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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遇朝光 凌晨四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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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城市,彻底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浮躁。
夜色是极浅的墨蓝,像被清水轻轻晕开的砚台浓墨,铺展在整片天际。无月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细碎的繁星缀满穹顶,散落着微弱又清冷的光。
万籁俱寂,整栋居民楼沉在酣眠里,没有车流轰鸣,没有人声嘈杂,连窗外的晚风都轻得近乎无声。
林业清静静的躺在床上,清晰的听着自己胸腔里沉稳起伏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规律地回荡在空旷的卧室里,陪着他熬过这一段无人知晓的凌晨长夜。细碎的星光透过窗户的薄纱窗帘渗进来,落了满地浅浅的银辉,将房间里的家具轮廓温柔勾勒,给微凉的夜色裹上了一层朦胧的温柔。
林业清平躺在床上,脊背贴着柔软的被褥,双眼澄澈地望着窗外无边的夜空,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过往的细碎片段翻涌而上,在脑海里缓缓铺展。
乡下的夏夜,晚风裹挟着稻田与荷花的清香,拂过青砖黛瓦的小院,蝉鸣阵阵,蛙声连片,热闹又安稳。那时候的时光好像被悄悄拉长,夜晚漫长又温柔,却又转瞬即逝,明明慢悠悠吹着晚风、聊着闲话,眨眼就到了破晓时分,每一个平凡的夏夜,都成了他往后岁月里,最念念不忘的温暖念想。
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是外婆家的老藤椅。
每到最热的三伏盛夏,晚饭过后,外婆总会搬两张藤编长椅摆在院子中央。年少的他懒懒地躺在椅子上,四肢舒展,任由晚风拂去一身燥热。外婆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把陈旧的蒲扇,蒲扇边缘已经磨得微微发毛,却是他整个童年最安稳的依托。
一下,又一下。
温柔的风带着草木清香,落在他的额头、眉眼、脖颈,驱散盛夏的闷热,也抚平他所有的不安。外婆的动作永远缓慢又轻柔,不疾不徐,伴着低声的呢喃絮语。星光落在外婆花白的鬓角,落在他稚嫩的眉眼间,岁月温柔得不像话。
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现在,他已经离开乡下整整一周了。
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陌生的城市房屋变得熟悉,足够让初来乍到的局促慢慢褪去,可心底那片空落落的遗憾与思念,却从未消散。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人总要往前走,旧事与故人,终要藏于心底。
可时间最是无情,从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别、任何人的执念停留半分。日月轮转,昼夜交替,世间万物都在向前奔赴,他也该学着放下过往,抬头往前看。
今天,是他转入渝州一中正式报到的日子。
是他告别乡下故土、告别旧时光,踏入全新人生的第一天。
林业清微微侧眸,目光平静无波。于他而言,读书求学,从来无关环境,只关乎本心。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独处苦读。乡下的学校师资薄弱、设施简陋,远远比不上城里重点高中的优质资源,可他始终坚信,外因从不是决定结果的关键。再好的师资、再优渥的环境,若是自身懈怠懒惰、不肯努力,终究是一场空;反之,只要心中有方向、脚下有力量,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稳步前行。
这一点,他比谁都通透,也比谁都笃定。
天际的墨蓝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微光一点点蔓延开来,吞噬着残余的夜色。繁星慢慢隐去,天光澄澈,新的白昼悄然降临。
林业清收回纷飞的思绪,指尖轻轻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微凉的晨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他单薄的肩头,带来清晨独有的清爽。他动作安静又利落,有条不紊地穿上提前叠放整齐的衣物,没有丝毫拖沓,周身是少年独有的沉静克制。
房间里依旧安静,整间屋子还笼罩在清晨的静谧里。
他起身走向门口,刚握住冰凉的门把手,门外就传来了两道轻柔的敲门声,不重不轻,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清晨的沉寂。
紧随其后的,是小姨林嫣然温柔温和的嗓音:“小清,醒了吗?起来吃早餐了。”
林业清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林嫣然穿着居家的休闲衣衫,眉眼温柔,带着晨起的温和笑意。看见少年已然穿戴整齐、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她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几分意外。
