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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李琨拖着一 ...

  •   李琨拖着一个廉价行李箱出现在东渔村的村口时,没有人迎接。这座一直养育她的小村对于她的回归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仪式,若是说有,大概就是被新芽顶的、本就摇摇欲坠的枯叶飘飘摇摇的落在了她的脚边。
      春天了,上风处吹下来的黄土近乎没收了人们所有的感官,只留给站在村口的人一个被尘土刮得生疼的肺。
      李琨摘下压在鼻梁上的眼镜,用单薄的手掌罩住沾满尘土的镜片,也遮住嘴边刮过的风,用力的哈气,又一路护送沾满水雾的镜片到衣角,用外套内层擦了擦镜片。但是再将眼镜戴上时,方才擦眼镜的效果微乎其微。
      离开这个没有飞机的小城多久了?
      大概是四年半了。
      李琨自问自答着,拖着空空的行李箱进了村,亦如四年前拖着装满被褥的蛇皮袋出村。这个村的贫穷便注定了四年前那套被褥的质量不会太好,大学四年,她早已将那套被褥睡烂,大学毕业便将那床缝缝补补却仍会漏出棉花的褥子扔进了学校的回收箱。现在这个行李箱空空的,只装着一腔孤勇,其余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什么拖回来的意义。
      去年夏天毕业后,跟着学业结束的还有疯狂的青春,即使与舍友的狂欢、赶不出论文的焦躁等等犹在眼前,李琨也只能先迈入社会。起初实习公司承诺的毕业后直接工作、底薪4800元并没有实现,每个月的工资甚至不足纳税;和男朋友同居后的争吵不断,最终选择分手。前男友搬走后的出租屋空落落的,很冷清,南方城市冬天没有统一供暖,空调外机的呜呜声穿过并不隔音的窗户在李琨的耳中不断撞击——这并不幸福。
      于是她在除夕后上班的第一天提交了辞职信,一个月将所有的工作交接完,又向村办公室递了一封求职文书,不对,应该是自荐信——她是党员,她愿意担任东渔村新任的村支书。
      新任村支书竞选靠的是网上选举,但实际上也就只有李琨一个人参加选举,因此她轻而易举的便获得了这个职位,限公历三月十五号前到村委办报道。于是这位刚刚通过“公平选举”的村官三月十三号将工作全部交接完,焦头烂额的拎着那个将近空着的行李箱从上海虹桥机场赶了个红眼航班,三月十四号凌晨到达距离县城最近的机场,踩着天边的鱼肚白坐火车到了县城,又火急火燎的往公交站走才赶上今天唯一一班去东渔村的车。
      到东渔村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点,这会娘应该在睡午觉,这个北方的小村静悄悄的,走在村里前几年浇的、已经有些破烂的水泥路上,都不必去对比繁华的魔都,仅仅是对比方才的小县城都会让李琨感到无比失落——真是回来错了。
      但是路是东渔村的人修的,就算再破人也要走;回来是自己的选择,再难也要硬着头皮闯。村委办在破水泥路旁的破广场的最东边,坐东朝西,左边是一个空落落的水泥舞台,这个舞台倒不破败,崭新的、光滑的,许久没有人使用的。
      李琨拖着那个大箱子,箱子有时会被广场上的石子卡住,最后索性直接打横提起,拎在身侧,零碎在空空的又大大的箱子里哗啦啦的响,徘徊在空无人烟的破广场上,听的人心烦意乱——还不如蛇皮袋。
      李琨想着,又往前走几步便站在了村委办门前。广场上的天空还是惨白的、却又透着沙尘暴余留的昏黄,让李琨不由得想起上海的天空——其实她从未在意过上海的天空,但是那里的天似乎永远都是亮的,总是有闪着红白光飞机飞过,但是那些现在似乎都成为了遥不可及的梦。
      在上海那种地方生活了四年,她已经好久都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的天空了,抬头时看不见林立的大厦,也没有时不时就会飞过的飞机,但是她属于这里吗?李琨很难不让自己去想这些问题,就像她前几个月在出租屋里还会思考自己是否属于上海。
      但是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就像她得出结论,无数次的给自己洗脑,自己应该属于上海,但是她也没有留在上海;难道她再得到结论,说自己就是不属于东渔村她就可以离开了?
