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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长安门   长安城 ...

  •   长安城的南门叫作明德门。五个门洞,中间是御道,平日里只有天子仪仗才能通行。两侧的门洞供官员百姓出入,每天日出而开,日落而闭,千百年如一日,从未有过例外。此刻夕阳正好落在城门楼子的鸱吻上,将整座明德门镀上了一层浓烈的金红色,像一扇正在燃烧的门。明觉站在护城河的桥上,仰着头看那扇门。他从没见过这样高的城门——不,不是高,是重。那些砖石一层一层地垒起来,每一块都压着前面那一块,垒了一千多年,垒成了一座比山还重的存在。它不是立在那里,它是坐在那里,坐在大地上,坐在时间里,坐在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的头顶上,无声地告诉你:这里是长安。你进来了,就不再是来时的你了。
      明觉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不是来赴考的,不是来求官的,不是来做任何需要被这座城门审视的事。他只是跟着一个人,走进一座城。可那座城门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变浅。
      陆沉舟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他。他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更久,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明觉看城门的样子——微微仰着头,嘴唇微张,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像是那些砖石上燃烧的夕阳反射进了他的瞳孔里,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他移开了目光,看向城门楼子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人。不是守城的兵卒,不是过往的行人,而是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腰间悬着令牌的女子。她的面容被夕阳的光映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到隔着一条护城河的距离,陆沉舟也能看见她在看他。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城门洞的阴影里。
      陆沉舟认出了她。长公主身边的侍从官,姓沈,人称沈掌事。她不常出宫,出宫必有要事。陆沉舟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还在仰头看城门的明觉。明觉的睫毛在夕阳中闪着碎金一样的光,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慢很慢,不是笑,而是一种到了某个很重要地方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郑重。
      “走吧。”陆沉舟说。明觉嗯了一声,跟上了他的步伐。他们并肩走过护城河上的石桥,走过明德门巨大的门洞,走进那片被城墙包裹着的、千年未变的暮色中。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明觉没有回头。他不知道那声叹息意味着什么,可他知道,从那声响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脚下的路忽然变宽了,头顶的天空忽然变高了,空气中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混杂着尘土、香料、烟火和无数人呼吸的气味。那是长安的味道。
      陆沉舟走在明觉左边,沉默着,和每一天一样。可他的右手没有垂在身侧,而是握着腰间那把素白剑鞘的剑,握着,不是搭着,拇指抵着剑格,四指扣住剑柄,指节微屈,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个姿势握剑了。上一次这样握,是在白堤岸,从河里捞起明觉之前。再上一次,是在帖木镇,推开王家后院那扇门之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握住了剑。也许是长安城太大了,大到他的“陆沉舟”三个字在这里不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符号,一道悬赏,一把悬在无数人头顶的剑。他要让这把剑出鞘的声音,被每一个需要听到的人听到。
      明觉没有注意到。他正忙着看街边的摊贩——卖糖葫芦的、卖胡饼的、卖绸缎的、卖胭脂的,各色各样的吆喝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炸开都是一个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在叫卖着不同的东西。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东西挤在一条街上,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在同一个地方走来走去,从没见过这样浓烈的、鲜活的、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城门楼上,沈掌事站在阴影中,目送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和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过城门洞,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去。她的手中握着一封信,信是长公主亲笔写的,信封上只有一个字——“陆”。这封信本应在三日前就送到陆沉舟手中,可她等到了今天,等到了他进城的这一刻。因为长公主说了:在他踏进长安门的那一刻给他。不要早,不要晚。他需要先看到长安,然后才知道自己舍弃了什么。
      沈掌事低下头,看着信封上那个“陆”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城楼。她的脚步声在砖石阶梯上回响,一声一声的,像心脏在跳动,像倒计时在走动,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仪式正在完成它的最后一个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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