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颗薄荷糖》苦木萧萧

2、第二颗薄荷糖 薄荷的

　　薄荷的清苦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向蕊忻指尖不停敲击键盘，目光来回在纸质台账与电脑表格间切换，窗外夜色一点点加深，楼外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

　　桌上的玻璃杯凉水耗去大半，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刚想伸手再摸一颗薄荷糖，博乐消息提示音忽然叮咚作响。

　　仍旧是沈杉南发来的消息，没有公事的生硬客套，字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妈妈突然提出见面，我劝过她不用特意麻烦你，但是她执意想要私下聊聊项目进度，明天会后方便一起用餐吗？】

　　向蕊忻盯着屏幕沉吟片刻，指尖敲字回复：

　　【会后看工作收尾情况，若是不加班就可以。】

　　她心里暗自思忖，姜琦身为事业部总监，素来行事严谨，无缘无故约下属私下吃饭，多半是想要当面核对报表细节。

　　放下手机，她重新沉下心梳理客户数据，等把上月零散的合作记录全部归档，时针已然跨过十一点。收拢散落的纸质台账摞在桌边，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拆开一颗薄荷糖含入口中，冰凉气息舒缓了紧绷了整晚的神经。

　　翌日清晨，向蕊忻提前半小时抵达公司，将装订整齐的复盘报表放在会议桌一侧。

　　九点例会准时开始，姜琦坐在主位，条理清晰地点评各员工上月业绩，讲到客户维护板块时，目光淡淡落在向蕊忻身上，接连问了几个刁钻的数据问题，她从容不迫一一作答，手边的报表条理完整，挑不出半点疏漏。
　　例会结束，同事陆续散场离开，沈杉南抱着文件夹慢悠悠走到她身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我妈在楼下餐厅订好了位置，走吧。】

　　姜琦早已在靠窗的餐桌等候，一身干练通勤西装，看见两人落座，率先拿起菜单递过去。

　　席间起先全是工作相关的交谈，从季度项目难点聊到后续客户拓展方案，向蕊忻对答稳妥。

　　酒过三巡，姜琦话锋忽然一转，视线落在她习惯性揣着薄荷糖的口袋上，轻声笑道：

　　“听杉南说你平时常备薄荷糖，工作拼起来总忘了吃饭。”

　　一旁沈杉南偷偷抬眼望向向蕊忻，耳尖悄悄泛红。
　　原来前几日闲聊时，她无意间和母亲提起过共事的向蕊忻总靠薄荷糖扛饿加班，才让姜琦生出这次借机见面的念头。

　　一餐饭临近尾声，走出餐厅时午后暖风拂面，沈杉南刻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趁着姜琦开车去取车的空档，悄悄往向蕊忻掌心塞了一小盒青绿色包装的薄荷糖，小声道：

　　“以后别总空腹加班，薄荷糖虽能解乏，却抵不上好好吃饭。”

　　冰凉的糖盒贴着掌心，薄荷独有的清香漫了上来，向蕊忻低头看着掌心精致的糖盒，方才紧绷了许久的心，忽然跟着语调一起软了几分。

　　薄荷清冽的凉意顺着喉咙漫进四肢百骸，稍稍压下连日加班积攒的困乏，向蕊忻指尖没有停顿，仍旧在键盘上有条不紊地录入客户台账数据。

　　她租住的公寓在老城区小高层的七楼，户型是紧凑的一室一厅，建筑面积不过五十六平，是她入职这家商贸公司三年来反复对比房租、通勤距离后敲定的落脚处。窗外楼宇错落，远处商圈的霓虹隔着层层梧桐枝叶碎成零散光斑，楼下临街小吃铺收摊的推车轱辘碾过柏油路面，细微声响顺着敞开半扇的玻璃窗飘进屋内。

　　桌面被厚厚的纸质资料占去大半，左边堆叠的是姜琦白天从总监办公室审批下发的往期老客户档案，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边角磨得起毛，封皮上手写的客户编号字迹深浅不一，最早的合作记录甚至往前追溯了五年之久。