      答案是否定的。
      村支书上任后的时限是三年,不是她想走就能走的,要不然上一任的老书记——现在的村长也不会连任这么久。
      李琨低头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终于推开了村委办的门,再一抬眼,就看见了张书记——现在应该叫村长了,张村长坐在办公桌前。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夹克端坐在办公桌前,电脑没有开机,桌子上摆着一个摊开的本子,本子里夹着一张报纸折页,似是并非一直在等待,而是漫不经心的、就像平时下午一样。但是本子旁没有笔;那张报纸也是不知年岁的、泛着枯黄的,将这所谓的“漫不经心”衬得滑稽又可笑。
      “呀,李书记来了啊。”张村长见开门的人,立刻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搓搓,又抹了抹夹克,要上前同人握手。李琨将手伸去,那只常常在纸张与键盘上流连的手被那张布满老茧的、厚实的手擦的生疼,但也不好将手抽走。
      张文成张村长,或者李琨也可以叫他张老师。听说他是个大学生、已经在东渔村连续任职了小三十年,但是这些李琨无从查证,只是小学念书的时候确实只有张文成一个老师,那时的张老师还年轻,见识也远在李琨之上。后来李琨和几个同年级的孩子争气,考上了县城里的初中,又上了全免高中,再后来又纷纷去了各地念大学,时至今日,有人考上了研究生、有人在大学所在地谋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似乎只有李琨回了村里。
      李琨看着张村长已经布满褶子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十多年没有好好看过这位长辈了,她盯着这位长辈的脸,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松了手,左手悬在半空,她在想——十年前的张老师是什么样的?
      她不记得了。
      于是她半张着嘴,半天才将手又放回裤缝,说出一句:“张老师您客气了,哪用叫我书……”
      李琨还没有说完话便被张文成打断,那张总是和善的双眼较方才更加严厉:“李书记,咱们这里不讲什么老师学生,都是村里人,给村里人好好办事就是了。”
      张文成说着,将被李琨冷落在一边的那只并不算大的行李箱拉到身侧,转身将那箱子推到狭小的办公室窗边的书柜旁,那里有一个空档,应是预留给暖气管道的,刚好可以塞下那个并不算很大的行李箱。李琨跟着张文成的动作也弯下腰,张文成没有起身,而是直接回过身,将腰直起时与同样弯着腰的李琨头碰头。
      张文成那下碰到了李琨的眼镜,李琨的眼镜片打到了眼睛上,“啊”的轻叹一声,随即蹲在地上,捂住了双眼,借着这个动作竟哭了起来。张文成见状有些手足无措,站起身子挠了挠泛着白茬的寸头:“诶,琨娃你咋还哭了?是嫌咱这不如人家大城市啦?”
      眼泪从指头缝里溢出,李琨呜咽着点头,张文成便蹲下抚着李琨的背,又听李琨说道:“张老师,林业他们都在大城市哩,您会不会觉得我是没有本事才回咱们村的?”
      李琨的声音细细的,音量也不大,张文成听着费劲,但还是笑着安慰李琨:“琨娃这是啥话?你从大城市回村了我得高兴呢,咋会觉得你是没本事?”
