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宴》洛生图

15、汐水村篇（四）· 药效

　　当他们赶到时，梵落已经蹲踞在三名受伤弟子的身旁了，她指挥着两名炼器宗弟子又是抬水又是换纱布，手中的动作一直没有停息。

　　“情况如何？”萧吟走近蹲在梵落旁边，皱着眉道。

　　“这三人都伤得得极重，尤其是这小姑娘，高烧一直不退，给她喝了药也没用，她的伤口也开始化脓了。”

　　梵落沉着声音，她将小姑娘头上的毛巾取下，浸了冷水又敷了上去。

　　小姑娘便是姜姜，她的脸被烧得通红，她腿上的伤很明显是被咬过的痕迹，渡了真气这伤却依旧化了脓。

　　萧吟又看向其他两名躺着的弟子，伤口都已经包扎好了，只是也微微发着烧。

　　“为何不告诉我？”萧吟看着身旁一名弟子，声音冷得令空气都多了一层薄寒。

　　“我……”那弟子表情有些慌张，他的眼中噙着泪，刚要说些什么，却被躺着地上的姜姜打断了。

　　“是我……让他们不要告诉你的……”姜姜微微睁开眸子，缓缓道，她的声音极其虚弱，轻得有些飘渺，“你平常已经很累了……我不想让你担心……”

　　萧吟的唇瓣微微颤了颤，他没有说什么，只觉得嗓子发紧。他看了看姜姜的伤势，一旁的梵落给他递了一罐磨好的药粉。

　　萧吟没有任何犹豫，他轻轻把药粉撒在伤口处，姜姜的腿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他轻声开口道：“忍着些，有些疼。”

　　温浅浅看着眼前的情景，身体一下一下发紧，她忽然想到萧吟今天白昼里说，那蓝水晶会返回双倍真气，眸子瞬间动了几分。

　　她连忙问梵落道：“梵宗主，那草阳花，您培育出来了吗？”

　　梵落闻言忽然微微一愣，她转过头看向温浅浅：“出来了，而且我还带来了。不过……你要那个做什么？”

　　“你们缘花宗制药了得，肯定能通过某种特定术法察觉到植物的药性。”

　　温浅浅此话说得如此笃定，是因为这是她父亲在她小时候同她说的。

　　父亲的话，从来不假。

　　梵落看着她的脸，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她反应过来，缓缓叹了一气：“这草阳花，确实有药性……只是……”

　　这个风险太大了，她不敢冒这个险。但是如今姜姜的心脉那是越来越薄弱，那些止血降温的药材，都没用……

　　“喂她一片。”温浅浅的声音有些沉，震得旁人的心都颤了几分。

　　“不行！”梵落蹙着眉头，喝斥了她一声。

　　“如今她横竖都是死，只有那草阳花可以一搏。”温浅浅没被她的声音吓退，反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

　　梵落的身子微微颤了颤，她看了看温浅浅，又看了一旁的萧吟，心中不知如何是好。

　　将试药看得如此儿戏，简直是胡闹！

　　“大不了，我也吃。”温浅浅上前一步，十分认真道。

　　那些村民、老鼠，都是没有没有真气之物，虽然她不确定会不会成功，但是面对这将死之人倒是可以搏一搏。

　　既然那草阳花因蓝水晶而生，那么它的药性，必和真气脱不了干系。

　　众人面面相觑，只是谁也没瞧见她那微微发颤的身子。

　　一股幽幽地恐惧涌上心头，若自己猜错了，便会同姜姜一般变成一只人不人鬼不鬼的生物，一个丧失理智的怪物……

　　然后呢？便是死……

　　温浅浅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握紧，不知不觉间竟生出了一身冷汗。

　　寝室内一时鸦雀无声，直到姜姜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我吃……”

　　萧吟看着她的脸颊微微顿了一下，随后偏过头看向梵落：“给她吃吧。”

