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喃解》橙稔

41、小镇 从白堤

　　从白堤岸往北，官道渐渐宽了，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车夫、骑马的书生、坐轿的官人，各色人等在这条通往长安的大路上汇成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明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他在法镜寺住了三年，见过的人屈指可数；跟着陆沉舟走了这些天，经过的镇子也都是偏僻的小地方，最大的烟柳镇也不过百来户人家。如今越靠近长安，人越多，多到他走在路上要小心地避让，才不会和人撞上。
　　可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不是“小心地避让”让他发现了什么，而是他不需要避让了。人群在他面前自动分开，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切进了水里，水波向两边荡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挑担的货郎本来迎面走来，走到他面前两三步的距离，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脚步一顿，侧身让到了路边。赶驴的车夫本来在路中间慢悠悠地走，驴车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可就在驴头快要碰到他衣袖的时候，那头原本懒洋洋的驴忽然竖起了耳朵，猛地往旁边一偏，车夫拉都拉不住。几个结伴而行的书生本来在路中央高声谈笑，看见他走过来，笑声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脚步也不约而同地往路边偏了偏，等他走过去之后才重新回到路中间。
　　明觉起初没有在意。他觉得是巧合。可走了半个时辰，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多到不能再说是巧合了。他皱着眉，偏过头看了陆沉舟一眼。陆沉舟走在他左边，步伐稳定，目光平视前方，和平时一模一样。明觉又看了看四周——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本来走在他们前面，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明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时的紧张。她低下头，把孩子往身边拉了拉，加快脚步走到了路对面。
　　明觉停下脚步。
　　“沉舟，他们为什么都躲着我？”
　　陆沉舟也停下了，转过身看着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素白的面具上，将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疤照得像一道细细的银线。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四个字。
　　“可能因为。”
　　明觉等着他说下去。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什么？”
　　“因为这里离长安近了。”
　　明觉眨了眨眼。离长安近了，所以大家都要躲着他？这个解释说不通，可陆沉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明觉张了张嘴，想再问，可陆沉舟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他只好跟上去，把这个问题压在舌头底下。他不甘心，可他知道陆沉舟的脾气——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情，你问一百遍也问不出答案。他不是故意瞒你，他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值得说，或者说了你也听不懂，或者等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不管是哪种，追问都没有用。
　　可明觉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三个字还在那里，“陆沉舟”，端端正正，横平竖直，像三块被他戴在手上的护身符。自从白堤岸那晚之后，他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走路的时候把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后，让那三个字朝向地面。不是怕人看见，而是怕人看不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因为这是他身上最贵重的东西，贵重到他想让每一个人都看见；也许是因为这是陆沉舟给他的东西，贵重到他想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两种矛盾的心情在他心里打架，谁也打不过谁，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不刻意藏，也不刻意露，就让它自然地垂着，像一片树叶长在树枝上，该被看见的时候就会被看见。
　　他并不知道，那片树叶散发出的气息，正在无声地向整个天下宣告着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