      张文成的声音浑厚有力,似是还带着些被黄土划伤的沧桑,那声音本身也是一只有力的手,将李琨因为回村而产生的情绪托举、覆盖。
      那时什么样的情绪呢?也许是不甘吧,李琨大一时想象的自己的四年后不应该时这个样子的。

      入夜,李琨回了家,家里的陈设没有改变,南头的木门还是合不上、北头的炕头仍然挂着一本老黄历,只是因为自作主张被娘训斥一顿,但是挨完训还是吃上了娘在年前没有寄给她的腊肠。吃饱喝足后躺在娘新缝的褥子上,盯着头上那本没撕多少的老黄历,李琨的思绪便不由得飘远,她想到了一个许久都没有出现在脑海的问题——四年后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是刚上大一的李琨的问题,那时她刚上大学,学的是自己很喜欢的文学,对于这个问题,她当时给自己的答案貌似是四年后的她回成为一名很厉害的作家、亦或是拥有了一份体面非常的工作,然后留在了繁华的上海。
      这是她所想的自己四年后的幸福人生。
      但是无论是放在现在来看还是与同龄人比这看,四年后自己都太平庸了。她不甘心。
      再过四年,四年后的自己会幸福吗?

      …
      村里的事情说多也多,说少也少,无非就是王大妈家的鸡又丢了、苏三哥家那个在镇里上初三的孩又不好好上课给支教老师又气哭了,或者陈家的田种到了李家的地里两家的老人为此吵得不可开交,除此以外再没有多么复杂的事情。
      炕头的日历一张张的被撕掉,本子越来越薄,转眼到了夏天,再一眨眼到了中考。
      今年东渔村的适龄考生没有多少,近几年从镇里走去大城市后便再也没有回过家的年轻人不计其数,镇里的中学当然也不会有多少适龄考生,于是学生们需要坐大巴去县城的学校考试。

      中考的头一天,李琨昨晚没睡好,总觉得要有事情发生。早上八点,距离语文考试开考还有半个小时,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打乱了张文成放的戏曲的节奏,李琨从办公桌上艰难地爬起,打开门见到的是苏三哥。
      六月下旬的早晨,苏三哥满头大汗的站在村委办门口,气喘吁吁的道:“琨妹子、张书记,刚才镇上的老师给咱打电话,说我家那小子不见了!”
      李琨一早到村委办久开开了空调,28度,不算很热,一道窄窄的办公室门似是屏障一般将外界的高温与村委办隔离开,李琨却被惊出一身冷汗。
      她呆愣在原地,心里着急,却缺失了下一步的动作。相比于李琨的手足无措,张文成的反应就像一团火球一般,挤到李琨前面、站在苏三哥的面前,着急非常的道:“小苏你说啥?”

      昨天苏乐跟苏三哥说明早要去县里晚上住学校便没有回家,苏三哥再知道苏乐的消息的时候就是学校的老师打来电话问苏乐在哪里。
      苏乐昨天跟老师说今天他爸送他去考场便起着自行车走了,直到刚才还没有到考场,再过四十五分钟苏乐就要错过今天上午的考试了。
      苏乐这个混小子给两边都说不留着过夜,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东渔村隶属的镇在山脚,要是不赶紧找到那小子怕是真赶不及了!
      李琨猛地清醒,困倦一扫而空,额头上扎不起来的碎发缓缓上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对于这些村里的孩子来说,中考的重要程度不亚于高考,甚至比高考更加重要,如果说考前紧张,站在考场门口了但是不愿意进入这无可厚非,毕竟考的再差也还有技校,但是若是连人都找不到了那便是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冷汗总算消了下去,张文成冲出了村委办架上摩托往县城骑,李琨紧随其后跨上从娘那里骑来的自行车就往山脚骑,又被苏三哥叫住,将自行车往路边一摔骑上电动车。
      在那条破水泥路上,越往南路上的石子便越多,最南端是村子的小学,李琨走街串巷的喊苏乐的名字,回复她的只有王大妈在院子里养的公鸡的啼叫,直到过了小学李琨才收住声音。
      过了小学便是出了村,李琨回到弯曲的土路,李琨咽了口唾沫,将电瓶车的把手拧到最底,往山里去。
      那是一座观赏山,从前门进要收门票,但是后门常开,是这片地在被发掘前村里人上山打水的道,山里七弯八绕,要是苏乐昨天真的晚上进山了这会大概是迷路了。
      山不能骑电动车上,快到山脚,李琨死死摁住刹车把,没心思管车锁有没有扣上就往山上跑。小时候觉得这座小山丘并不高,总是爬上爬下,似乎不用一个小时就可以走一趟来回,但是不知道是今天身上的担子太重还是真的长大了,李琨竟觉得这么一个小山丘竟像泰山的十八盘一样难走,没走到一半便停下,将手伏在膝盖上不停地喘。
      不行,不能停,万一苏乐真的在山上呢?