她本以为初来乍到,换了新环境难免睡不安稳,大概率还赖在床上酣睡,万万没想到,林业清竟起得这样早,甚至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短暂的错愕过后,林嫣然眼底的诧异尽数化作柔软的赞许,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肩头:“醒得这么早,快去洗漱吧,早餐刚做好,趁热吃。”
“好。”
林业清轻轻点头,嗓音清浅温和,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通透,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礼貌又疏离。
他轻轻带上房门,转身走向卫生间。刚踏入洗漱间,清水的凉意还未触及指尖,门外再次传来林嫣然带着几分嗔怒的声音,语气瞬间温柔不再,多了几分无奈与严厉。
“张正云!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你看看人家小清,早早起床收拾妥当,再看看你!整天跟头懒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少年不耐的闷响立刻从隔壁房间传了出来,带着浓浓的起床气与敷衍:“别喊了,起来了,吵死了。”
林业清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缓缓流淌,他低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让神志愈发清明。简单洗漱完毕,他擦干净脸颊走出卫生间,恰好撞上从对面房间磨磨蹭蹭走出来的张正云。
少年比林业清小两岁,身形微胖,眉眼稚嫩,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稚气与慵懒,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一看就是刚被强行喊醒。
他拖拉着拖鞋走到餐桌旁,毫无规矩,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伸手就抓起桌上金黄酥脆的油条,张嘴就要往嘴里送。
指尖即将触到唇瓣的瞬间,“啪”的一声轻响骤然响起。
林嫣然快步走过来,抬手轻轻拍掉了他手上的油条,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严肃。她蹙着眉,怒目圆睁地看着吊儿郎当的儿子,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洗手了吗你就吃?一点卫生习惯都没有!”
突如其来的阻拦让张正云满脸委屈,他不服气地抬眼瞪了母亲一眼,悻悻地放下手里的油条,不情不愿地拖着拖鞋去卫生间,嘴里还小声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看着他拖沓散漫的背影,林业清安静地站在原地,眼底情绪淡淡,心底却悄然生出几分清晰的感慨。
张正云永远都是这样,毛毛躁躁、大大咧咧像个小学生。贪玩好动、懒散懈怠,心思从来不肯放在学习上。课业成绩一塌糊涂,十次考试九次不及格,整日里除了吃喝玩乐、调皮打闹,几乎无事可做。
可偏偏,这样的张正云,拥有他从未触碰过的圆满与温暖。
林业清垂了垂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也曾无数次偷偷羡慕过。
羡慕张正云有完整温暖的家,有朝夕相伴的父母疼爱,有人为他操心衣食冷暖,有人为他的学业担忧牵挂。这份寻常人家最普通的温情,却是他从小到大,求而不得的奢望。
从小到大,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外婆。
是外婆佝偻着身子,一手将他拉扯长大;是外婆省吃俭用,供他读书识字;是外婆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全都给了孤苦无依的他。外婆是他漫长孤苦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全部的依靠与归宿。
可小姨再好,终究是小姨。
林嫣然温柔善良,心疼他的身世,怜惜他的孤苦,待他极尽体贴周全,可她终究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她的温柔是善意,是帮扶,从来都不属于他专属的安稳。
这个道理,林业清从很小的时候,就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分得清楚。
他不敢贪心,也不能贪心。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母亲,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提及、最想摒弃的牵绊。
他和她,生疏得如同陌生人,从未有过母子间的温情脉脉。若是可以选择,他多希望自己从未有过这样一个母亲。
就是因为她的不负责任、她的缺席逃离,从小到大,流言蜚语从未远离他的生活。
邻里的指点议论、旁人的窃窃私语、同龄人恶意的嘲讽,那些“没爸妈疼的孩子”“野种”的难听字眼,像细密的针,常年扎在他的心上。
从懵懂记事起,他就活在旁人异样的目光里。
踏入校园之后,这份恶意更是被无限放大。他好像天生就是人群里格格不入的异类,不被待见、不被包容。起初只是零星的捉弄、私下的排挤,后来那些恶意变本加厉,变成明目张胆的找茬、孤立与欺凌。
年少的他也曾惶恐、也曾害怕,也曾天真地期盼有人能挺身而出,护他一次安稳。
可最后换来的,却是老师那句冰冷又荒谬的定论,成了压垮他最后一丝期盼的稻草,也彻底重塑了他的性子。
“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为什么偏偏欺负你?”
