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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启程   “好看 ...

  •   “好看。”
      念安的声音从石榴树下传来,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的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可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她靠在白香凝肩上,眼睛红红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看着明觉,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那个月白色的、被光笼罩的少年。
      “真好看。”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偏过头看着白香凝,“香凝,是不是很好看?”
      白香凝点了点头。她的眼睛也是红的,脸上泪痕还没干,可她在笑。她看着明觉,又看着明觉和陆沉舟交握的手,那双手扣在一起,玄色的袖子和月白色的袖子叠着,像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答案。
      “明觉师父,你比雨村的新郎官好看多了。”白香凝说,语气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人才有的轻快,“雨村的新郎官都穿红色,红得跟血似的,难看死了。月白色好,月白色衬你。”
      明觉被她夸得耳朵尖又红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想把手从陆沉舟的掌心里抽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不好意思什么,只是觉得当着别人的面这样握着不太好。可他的手抽了一下,没抽动。陆沉舟的手指扣得更紧了,像是不允许他抽走。
      明觉低着头,看着那只扣住自己的、指节分明的手。那只手的拇指正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有意的。那触感凉丝丝的,像一片初雪落在皮肤上,不冷,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他没有再抽。
      念安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没有说话。她只是将白香凝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十指相扣,像是从那一幕里学到了什么。
      白香凝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地红了。她没有挣开。念安没有看她,她看着石榴树上那些青涩的果子,嘴角弯着,弯得很慢很慢,像一朵花在延时作画里开放的过程——你看不见它在动,可过一会儿再看,它已经开好了。
      陆沉舟说要走了。
      他松开明觉的手,从门框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的衣领。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不需要经过思考——松开、收手、整衣,一气呵成。可明觉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松开之后,又在身侧摆出了那个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的姿势。像是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动作,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同意,自己就会做出来。
      明觉没有说破。他只是将自己的左手插进了道袍的袖子里,袖口宽大,遮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也在袖子里摆出了同样的姿势,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一只凉凉的手落进来。
      念安站在石榴树下送他们。她没有再哭,可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白香凝站在她身边,没有走。她们的手还扣在一起,从石榴树下扣到了院门口,从院门口扣到了巷子里,一直扣到了该分别的地方。
      白香凝不走了。
      这个决定是她自己做的。在石榴树下哭了那么久之后,她擦干眼泪,对陆沉舟说:“我不走。”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犹豫,像是想了很久才做的决定,又像是根本没有想,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留下来”,她就留下来了。
      “念安一个人在这里,”她说,看着身边墨绿色衣裳的姑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在看着她,“她一个人很久了。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
      念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说“你不用这样”,没有说“你跟着陆道长走会更安全”,没有说“我一个人可以的”。她只是将白香凝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陆沉舟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符。和他给王宝儿的那张不同,这张符的符纸是淡粉色的——不是那种鲜艳的粉,而是像桃花瓣被水泡过之后褪了色的、极淡极淡的粉。朱砂的纹路也不是寻常的符文,而是一种像花又像藤蔓的图案,从符纸的中心向外蔓延,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又像水的波纹。
      他将符递给念安。
      念安接过符,低下头,看着那淡粉色的纸和朱砂的纹路,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片柔和的绯红。
      “这不是平安符。”陆沉舟说。
      念安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寻’符,”陆沉舟说,“你滴一滴血在上面,它会记住你的气息。以后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人形还是狐形,无论你隔着千山万水——拿着这张符的人,都能找到你。”
      他没有说“这张符是给白香凝的”。可念安听懂了。她低下头,将符小心翼翼地折好,然后拉过白香凝的手,将符放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在发抖,可她的动作很稳,像在做一件她准备了很久、练习了很多遍的事情。
      “香凝,”她说,声音轻轻的,“你拿着。”
      白香凝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张淡粉色的符纸。符纸很小,还没有她的小指长,可它很暖,像是刚从谁的怀里取出来的,带着体温和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
      “我不会丢的。”白香凝说,将符贴在自己的心口,和那张平安符放在一起。两张符隔着薄薄的衣料挨在一起,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在黑暗中握住了彼此的手。
      念安没有再说话。她走上前,抱住了白香凝。
      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只是将脸埋在白香凝的肩窝里,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记住她的味道,像是在把这股味道刻进骨头里,刻进魂魄里,刻进每一次呼吸里。
      陆沉舟的右手还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只手是空的,可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那是明觉的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的印子,握得太紧,时间太长,印进去了。
      明觉走在陆沉舟的另一边,左手插在袖子里,袖口宽大,遮住了他掌心朝上的手。他偏过头,看着陆沉舟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看了好几息的时间,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前方的官道。官道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长安很远,远到要走很多很多天。
      可他不急。因为那些要等的人,都在身后。因为那些要见的人,都在前方。
      走出去很远了,明觉忽然开口。
      “沉舟。”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明觉偏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将那些银线的绣花照得像碎碎的星光。他的眼睛里有笑意,不是那种大的、张扬的笑,而是一种藏在眼底的、像小钩子一样的笑,弯弯的,浅浅的,勾得人心尖发痒。
      “我问你好不好看,”他说,“你还没有说。”
      陆沉舟看着前方的官道,没有看他。他的步伐没有变,呼吸没有变,表情没有变。可他的手变了。那只垂在身侧、掌心朝上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拳头。不是愤怒的握拳,不是紧张的握拳,而是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握拳。
      他握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重新露出了掌心。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还行。”他说。
      明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很远,惊起了路边树丛中的一群麻雀。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天空中散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还行是什么意思?”明觉笑着问,声音里全是笑意,“是好还是不好?”
      陆沉舟没有回答。可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被石榴花染过。
      官道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
      左边的影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裳,衣摆在风中飘动,像一朵行走的云。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烟柳镇的花香、帖木镇的红枣味、法镜寺的檀香、还有更远的地方的、他们还没有到达的、长安城的烟火气。风吹动了明觉的衣摆,吹不动陆沉舟的道袍——因为他站在那里,风到他面前就停了。
      不是风停了。
      是他太稳了,稳到风都不好意思吹他。
      明觉看着他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看不出表情的脸,忽然伸出手,在他面具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只一下,指尖触到面具冰凉的边缘,然后收回。
      “沉舟。”
      “嗯。”
      “你的面具,以后会摘下来吗?”
      陆沉舟沉默了。官道在前方分了一个岔,一条往东,一条往北。往北的那条路上,远远的能看见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在日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也许。”他说。
      明觉没有追问。他只是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背擦过陆沉舟的手背,擦过那只掌心朝上的手,擦过那只手凉丝丝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骨节。
      他没有握住。只是擦过去,然后收回。
      可那只掌心朝上的手,在他擦过去的那一瞬间,手指微微地、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追,又像是在等。
      明觉看见了。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慢很慢,像一朵花在延时作画里开放——你看不见它在动,可过一会儿再看,它已经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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