      李琨想着,尽力直起腰身,深深吸入一口空气又重重呼出,抬脚向山上走,边走还边喊,“苏乐、苏乐”。
      依旧没有人应她,回应她的是山上的鸟鸣和夏日树上的聒噪的蝉鸣,让人一听便焦躁无比。
      “苏乐,苏乐。”不知道喊了多少声,李琨的声音被夏天山上的树荫划破了,嘶哑非常,却依旧没有爬到山顶。她还是停下了。李琨坐在被砍断的树桩上,睁着眼睛,盯着山石一眨不眨,忽的想到苏乐应该不在山上——山脚没有自行车。
      李琨将眼镜瞪圆,紧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要给张文成打电话——找自行车,对、找自行车。
      只是刚将手机掏出,手机屏便闪烁几下,急促的铃声划破了平和的后山,将站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鸟惊走,是苏三哥打来了电话——苏乐找到了。

      苏三哥和张村长骑着摩托下了县,在县里的某家黑网吧门口看见了苏乐那辆破自行车,抓到苏乐时他正红着眼端着泡面在打游戏。
      李琨骑着快要没电的电动车下了县,在考场门口的树荫下看见的是被方便面汤撒了一身的苏乐,油腻的汤汁顺着拉开的防晒服的拉链向下滑,整个人邋遢到了极点。
      张文成站在苏乐身边,小声的跟苏乐说着什么,显得很急切,苏三哥蹲在路边抽着烟,并不言语,一时分不清究竟谁才是这个犟着脾气不愿意进考场的孩子的亲人。张文成向来很在意中考这个事情,从教李琨他们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张文成认为人的一生只有三个很重要的事情——出生、中考、高考,当时带李琨他们的时候,他说东渔村孩子在出生的时候就不算太好,那在剩下两个事情上就要加倍努力。
      八点半,校园里的电子铃敲在校门口四个人的心间,苏三哥指尖的烟被树叶扇出的微风都吹散、苏乐似是如释重负的重重叹了口气、张文成叹了口气转过身不在看苏乐、刚到校门口的李琨的心脏扔狂跳不止。
      过了五分钟、也许是三分钟,苏三哥终于将最后一口烟抽完,扔在砖地上踩灭,站起身,有些疲乏的道:“张书记,咱别劝了,乐乐这娃从小主意就正,他不想考就不考了,回村里种地去。”
      张文成颤抖着手从泛黄的衬衫口袋里拿出烟盒,点燃一支烟,放在嘴边又重重放下手,最终也没有将那口烟送进嘴里。
      仍然是沉默的,周遭安静的只听得见风刮过树叶的声音,张文成重重的叹口气,总算将烟蒂咬在嘴中,重重的吸了一口,回头又看那个已经到他眼睛高的孩子:“乐娃,不考了?真想好了?”
      苏乐闭着嘴,手紧紧地拽着油腻的拉链拉锁,不回答,看的李琨一肚子火,二话不说拉起苏乐麻杆一样的胳膊就往学校的方向拽。半大小子,长的瘦,力气却丝毫不小,李琨给人往校门口拉,苏乐不说话,却一个劲的往树荫下走,两个人谁也转不动对方,张文成看见着急,赶紧上前要拦,却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小声却急切的说:“胳膊,胳膊,琨娃,别给娃娃的胳膊拽断了!”