轻飘飘一句话,推翻了他所有的委屈,否定了他所有的无辜。
那一刻,年少的林业清彻底读懂了世间的冷暖与不公。
原来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遇到困境,没有人会永远替你撑腰,没有人会永远护你周全。能救赎自己、保护自己的,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从此,他收起所有的软弱与期待,学会沉默、学会隐忍、学会独自扛起所有风雨。
思绪落定,林业清敛去眼底所有的暗沉情绪,抬脚走到餐桌旁安静坐下。桌上摆着温热的白粥、酥脆的油条、爽口的小菜,烟火气十足。
他端起白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安静,姿态从容淡然。
一旁的林嫣然看着他乖巧的模样,心底愈发柔软,语气温和地开口叮嘱:“小清,小姨知道你从小成绩就拔尖,学习从来不用旁人操心。但渝州一中是市里顶尖的重点高中,教学进度快、学习难度大,跟乡下的学校完全不一样。”
她顿了顿,满眼真切地嘱咐:“你要是上课跟不上、知识点听不懂,千万不要自己憋着,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小姨。我给你请最好的家教,查漏补缺、巩固功课。学习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是头等大事,半点都马虎不得。”
温热的话语裹挟着沉甸甸的善意扑面而来,温暖却也沉重。
林业清握着瓷碗的指尖轻轻微颤,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酸涩。他抬眼看向温柔注视着自己的小姨,眉眼温顺,语气坚定又懂事:“谢谢小姨。我会好好努力,尽快适应学校进度,尽量不用请家教,太破费了。”
他习惯性地体谅、习惯性地退让、习惯性地不愿给旁人增添一丝负担。
林嫣然闻言,心头一暖,又带着几分心疼,轻轻叹了口气:“傻孩子,跟小姨客气什么。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侄儿,如今外婆不在了,你妈妈又不管你,我就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疼你、不管你,还能有谁管你?”
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可这份沉甸甸的疼爱,却让林业清的心底愈发酸涩紧绷。
他清楚小姨的真心,也感念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心安理得地依附。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万事靠己,从来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拖累,不想给任何人的生活增添负担。
一旁的张正云刚洗完手落座,恰好听见母亲的话,立刻笑嘻嘻地接话,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没心没肺:“对啊哥!你就是我亲哥!以后我要是没出息、养不起爸妈的时候,还有你给我兜底呢!”
童言无忌的一句话,瞬间惹得林嫣然又气又笑。
她抬手轻轻拍在张正云的胳膊上,嗔怒呵斥:“你这孩子,净说些没出息的话!还想让你哥替你承担?你怎么不自己好好努力!”
张正云被拍得龇牙咧嘴,委屈地揉着胳膊,不服气地嚷嚷:“妈!你怎么又动手啊!好好说话不行吗?我脑子笨、反应慢,肯定是小时候被你打傻的!”
“你还敢顶嘴!”
林嫣然瞬间被他气得上了头,抬手还要再教训,眼疾手快的张正云立刻侧身躲开,狡黠地吐了吐舌头。
“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林嫣然又气又无奈,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但凡把玩闹的心思分一半在学习上,成绩也不至于这么差!整天吊儿郎当、无所事事,还想让小清替你争气,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让人操心的孩子!”
张正云被数落得满脸不耐,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赌气:“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读再多书也没用!今天我干脆不去上学了,直接去二叔工地搬砖,趁着年轻多挣点钱,总比在学校混日子强!”
这话彻底点燃了林嫣然的怒火。
她重重将手中的碗筷搁在餐桌上,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张正云早已摸清母亲的脾气,预判了她的怒火,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速放下碗筷,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转身就往门口窜去,麻利地换好鞋子,“哐当”一声拉开门,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看着少年仓皇逃离的背影,林嫣然又气又无力。
坐在主位的张停始终沉默地吃着早餐,神色淡然,显然早已习惯了母子俩日常的吵闹拌嘴。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抬手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温声安抚:“别气了,孩子还小,天性贪玩。随他去吧,只要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足够了,学业的事慢慢教。”
“都是被你惯坏的!”林嫣然怨气未消,闷闷地反驳一句。
餐桌旁的争执与喧闹,仿佛都与林业清无关。
他始终垂着眼眸,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菜,眉眼低垂,神色平静无波,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他早已习惯旁观旁人的热闹,习惯置身事外,习惯将自己藏在角落,不吵不闹、不悲不喜。
待氛围稍稍缓和,张停转头看向身旁安静乖巧的少年,语气温和:“业清,叔叔等下要先去公司处理一点急事,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回来。你在家安心等着我,我回来就带你去学校报到。”
“好,我知道了叔叔。”林业清乖巧应声,随即放下手中的碗筷,轻声道,“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我先回房间了。”
说完,他起身安静地走回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终于还给了他一方安静的天地。
