的，无论如何算不做人。”
高、陈二人迟迟不来，李隆基等得面上焦急，却听玉环轻声细语：“陛下，你再怎么唤他二人，他二人都不肯来的。陈玄礼削了我的头发，高力士用我的发勒绞我，我不愿见他二人，早施了法术教他们俱都沉睡，轻易醒不来。”
“陛下瞧我的发”，玉环猛然扯下头皮递至李隆基面前，“与陛下同心结发时一样的黑呢。”
“你，快将头发放回去罢”，连她的三千青丝也这般可怖，李隆基害怕得紧，一时瑟瑟缩缩，又缩缩瑟瑟。
“三郎”，玉环重将长发安放，“我今夜非为索命而来，那孟婆汤，我实是不想饮的，你教我怎样忘记你？你瞧，我身一死，骨腐肉烂，谁来与我烧个纸钱，又有谁来与我奉我些茶粥瓜果，连炷香都无有。我的亲人们俱都死在刀剑弓镞之下，这世上还有谁记得我？”
李隆基不敢轻信这番话，“妃子呀，这都是底下人做事不精细，你且安心些去了，四时祭祀，朕亲自为你操办。”
“陛下这话教我如何信，陛下枕边人已换成彩芙，哪里还记得我？”
玉环重又环住他，他老了，喘气都有些费力。
李隆基只得取下玉环双臂握在膝上，“记得记得，怎会不记得。彩芙之事，可不准吃飞醋，你何曾亲眼见过？”
“陛下怎说我没见过，从关中到蜀中，一千多里路，每时每刻，每一寸石砖，我都紧紧随着你的呀”，玉环笑得柔媚，牡丹国色俱不如。
有只鬼一直跟着他，怪道他近来总觉身疲心累，思及此，他心中残存的一点余情也灰飞烟灭。
“我竟不知玉环你日日都随着我，既是时时刻刻都在我身侧，怎会碰见你兄长”，李隆基点上玉环鼻尖，“小鬼，又骗我来，如今你要些什么？”
“我哪敢骗陛下，陛下你不清楚，那日高力士勒绞妾的脖颈，供着的佛祖怜悯我，放走了我的一缕魂，其余的魂俱被鬼差领走”，玉环抬眼盯住李隆基，“逃去的那缕魂，便是如今的我呀。我如今也不想别的，陛下既不肯随我去，我只当这辈子是我一厢情愿罢。”
“玉环，你受苦了”，李隆基亦搂住她，盘算着如何出逃，“除了我的命，随你要什么”，且先诈她一诈。
玉环如何不知，不过嘛，除了他的命，她什么也不要，可还是言笑晏晏，“陛下此话当真？”
“当真，你且说来朕听听。”
“我要陛下赐死陈玄礼、高力士这两人，以泄我心头之恨。”
办不到，亦不敢，李隆基又是一声也不响。
“陛下怎么不说话”，玉环问他，柔荑素手轻抚，李隆基只觉一阵凉意彻骨。
“他二人不能死，你再换个别的事，不准说教谁死”，那陈玄礼与高力士已追随他三四十年，二人皆忠心，他断不能应下此事。
现下竟是连死都不能说，玉环又笑，“陛下不准妾说死，那妾想活着，陛下肯不肯应？”
人死哪能复生，“朕也要想你活着，可死生天理，如何才能复生？”
“这事不难，只看陛下肯不肯应，一不需谁死，二不需费多大力气”，玉环又抚上李隆基肩头，那段纱罗已绕至李隆基脖间。
李隆基实不肯应，可他方才使百计均不能动这纱罗分毫，扯它、拽它、拉它，这纱罗反缠得更紧，他此刻不得不百般迂回。
“玉环，我的爱妃，不是我不肯应你，只这条纱罗带缠得我好生烦恼，你且先替我取下，我们再从长计议。”
“陛下，不是我不肯取，你可还认识这段纱罗？”
他不记得，不过一段描金红罗披帛而已，有甚特别的，“爱妃，我怎会不记得，我们曾用此物定情。”
玉环又吃吃地笑，“陛下，你记混了呀。”
李隆基毫不见羞恼，又道：“总之这物是你我二人用过了的。”
哎呀，他又说错了，明明是一人一鬼，万不能再被这妖娇鬼影迷惑了去。
“陛下说得不对，可要我告诉你这段纱罗从哪里来？”
“好妃子，好玉环，你快些说了罢，这布条果真缠得我难受。”
“陛下听好了，这纱罗是开元二十三年时，寿王与我定亲时的聘礼。”
红纱罗，红宝烛，她的夫总这般软弱。
“原是瑁儿与你之物，与朕有何关系？快些为我取了罢”，李隆基渐由惊骇转为恼怒。
“陛下，非是妾不肯为陛下取下，这物认主”，玉环将那纱罗展开，“陛下你瞧，此处有个‘封’字。”
封字后头还有几字：开元二十三年御笔。
李隆基有些印象，却又记不真切，他几时曾在这纱罗上落过笔墨？
“册封那日，陛下亲自取来这段纱罗，封存我与寿王的金册金宝，陛下果真不记得了么？”
“总归是我忘却此事，玉环你要怪我也无妨，既是旧时物品，现已没甚用处，索性现在便取下罢。”
“陛下，你记性真不好。我方才说过这纱罗认主，既是你当年之物，它便赖在你脖间不肯走。”
“现下该如何？”
“若我能复生，必亲手为陛下取下。”
兜兜转转，转转兜兜，他终是逃不过。
“要如何复生？你说无需要人死，也无需费甚力气，可当真”，李隆基已失了虚与委蛇的耐心。
“当真，只需取挚爱之人的心头血一升【1】，滴于我心口，我便能死而复生。”
“当真么，朕从未听过此法。”
“千真万确，佛堂里供着的菩萨教我此法，不知陛下肯不肯应？”
他如何应？他是否为她一生挚爱？他对她有几许真心？
“恐有讹误”，李隆基万不能应，她若复生，他如何对兵士们交代，如何堵天下悠悠众口？
何况，取了他的心头血，他还有几日好活，李隆基一声也不响。
玉环不理会他的沉默，只又问他：“那陛下告诉我，什么是真的？”
帝王之爱，本是假，反误她青春年少。宠冠六宫，谁来羡，作践她卅八性命。
她已是认清了的，今夜便将这红纱罗还给他，勒进他皮肉里，教他永生永世被这纱罗捆束。
“唉呀呀”，李隆基慌了神，只能使老迈衰朽的双臂去扯，臂上的老人斑因充血而泛红，“快些取下。”
“急急如律令，艳鬼散退”，他慌不择言。
“唉呀呀”，他咳嗽个不停，他渴望着空气，渴望着呼吸。
“陛下、陛下……”
谁在唤他，李隆基悠悠转醒，高力士奉持着盏半幽不明的油灯急急而来。
“陛下，方才我在那帘帐后缝个布条儿，忽听陛下梦语，臣便赶来床边。可是魇着了？”
是梦，竟是个梦，幸好只是个梦，“梦见位故人，不是个甚么要紧的梦。”
“陛下说不要紧便是最好，陛下有真龙护体，管它什么真世幻境，俱都是不必担忧的……”
高力士仍在絮絮，草虫复又在雨夜哀啾，李隆基缓过神来，定定瞧着那飘忽不定的烛光。
他还是皇帝哩，一只游魂而已，怎么索他的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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