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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罪与赎 苏烬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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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接到《罪与赎》试镜邀请的那天,星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林薇把剧本发到她邮箱的时候附了一句话:“周明生的戏,女二号,心外科医生。这个导演挑演员不看流量只看戏,你去试,他应该会喜欢你。”
试镜安排在周明生的工作室。没有陈正道那种三张桌子一排人的阵仗,周明生的工作室乱得像被贼翻过——茶几上堆着半人高的剧本和分镜稿,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墙上贴满了候选演员的照片,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画着圈和叉。他本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灰色毛衣,看起来更像一个熬夜改稿的编剧而不是导演。
“你的资料我看过了,”周明生没有客套,直接翻开剧本,“方棠那个角色演得不错。但林静跟方棠完全相反——方棠是外放的,林静是内收的。方棠用嘴说话,林静用眼睛。你行不行?”
苏烬没有回答行或不行。她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她已经不是苏烬了。她微微收紧肩膀,压低了下巴——不是怯懦,而是一个习惯了在手术室里掌控一切的人,在手术室之外的场合感到的疏离。她的目光落在周明生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疲惫。
周明生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一笔。“就她了。”
《罪与赎》的开机仪式定在二月中旬。
那天天气难得的晴朗,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红地毯上。苏烬穿着剧组统一发的黑色羽绒服站在第二排,手里拿着红包,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站在她旁边的女一号是个眼生的年轻女演员,长相甜美,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苏烬之前在新闻上见过这张脸,去年凭一部古偶爆红的新晋小花,叫姜星瑶。姜星瑶侧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听说今天傅总也会来。夜幕集团投了这部戏——你说他是不是对我们剧组特别上心?”
苏烬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攥紧了。她注意到站在第一排另一侧的男主角——时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微笑,正在和身边的制片人交谈。他出现在这里她并不意外——《罪与赎》的男主是周明生亲自定的,而时宴的团队早在去年就开始接触这个项目。他只是从《追光者》的片场换到了这里,依旧是男主角,依旧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艺人。他侧头看了苏烬一眼,微笑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和制片人聊天。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红毯尽头。车门打开,傅夜寒走下来,依旧是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长发束在脑后,眉眼间冷淡疏离。周明生迎上去和他握手,两人简短交谈了几句,然后傅夜寒被请到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他坐下的时候,目光往第二排扫了一眼。那个方向恰好是苏烬站的位置。也可能是她多心了。
姜星瑶理了理头发,侧头对旁边的女三号低声说了句什么。女三号立刻凑过来,声音轻得只有几个人能听见,但苏烬受过训练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关键内容:“姜姐,傅总是不是来看你的?你之前不是说他主动投这部戏就是因为你接了女一号吗?”姜星瑶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这种事不用明说大家心里清楚”的暧昧。
周围几个演员立刻心领神会,纷纷附和——“难怪傅总对这部剧这么上心”“星瑶姐跟傅总是不是很熟啊”“之前就有传闻说傅总欣赏星瑶,看来是真的”。苏烬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正在致辞的制片人,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个红包。