      李琨当然拽不断苏乐的胳膊,她被苏乐拽倒在路边的时候,苏乐似乎很大声地喊了什么,答案是她只听见校园里的电铃在播报。
      “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四十五分,考生禁止进入考场。”
      两个字撞进李琨的脑中——完了。

      苏乐在考场外大喊,妨碍了考试纪律的正常维护,四个人的举动早就引起了值守在考场旁的警察的注意,电铃播报完,四个人一起被带到了派出所进行问询。苏乐是学生,没一会就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李琨到的晚,将前因后果交代完后也坐在了铁板凳上。
      一女一男、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走廊里,白炽灯打在手上显得手有些发蓝,两个人沉默着,沉默了很久,是李琨先张口说的话:“苏乐,下午考数学,你还去不。”
      苏乐低着头,扣着手指,并不答话,沉默又在两人之间扩散开。
      派出所走廊上的钟表“哒”、“哒”、“哒”的走着。
      九点二十一分。
      “李姨,你说五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这次是苏乐先开的口,李琨听见问题,转头去看身边的少年,看见苏乐的手指仍然绞在一起,似是将这个问题问出来便消耗了方才积攒的所有气。
      “五年后的世界——”李琨忽的停下了,她的脑中浮现的是初中时写的无数篇作文、还有抬头会看见飞机飞过的上海,她好像明白张文成为什么会说人生最重要的无非几件事。
      于是她深呼一口气,声音很轻的道:“五年后的世界,春天会有百花齐放的长廊、夏天会有载满梧桐树的林荫大道,那里到了秋天便是一片金黄。抬头就可以看见飞机飞过。”
      “李姨你骗人,你发来的视频张爷爷给我看过,你说的是现在的上海。”苏乐的声音很小,小到显得派出所的走廊里更安静。李琨听见苏乐的话,又问:“那你感觉五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
      苏乐又不说话了,低着头。少年将沾满油渍的外套脱了,黑色短袖却也遮挡不住他消瘦的身形。
      “我不知道。最后一节语文课,老师让写作文,题目就叫《五年之后的世界》,我不知道五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要写什么。”少年说的是普通话,比苏三哥的普通话要标准很多,能听得出是从小便进行了专门的普通话教育的孩子。
      李琨听了苏乐的话,去拉他的手,将苏乐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那双单薄的手掌上,现在已经结了层薄薄的茧子。她又看着墙上的钟表,有节奏的拍着苏乐的手:“五年后的世界,应该是你想看见的样子。如果你参加了中考、再参加高考,五年后你会上大学,去到一个你喜欢的、想去的城市,那会你所看见的世界就是五年后的世界。”
      少年的头抬起来了,脸上出现的是一丝曾经未有的茫然,似乎还带有一丝向往,李琨话锋一转又到:“但是你现在放弃了中考,高考肯定也参加不了,五年后的世界也就只有咱们这个靠火车开往八方的县城了,再悲观些,也就只有咱们村了。”
      “李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想中考吗?”苏乐的头又低了下去,没有听见李琨的回答,有些扭捏的道,“我妈前些天下地的时候晕地里了,你知道吧。”
      村里现下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李琨去做,苏乐他娘那事是她上任后两周内发生的,当时苏乐他娘倒地里了也是李琨和苏三哥跟着上的救护车,李琨当然知道。也是那件事情以后,苏乐才不好好上课的。她感受到少年在抓她的手,便攥住了那只现在还略显单薄的手。
      “我爸瞒着我,我妈瞒着我,村里的爷爷奶奶也不和我说,但是我就是知道。”苏乐说道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看见病历单了,我妈那是心衰,网上都说得了这病的人就活不过五年了。”
      “五年后我家还会是现在这样么?五年后我妈妈还在么?五年后的我还会幸福么?”苏乐又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是李姨,我想陪着我妈。”
      苏乐说完了,空旷的走廊上又只剩下了时钟转动的声音,“滴”“哒”“滴”“哒”,敲打着人的思维。

      苏乐最后还是去参加了下午的数学中考,苏三哥站在校门口前,一个劲的拉着李琨的手道谢,说要给人送锦旗。实际上李琨并不知道苏乐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但是孩子能正常去参加中考当然是好的。
