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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我的人   洛闻的 ...

  •   洛闻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声音,可他说不出一个字。
      陆沉舟抬起手,伸向洛闻的脖子。
      他没有握剑。他的剑还悬在腰间,素白的剑鞘上沾着水珠,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没有拔剑。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和中指捏住了洛闻喉咙上的一小块皮肤,轻轻一提。
      洛闻的身体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僵住了。不是被定住了,而是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人随时可以杀了他。不需要剑,不需要符,不需要任何法器。只要他的手指合拢,他的喉结就会被捏碎。这个认知不是从他脑子里产生的,而是从他的脊椎里、从他的骨髓里、从他身体最古老最原始的本能里涌出来的。他的身体在对他说:不要动。不要说话。不要呼吸。这个人在你面前,他不是人,他是天灾。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面色苍白的、嘴唇在哆嗦的少年。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那种“我要替明觉报仇”的激烈。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一个人的平静。
      可那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因为愤怒会有尽头,会烧完,会变成灰烬。而他的平静没有尽头。它像大海,表面风平浪静,下面是无底的、黑的、冷的、能吞噬一切的水。
      “我不杀你。”陆沉舟说。
      他松开了手。
      洛闻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撑住了,用手撑住了河堤的石栏,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你回去,”陆沉舟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没有感情的平淡,“告诉清平会的人——明觉是我的人。谁敢动他,谁来见我。别动他的内丹,别动他一根头发,别让他再掉一滴眼泪。你们要他的内丹,先来取我的命。你们要我的命,来。我在这里。我不走。”
      他转过身,走向柳树下那个沉睡的少年。
      洛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那背影不宽,不壮,甚至有些单薄。可它挡在那里,像一堵从地面一直长到天空的墙,你翻不过去,你绕不过去,你撞不破。你只能站在墙的这一边,看着墙的那一边。那边有一个人,穿着湿透的月白色衣裳,被一件玄色的外袍裹着,靠在一棵柳树下,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的水珠。
      陆沉舟在明觉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擦了擦额上的水珠,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极其珍贵的、一用力就会碎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明觉的额头上停了一下,感觉到那冰凉的皮肤下细微的温度,感觉到那沉睡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微微地回应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胸口被搬走了之后的松弛。
      他将明觉从地上抱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明觉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轻而均匀,睡得很沉,沉到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沉到不知道自己的眼泪已经干了,沉到不知道那个他当作朋友的人已经走了。这样也好。睡着了就不用面对那些了。不用面对洛闻的脸,不用面对自己被骗的事实,不用面对那个“我对你好是因为我要你的内丹”的真相。
      陆沉舟抱着他,走过河堤,走过柳树,走过白堤岸客栈的门前。周婶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戴着面具的男人抱着一个沉睡的少年从她面前走过,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她没有问。因为她看见那个男人低着头,面具下的嘴唇贴在少年的额头上,不是亲吻,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触碰。
      她退回了店里,轻轻关上了门。
      陆沉舟抱着明觉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将明觉放在床上,将湿透的月白色长衫从他身上脱下来,用干布擦干他的身体,给他换上干净的里衣。他的动作很熟练,很仔细,像是做过很多遍——不,他没有做过很多遍,他只是在这一刻变得很仔细,因为他不能让明觉着凉,不能让明觉生病,不能让明觉再受到任何伤害。他已经让明觉受到伤害了。他明明知道洛闻不对劲,他明明感觉到了,他明明可以说“不,你和我住一间”,他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没有。因为他没有资格。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没有资格”是真的没有资格,还是他只是害怕承认自己有资格。
      他坐在床边,看着明觉的睡脸。少年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他的嘴唇在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陆沉舟低下头,将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沉舟。”
      只有一个词。不是任何需要保持距离的称呼。只是他的名字。
      陆沉舟直起身,看着明觉的脸。
      他伸出手,将明觉皱着的眉头用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抚平。一下,两下,三下。眉心的褶皱在他的指腹下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一朵被揉皱的花在水里慢慢地舒展开花瓣。明觉的眉头不皱了,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在那个不太好的梦里,忽然有什么好的事情发生了。
      陆沉舟看着那个微微上翘的嘴角,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明觉的额头上。面具的边沿硌着他的眉骨,有些疼,他没有躲。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凉凉的皮肤,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听见明觉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和他画符时一样慢,和他握剑时一样稳。他听着那个声音,心里的那锅烧开的水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凉了下来。气泡不再往上冒了,水面平静了,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不是面具下的那张脸,而是那个藏在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很少看见的、会疼、会在乎、会害怕、会在听到别人叫自己名字的时候耳朵尖发红的自己。
      他从来没有对明觉说过任何关于“你对我来说是什么”的话。因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那种“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你”的烦躁是什么,不知道那种“你笑的时候我也觉得开心”的温暖是什么,不知道那种“你被别人骗了、你难过了、你哭了”的时候胸口那个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的感觉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二十九岁了,他杀过无数的妖,救过无数的人,走过了无数的路。可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没有人教过他。老道士没有教过他,镇妖司没有教过他,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教过他。
      可他此刻,额头抵着明觉的额头,听着他的心跳,他想——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天崩地裂的,不是话本子上写的那些“一见倾心”“刻骨铭心”“海枯石烂”。而是很安静的,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发现身边还有一个座位。那个座位是留给一个人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留着了,久到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留着一个座位。直到那个人来了,坐下了,他才发现,原来这个座位空了这么多年,是在等他。
      他直起身,看着明觉的睡脸。少年的眉头已经完全松开了,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陆沉舟伸出手,将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手指在被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白堤岸的河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远处的村庄已经熄了灯,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吹动了他湿透的道袍,凉丝丝的。
      他靠在窗框上,面朝窗外,背对着床上的少年。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这一次,他的手不是空的。
      明觉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轻很轻,像怕握重了会把他握碎。可那只手很暖,暖到像刚从太阳底下捡回来的石头,握在手心里烫手,可他舍不得扔。
      陆沉舟没有回头。他只是将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合拢,扣住了明觉的手指。十指相扣,扣得不紧不松,刚刚好。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明觉在睡梦中弯起了嘴角。
      这一次,他做的梦,大概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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