时宴站在离姜星瑶不远处,听到这番话,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点。他没有参与这场议论——时宴从来不亲自参与——他只是微微侧头,用一种“我也听说过”的随意语气,对旁边的导演助理说了一句:“星瑶确实跟傅总很有缘。之前在别的活动上也遇到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旁边的人听到。导演助理立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苏烬看了时宴一眼。他回应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像是在说:又见面了。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你是来拍戏的,不是来听八卦的。但她的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第一排飘了一下。傅夜寒正低头看手机,对周围的窃窃私语毫无反应。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在看什么——是工作邮件,还是和某人的对话框。然后她迅速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风波是在第二周开始发酵的。
先是姜星瑶那边放出的“带资进组”通稿在各大娱乐资讯平台铺开。紧接着,时宴那边的舆论攻势也同步启动。这一次,他不再是坐在远处微笑的旁观者——他是这部戏的男主角,在剧组内部有足够多的渠道可以扇风点火。有匿名工作人员在社交平台爆料:“选角的时候确实听说女二号已经定了人,后来突然就换了,大家都挺意外的。”另一位自称是制片助理的小号转发并评论:“时老师推荐的演员本来也在候选名单里,后来没下文了。”
时宴本人当然什么都没有说。他在片场依旧对苏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前辈关心,甚至在被记者问到“对新戏的女二号怎么看”时,微笑着说了一句:“苏烬是个很有灵气的演员,我很期待和她的对手戏。”他甚至在某次片场休息时主动拿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在所有人面前递给她一杯,笑着说:“别太紧张,周导虽然严格但很会教人。”
苏烬接过咖啡,礼貌道谢,没有喝。她注意到递咖啡这个动作被片场的侧拍师“刚好”拍了下来。不出意料,这张照片在当晚就出现在了某个时宴粉丝大号的微博上,配文是:“时宴在片场对新人演员照顾有加,人品从未让人失望。”评论区前排一片“哥哥太温柔了”“心疼时宴,跟这种人搭戏还要保持微笑”“希望苏烬别拖时宴后腿”。
苏烬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正在卸妆。她把卸妆棉放在桌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时宴给她的这杯咖啡,她没喝,但不能说。他递咖啡时的微笑,是演的,但不能说。侧拍师“刚好”拍到这一幕,是安排好的,但她没有证据。这才是时宴真正的手段——不是放黑料,是给自己立人设。他把自己的形象越洗越白,同时让她的存在成为这段叙事里的“反派”。她不配合,她不知道感恩,她太冷淡,她辜负了前辈的好意。而她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人家什么都没说。
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两波舆论被巧妙地交织在一起。姜星瑶的粉丝负责在前排冲——“靠金主上位”“抢了我们星瑶的资源”“这种人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被雪藏的”。时宴的粉丝负责在后方铺陈——“时老师那么好的人推荐的人被换了”“苏烬进组之后对时老师爱答不理的”“时老师在片场主动给她递咖啡,她连个好脸色都没有”“对比一下时老师的人品,高下立判”。两股势力互相呼应,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练过——事实上,苏烬毫不怀疑他们确实排练过。
她微博评论区前排全部失守,热搜上挂了整整八个小时。她之前积累的所有路人好感度在这波攻击下节节败退,有人开始翻出她在《追光者》庆功宴上和傅夜寒站在露台上那张照片,配文只有四个字:证据确凿。
苏烬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泡面,把每一条高赞评论都看完了。不是自虐,是她的职业习惯——了解敌人的火力分布。
“小芒果。查一下时宴的天道值。”
【当前天道值:380/500。较上次下降了30点——是在宿主拿到《罪与赎》女二号时自动下降的,宿主当时没有注意到播报。】
“现在是多少?”
【仍然为380/500。此次舆论风波中,时宴本人并未发布任何对宿主不利的言论——他只是安排了片场侧拍和递咖啡的桥段,让自己的粉丝替他完成攻击。天道值暂未变化。】
苏烬放下筷子。“他学聪明了。”在第一个位面里,时宴还会亲自下场——在茶水间堵她、在影视基地门口假装顺路、在片场对她微笑致意。那时的他还有自信能把她重新拉回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现在他不再亲自出手了。他让别人出手,自己站在远处看着,继续维持那张完美无瑕的笑容。这才是真正危险的人——不是那些冲上来撕咬的,而是那些微笑着让别人替他们撕咬的。
她放下手机,拿起剧本。明天要拍的戏是林静在手术失败后被家属堵在医院走廊里的那场。台词不多,全靠眼睛。她忽然想到,时宴递咖啡的时候她没笑,大概在侧拍师的镜头里显得特别冷漠。但如果这场戏她能用林静的方式把那种“被所有人误解但什么都不能说”的感觉演出来——那就是最好的反击。不是发声明,不是买热搜,是让所有看过那条“递咖啡”热搜的人,在看到林静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个被骂的演员,演技是这样的。
她不是林静。林静只能忍。而她,能让所有误解变成她下一场戏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