      再后来出成绩,苏乐因为缺少了一门语文成绩落在了最末尾,但是好歹有个普高上,锦旗送到了村委办,张文成喜滋滋的在李琨头顶的墙上打上钉子,把锦旗挂了上去,和张文成那面“雨中抢书 村中名师”齐平悬在窗帘杆上。
      黄历又翻过了几页,李琨似乎适应了村子里的生活了。

      …
      夏雨总是来势汹汹,七月的天,方才还有蝉趴在树上聒噪的鸣叫着,一阵闷热的风忽的刮来便带来了一片阴雨。
      天完全阴了,王大妈却敲响了村委办的门,李琨去开门,潮湿的空气灌入不算凉爽的村委办,王大妈却绕过李琨直接走到张文成的桌前,十分焦急的道:“张书记,这眼看着快下雨了,我家那只母鸡又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王大妈家里养了两只鸡,一只公鸡一只母鸡,王大妈总想让那两只鸡生小崽,但是母鸡一下蛋就会被王大妈捡走,家里小孙子的营养就指着那只鸡。
      张文成一听母鸡丢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噌一下站起来就要出去,李琨挡在门口,只道快下雨了,但是张文成不听,扶着李琨的肩,将人从门口移开,只甩给李琨一句话:“李书记你陪王姐聊会,我找到鸡就回来。”
      说完,张文成便出了门,跨上了李琨那辆老自行车。
      外面的雨下起来了,打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李琨把屋里的灯打开了,李大妈坐在村委办的沙发上,双手并起,似是在不停地祈祷着什么。
      李琨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放在键盘上,打打删删,最后留在文档里只有一行标题和三四行少的可怜的正文。李琨的心里有些焦躁,索性直接将电脑关机,就坐在工位上等张文成回来。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了张文成依旧没有回来,就在李琨撑着桌子一下站起时,只听“咔哒”一声,村委办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门外站的正是张文成,张文成一只手拎着鸡,另一只手还伏在门把手上。
      “王姐,鸡找到啦!外面还下着雨嘞,你和小鸡先搁村委办理待会啊。”

      雨停了,外面的天又变得亮堂堂的,张文成让李琨送王大妈回家去,自己穿着湿透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扇着大蒲扇,蒲扇的影子在投入窗影的、还有些昏黄的阳光下一晃一晃,扇的人眼花。
      等李琨回了村委办,张文成已经换过衣服又坐在了办公桌前,看着一份泛黄的报纸,阳光穿过报纸,依稀可以辨认报纸背面的字。黑体加粗的大字写着“村民的好支书——东渔村张书记”。
      那份报纸真的很老了,看起来起码有十来年,但是也许是主人用心呵护,那报纸并没有太多黑色的折痕,只是在某个页脚有因纸片太脆而导致的碎裂缺口。
      “呀,李书记回来啦。”张文成见人回来,没有站起来,而是又将那份老报纸仔细的折叠好,夹进了黑色牛皮本。
      李琨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拉出凳子坐下,张文成就看着她的动作,笑眯眯的。见李琨坐下,张文成又站起来,绕过两张桌子对起的大方案,站在了自己办工作的另一边、站在李琨身边:“那个,琨娃呀,咱们村小学的经费再开学的时候得重新申请了。”
      “行张老师,我今天下班前把报告打出来打印出来放您桌子上,您明天来了看。”李琨说这话,附身去够办公桌下的电脑主机,刚刚关机的电脑又打开,蓝天白云绿草地的壁纸逐渐浮现在眼前,“张老师,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淋了雨,明天别再生病了。”
      右击鼠标,一个新建文档出现在桌面,李琨点开空白的文档,方正小标宋简体、二号、不加粗,打下“关于东渔村小学资金申请报告”几个字后发现张文成仍站在自己身侧,李琨有些疑惑地看向张文成,张文成用厚重的手掌摩挲了一下自己长长了些的寸头:“琨娃,你刚刚想拦我是嘞。”
      “你知道为啥今天这个事情王姐不找你干不?”张文成在李琨噼里啪啦的打字声中自顾自的说着,李琨似是没有在认真听,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游走,一会便打出一段完整的段落,张文成见人停下,又道,“就是这外面下着雨,咱村里的人有事基本都找我,你别是感觉咱村里人不信任你什么的……”
      张文成又开始说话,李琨便又低下头开始打字,张文成“哎呀”一声,将李琨自己配的小键盘抱在手里:“哎呀琨娃,你是不熟感觉王姐不信任你,所以跟老师置气呢?”