林业清仰面躺在床上,双眼澄澈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指尖轻轻搭在身侧,心底空空荡荡的。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没有了小心翼翼的寒暄,没有了旁人的热闹争执,压在心头的拘谨与局促终于缓缓消散。
直到门外传来夫妻俩出门上班的关门声,整间屋子彻底陷入寂静,他才像是终于卸下了满身的防备,轻轻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独处的时光总是过得悄无声息。
他躺在床上放空发呆,思绪漫无目的飘荡,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张停归来的脚步声。
此时已经临近上午十点。
“业清,收拾一下,我们出发去学校。”
门外响起张停温和的呼唤。
林业清立刻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房间。两人一同下楼,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渝州一中的方向驶去。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繁华的城市街道,窗外的风景不断飞速倒退。
车水马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高楼、步履匆匆的行人、琳琅满目的商铺,一切都是陌生又鲜活的模样。城市的繁华热闹扑面而来,与安静古朴的乡下小镇截然不同。
林业清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眸光微微失神。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繁华喧嚣的景象。从前目之所及,是连绵的青山、广袤的稻田、蜿蜒的小路、低矮的屋舍,清净又朴素。而眼前的一切,光鲜明亮、热闹鲜活,陌生得让他心生恍惚。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缓缓减速,稳稳停在路边。
“到了。”
随着张停的话音落下,林业清抬眸抬头,视线越过车窗,落在前方气势恢宏的学校大门上。
朱红鎏金的校门大气庄重,上方镌刻着四个苍劲有力的鎏金大字——渝州一中。阳光洒在字体上,熠熠生辉,透着重点名校的庄重与底蕴。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城乡学校间的天壤之别。
眼前的校园恢弘壮阔、气派十足,是他从前从未想象过的模样。
跟着张停推门下车,清晨的微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他跟在张停身后,看着他上前与门卫礼貌沟通、登记信息,片刻后便顺利踏入校园。
一进校门,开阔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偌大的塑胶操场干净整洁,红绿相间的跑道宽阔规整,占地面积是他从前乡下学校操场的两倍有余。错落有致的教学楼拔地而起,墙体干净明亮,建筑设计规整大气,走廊宽敞通透,处处透着书香气息。道路两旁的香樟树枝繁叶茂,绿荫如盖,微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光影斑驳洒落地面。
一路走来,校园干净清幽、秩序井然,环境雅致又静谧。
林业清缓步走着,眼底藏着淡淡的感慨。
他从前从未奢望,自己有一天能踏入这样顶尖的重点高中读书。
其实早在他小学懵懂之年,小姨就曾提出,要接他来城里读书,给他更好的教育资源。
可那时的他,满心满眼都是外婆,离不开乡下的小院,离不开朝夕相伴的外婆。一想到要和外婆分开,要独自去往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小小的他瞬间崩溃大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哪怕后来林嫣然心软,说不再逼他离开,他依旧哭了很久,委屈又惶恐。最后是外婆日日耐心哄着、温柔安抚,才慢慢止住了他的眼泪。
也是从那以后,林嫣然再也没有提过接他进城读书的事,默默尊重着他对外婆的依赖与眷恋。
若是没有外婆的骤然离世,他大概率会一辈子守着乡下的故土,安安静静读书、平平淡淡生活,永远没有机会踏入这般光鲜明亮的天地。
命运起落,世事无常,从来都不由人掌控。
两人沿着两旁栽满香樟的林荫小道缓缓前行,枝叶交错遮蔽了烈日,送来满路清凉。一路安静清幽,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轻响,直到踏入教学楼区域,耳边才渐渐传来此起彼伏、朗朗不绝的读书声。
清亮的少年读书声贯穿整栋教学楼,朝气蓬勃,鲜活热烈,瞬间填满了空旷的楼道。
张停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上三楼教师办公室。
上午的办公环境安静有序,几位任课老师正坐在工位前低头备课、整理教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柔响起。
张停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清脆的敲门声打破室内的安静。
办公室里的几位老师闻声,不约而同地抬眸望来,目光温和。
张停笑着朝角落一位气质温婉的女老师打招呼,对方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迎了上来,笑容温柔得体。
“张先生来了。”女人声音清甜温柔,气质娴静儒雅,正是高二七班的班主任李七月。
她领着两人走到空工位旁落座,目光温柔地落在身侧的林业清身上,眼底带着赞许:“这就是转来的新同学林业清吧?看着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的。”
张停笑了笑,语气带着嘱托:“是啊孩子。从小在乡下长大,性子安静内敛,不太爱说话,有点腼腆。以后在班里,还麻烦李老师多多费心、多多关照。”
“您放心。”李七月温和应声,眼底满是真诚,“既然到了我的班级,就是我的学生,我一定会好好教导、多多照顾的。走吧,我先带你们去教务处办理入学手续,再带他熟悉一下教室环境。”
“麻烦李老师了。”
三人一同起身走出办公室,刚到楼道,清脆响亮的下课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喧闹瞬间冲破了此前的静谧。
各个教室的门陆续打开,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楼道瞬间被人流填满,热闹的谈笑声、打闹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闹,充满了青春独有的朝气。
拥挤的人潮里,李七月带着两人稳步前行。
来来往往的学生目光纷纷落在陌生的林业清身上,带着好奇与打量。几个结伴而行的女生从他身侧擦肩而过,压低了声音小声议论着,细碎的话语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个新来的男生好帅啊!眉眼好好看!”