　　梵落攥紧了衣襟，她瞪了萧吟一眼，犹豫片刻后从一个装有蓝水的木盒中拿出了一朵草阳花，她抬着的手犹豫了一瞬，旋即扯下了一片花瓣，放进了姜姜嘴里。

　　而温浅浅也趁机掰了一片，这法子是她提出来的，她要对姜姜负责，况且她说过的话，尽管心底再害怕，也绝不食言。

　　正当她将花瓣往嘴里塞时，手腕却被萧吟一把抓住：“不给吃。”

　　萧吟低着声音，嗓子有些沙哑。

　　“放开我。”温浅浅也压着嗓子，她想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死死攥住。

　　“她是将死之人，而你，还有以后。”

　　萧吟的这句话令她怔了一瞬，旋即，她垂下脑袋，慢慢静了下来。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死死盯着姜姜，生怕她真的出了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半盏茶的功夫，很快，却又极慢，令人心里十分焦灼，就连屋内的空气都变得极烫。

　　有些人已经偷偷握紧了剑柄……

　　温浅浅死死攥住衣裙，指尖狠狠掐进了肉里，她咬着牙，眼眶渐渐的有些发红了。

　　若姜姜变成那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便都是自己害的，温浅浅怕是这一生都不会放过自己……

　　不过好在，姜姜并未像想象中那般发狂，她的烧也慢慢退去了。

　　“太好了！”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女弟子听到梵落的话后，立即欢呼起来，她笑着看向姜姜那慢慢恢复血色的脸，眼泪从眸中溢出。

　　其他人也都纷纷长松了一口气，萧吟抓着温浅浅的手也慢慢松了些，温浅浅的心头颤了又颤，她迅速将手抽了出来，急忙跑出了门外。

　　夜风微动，她站在后山的一棵桃树下，身子有些无力地靠在树干上。星垂四野，晚风寥寥，轻轻地拂过她两鬓的发丝……

　　温浅浅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缓缓蹲了下去，随后将头埋进胳膊里，肩膀轻轻颤了起来。

　　这一夜，桃花扬起，轻轻的，落在她的身上……

　　·

　　次日清晨，温浅浅从李家的床榻上醒来，她轻轻揉了揉眼眸，向窗外望去。

　　只见外头有一位小男孩正与他的大黄玩着球，他追着球跑，一不留神，竟摔了个狗啃泥。随即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温浅浅见状，她的身子下意识紧了紧，随后便看见一位妇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将他抱回家去了。

　　温浅浅轻轻笑了一下，她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挂在了头顶上，自己昨夜这一睡，竟睡到了晌午。

　　她微微叹了一气，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眼睛，转身去穿外衫。穿戴好后出了房门。

　　“浅浅丫头，醒了啊？”李嫂正抛锅炒菜，眼一斜便看到了正从房里走出的温浅浅。她脸上挂着笑，大着嗓门道。

　　“嗯。”温浅浅笑着朝她点了点头，随后她做出门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等会回来我再吃。”

　　“好。”

　　李嫂没多问什么，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

　　后山一处偏僻之地。

　　天空自戌时开始便变得有些阴沉，如今，更是一片灰意。

　　“贵人，让我来这……所谓何事？”李嫂微微垂着首，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站在树荫底下的黑袍人，脖子缩了缩。

　　“我们对李家的恩，你可认？”黑袍人看着她，道。

　　“认的认的……”李嫂连忙点头，随后她颤着声音，小声地说，“我儿子自小便患有心疾，村医说他活不过十五岁，是恩人出手相助，我儿才吊了一口气……”

　　“如今到你报恩的时候了，那些宗门弟子会留到明日才走吧？”

　　“是，是的……那……我该如何……”

　　黑袍人顿了顿，从自己衣襟中向她丢去一做工粗略的木哨：“今夜，吹响这哨子。”

　　那木哨落在李嫂的脚边，她的身子猛地一颤，旋即弯腰捡起那木哨，眼神有片刻恍惚：“为什么……”

　　“照做便好。”黑袍人微微侧了侧身，冷声道：“我们能救活你儿子，便能杀死他。”

　　说罢，他足下一点，消失在一片乱林间。

　　李嫂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腿一软，顿时跌坐在地，她攥着木哨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嘴里不断小声念叨着：“浅浅，姨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