      “作为公职人员,在办公的时候我不会带个人情绪的。”李琨说着,又将连线键盘拉出,再度噼里啪啦的打起字,“我没有置气,就是我希望我的办事效率能快些,我是在完成我分内的事情。”
      “你这娃娃,明明就是生气了,怎么现在还光乐意撒谎了?”张书记说着,又抬头看李琨有些短的手指在大键盘上费劲的敲打,又将那部小键盘还给了李琨,搓了搓手,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许久后将靠在柜子上的马扎拉来,展开,坐下,开口道,“就是,你知道咱村几年前被大水淹过吧。”

      …
      那是李琨上初中时候的事情,那年的夏雨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下,下了很久很久,县里的排水系统不好,初中的水没过了小腿肚子,村子在坡上,李琨本来以为村里没什么事,但是在张文成的口中,那却是一场几乎“毁灭整个村子”的大灾难。
      那时村里的小学建在山脚下,穿过水泥路后还要走一大段土路,是个很安静的地方。
      山上下雨,雨停了,水还会从山坡降在山脚,山脚地势低洼,小学脚下是山石地,排水不畅,是整个村子最容易积水的地方。那时村里的老师除了张文成还有一个来支教的女大学生,雨水积到孩子们的腰,女老师将孩子们交到村里人的家里,回学校发现用砖头搭的宿舍被大水冲垮了,紧忙要抢自己的教案,但是水太深了,类比一下大约已经到了桌洞的下沿。女老师长的矮,不敢过去,急的在高处团团转。那时张文成不知道为什么冒着雨骑着自行车一下往低处扎,就骑进了学校。
      女老师的教案已经被水泡发,本页白花花的飘在水里,到处都是。张文成又听见女老师站在山坡上,似是再喊什么,仔细一听——有的孩子把书放在桌洞里,要是水再涨就要淹了书了,于是张文成又往教学的小平房走,刚一打开门,看见的是飘满教室的书籍散页。
      那个时候村里的书基本都是孩子一级一级借下来的,通常几个孩子只有一本书,如果真的全被泡了,水退下去后孩子们也上不成课,于是张文成没犹豫,直接进了教室,把自己的包顶在头顶,从桌洞里掏出还算干燥的书本放在头顶的布包里,布包太小,于是张文成只能一趟一趟的骑着自行车往上跑,然后来不及喘息就又跑下去重复。
      女老师当时撑着伞,手里抱的书也越来越多,张文成见状,再上来时将自己的自行车也给了女老师,让老师骑着车去近些的乡亲家把书先存着,等女老师再回来自己刚好把新的书拿上来。
      又这样走了三四遍,女老师给书点数,在乡亲家多停留了一段时间,等回到坡上却发现张文成没有上来,赶忙下坡。
      教室里的水流和外面的积水相互对抗着,推门有些费劲,等把门推开,就见到张文成坐在凳子上,水快要将他的大腿一并淹没,他只是看着门口的女老师笑,说看了一圈,书都搬完了,就坐凳子上歇会。
      后来县里的报社听说了这个事情,派人来采访,说是要写在报纸上,但是张文成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挥手,让人去采访那个支教老师。
      “这是我们做村领导应该做的事情,但是那个女娃娃做的事情不是她分内的,她比我更可敬,你们采访错人啦。”
      这是报道中张文成说的唯一一句话。

      …
      “村里还发生过这种事?”李琨指尖轻触着键盘上的某个字母,迟迟没有摁下。
      张文成只是挥挥手:“所以咱们村里一下雨,大家都乐意找我嘛。琨娃别不高兴了。”
      “但是这些不是您的工作,您骑着自行车出去,万一在磕着摔着了怎么办!”李琨的声音拔高了些,外面的天又阴了,又是一片乌云遮蔽了阳光。
      “那我们的工作是什么呢?”张文成站起身,宽大的手和蔼的拍了拍李琨的头,“咱们的工作是让村里人幸福的生活,能让村里人过得幸福的、能看见未来的事,那些就是咱们的工作。你是咱们村的未来、林业是咱们村的未来、苏乐也是咱们村的未来;老师的教案里面的内容是咱们的未来、那些书是咱们的未来、王姐那只只下蛋给她家孙子吃的鸡也是咱们的未来啊。孩子最接近未来的人,只有有未来,人们才能幸福啊。”