“就是皮肤稍微有点黑,不会是体育生吧?”
“气质好清冷,好戳我!”
话音落下,还伴着几声压抑又雀跃的小声惊叹。
林业清耳尖微微发烫,神色依旧淡然。他下意识垂下眼眸,余光扫过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常年在乡下风吹日晒,他的肤色确实不如城里少年白皙透亮,是干净的黄皮底色,带着淡淡的小麦色,利落又硬朗。
他没过多在意旁人的议论,脚步未停,安静地跟着前方的两人往前走。
一道破空之声突兀响起,一只篮球不知从楼道何处飞来,裹挟着劲风,直直朝着人群的方向砸来,速度极快,猝不及防。
电光火石之间,林业清凭着本能侧身闪躲,身形轻巧利落,稳稳避开了飞来的篮球。
可紧随其后的李七月却来不及反应。
篮球精准无误地砸在她的肩头,巨大的惯性带着她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朝着楼梯外踉跄倾倒,险些从楼道台阶摔落下去。
“小心!”
张停反应极快,瞬间伸手拽住李七月的胳膊,用力将人稳稳拉了回来。
惊险瞬间化解,李七月站稳身形,心头一阵后怕,连忙对着张停道谢。随即脸色一沉,抬眸朝着篮球飞来的方向厉声呵斥,语气带着老师的威严:“是谁在楼道上玩篮球?高空抛物太危险了!立马站出来!”
刚刚还喧闹嘈杂的楼道,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学生瞬间噤声,各自低头不敢言语,空气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的沉寂过后,人群缝隙中,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身姿挺拔,穿着宽松的校服外套,眉眼张扬桀骜,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半点认错的态度都没有,懒散地开口:“对不起啊李老师,手滑了,没拿稳。”
轻飘飘的一句道歉,毫无诚意。
李七月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模样,眉头紧蹙,语气严肃:“手滑?篮球能从远处飞过来砸到人?下节课课间,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
少年随意应了一声,依旧嬉皮笑脸,散漫又不羁,转身汇入人群,不见丝毫收敛。
李七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着张停和林业清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班里有些男孩子天性调皮,我们继续走吧。”
张停朝他笑笑没说话。
后续的入学手续繁杂琐碎,登记信息、录入档案、领取书本、办理学籍,一系列流程走完,窗外的日头已然升至正中,临近正午时分。
手续全部办妥,张停带着林业清缓步走出教学楼,准备离校。
途经开阔热闹的篮球场时,林业清的目光下意识扫了过去。
正午的阳光热烈耀眼,金灿灿地铺满整片球场,照亮少年们肆意奔跑的身影。
刚刚楼道上那个闯祸的桀骜少年,正站在球场中央,身旁并肩立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白衣少年。
少年未穿宽松的校服,只着一件简单干净的白色衬衣,身姿笔直修长,身形清隽利落。热烈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干净的肩头,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通透,周身自带清冷矜贵的气场,意气风发,温润耀眼。
两人并肩站在球场边,不知低声说着什么。方才顽劣的少年抬手,轻轻拍了拍白衣少年的肩头,动作熟稔亲昵。
下一秒,两道目光不约而同,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缓步走过的林业清身上。
四目隔空相对。
正午的阳光太过炽烈,晃得人眉眼微眩。
林业清站在树荫下,望着那束耀眼的白衣光影,心底莫名轻轻一动。
陌生的心跳声,悄然打乱了他一路以来的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