      张文成那双有些粗糙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那是圆圆满满的意思,被乌云遮住前的最后一丝阳光投在眼睛里,那眼里有希冀、也有信仰,方才的那段话似是入党誓词一般坚定,许久又是一个问题:“琨娃,你说咱们村一百年后会是什么样的,咱们村里的人一百年后会幸福吗?”
      李琨的手离开了键盘,不在看屏幕,也没有看张文成,而是转头看向村委办窗户外、覆盖在乌云之下的、成片成片的田地,太阳快落山了,在田地的最边缘,太阳冲破云层,露出了光芒。
      那个问题李琨没有回答。
      四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李琨无法去预测,或许那时的东渔村的小学有更多孩子考到了县里的初中、高中,或者那些考出东渔村的人再也没有回来,但是东渔村的人必然是幸福的,因为有未来的人一定会幸福的。
      五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李琨在心底有了正确的答案,她不会离开东渔村了,她的五年后便是东渔村,即使这里抬头看不见高楼大厦,但是在这里抬头却可以看见一片新的天空。
      墙上的日历换了一本又一本,李琨那天打下的申请被批成了一笔笔资金,村里的小学换上了最新的电子白板、两年后又将原本的一层小平房拆掉盖了二层教学楼。
      村里的小路重新铺上了水泥,再也不用担心碎石子卡在行李箱的轮子。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校服,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写字,那朗朗的读书声,仿佛是东渔村最美的乐章。
      李琨在村里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她积极参与村里的各项事务,为村民们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题。组织村民开展文化活动,丰富大家的精神生活;联系农业专家,为村民们传授科学的种植技术,提高农作物的产量;关注村里的留守儿童和孤寡老人,定期去看望他们,给他们送去温暖和关怀。
      张文成依旧是那个热心肠的村支书,虽然年纪越来越大,但他对工作的热情丝毫未减。他经常和李琨一起探讨村里的发展规划,为东渔村的未来出谋划策。在他的影响下,李琨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要为东渔村的幸福生活贡献自己的力量。
      当日历被撕到第四本的某天,晴空万里,李琨站在村委办门口的广场上,戏台上咿咿呀呀唱个不停,李琨抬起头,看见有飞机飞过头顶。
      一百年后你幸福吗?
      到现在,面对这个问题时李琨终于有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可能无法准确的回答出一百年后的她究竟在哪里,但是只要东渔村的人们始终怀揣着对未来的希望,坚守着那份信仰,他们一定会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就像张文成说的那样,有未来的人一定会幸福的,而东渔村的未来,正掌握在每一个热爱这片土地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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