　　右侧摊开A4打印纸，是她白天在公司来不及细化的上月业绩分项草稿，密密麻麻用黑色水笔标注修改符号，红笔圈出的数据疑点密密麻麻铺满页边空白。

　　笔记本电脑屏幕长亮，表格里密密麻麻排布着上百组合作流水，鼠标光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行列间来回挪动，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向蕊忻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她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眉，每核对完一组数据，便伸手在旁边纸质台账上打一个小小的勾，动作规律又刻板，是常年深耕客户运营岗位养出来的职业习惯。

　　方才沈杉南通过博乐发来的两条消息还停留在聊天对话框顶端，第一条是公事通知，敲定次日九点部门例会，需要全员带上上月客户复盘报表参会。

　　第二条是附带私人消息，转述事业部总监姜琦想要会后私下约饭面谈。

　　向蕊忻指尖落在手机屏幕“收到”两个字上，发送完毕后便把手机倒扣在桌面角落，刻意不再去反复思索姜琦突然提出见面的缘由。

　　在她的职场准则里，上下级之间保持纯粹的工作往来是最优选择，姜琦身居高位、手握全部门业绩考核大权，女儿沈杉南同部门共事，她刻意和这对母女维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刻意讨好攀附，也绝不怠慢分内工作。

　　起身走到厨房，小小的开放式厨房紧挨客厅，米白色橱柜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台面整齐摆着玻璃冷水壶、简易烧水壶与两三个保鲜餐盒。

　　向蕊忻拧开龙头接满一壶纯净水，按下烧水开关，机器细微的嗡鸣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她靠着料理台等候水开，目光无意识落在冰箱磁吸贴上，几张彩色便签分门别类记着每日待办事项：

　　周三对接城西商超续约、周四整理滞销货品客户回访记录、周五提交季度初步预估报表。

　　密密麻麻的日程排布填满了近半个月，她的生活几乎被工作切割成固定模板，晨起通勤、全天在岗、晚间回公寓加班，循环往复，恋爱、休闲出游这类字眼早早被她从年度规划里划去。

　　水烧开的瞬间，蒸汽顺着壶口袅袅升起，向蕊忻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温水，又从外套口袋摸出一小盒青绿色包装的薄荷糖。

　　这是她常年随身必备的东西，公司茶水间、通勤帆布包、公寓床头柜永远常备同款，每当熬夜加班、精神不济或是心绪烦躁时，就剥开一颗含在嘴里。冰凉的薄荷滋味瞬间驱散舌尖的干涩，从口腔一路凉到眉心，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握着水杯走回书桌，落座前顺手拉了拉落地台灯的灯杆，暖黄色光晕收拢在桌面方寸之间，恰好避开直射眼睛的屏幕亮光。

　　重新落座，她先从最老旧的档案袋开始梳理。

　　五年前的客户合作信息没有电子化存档，全部依靠纸质手写记录，很多早年对接的业务员早已离职跳槽，联系方式作废，部分合同细则模糊不清，想要完善复盘报表，只能靠着档案里零碎的收货单、回款票据一点点拼凑。

　　向蕊忻指尖轻轻摩挲牛皮纸档案封面，一页一页翻看内里单据，遇到信息缺失的条目，便在电子表格里备注标记，预留空白位置，预备次日上班后在博乐部门大群里问询老同事补充资料。

　　博乐软件是公司全员统一使用的办公通讯工具，小到临时调班通知，大到百万级项目合作文件收发，全部依托这个平台流转，向蕊忻的博乐置顶三个对话框：部门全员工作群、直属领导姜琦的私聊框、同事沈杉南的对接窗口，除此之外的私人好友寥寥无几。

　　深夜十一点二十分，手机博乐弹出部门群消息，是财务部同事临时补发的上月回款汇总表，附带一句说明：

　　报表更新了三个滞后到账的客户数据，各运营岗及时更新台账。向蕊忻立刻点开文件下载保存，切换表格页面逐一对照，果然在三组数字上发现了自己先前统计的偏差，连忙拿出红笔在纸质台账上涂改订正。

　　修改完毕后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脖颈因为长时间低头伏案隐隐发酸，便站起身在狭小客厅缓步踱步活动身体。

　　公寓客厅不足二十平，靠墙一侧摆放着浅灰色布艺沙发，沙发扶手常年放着折叠毛毯，是她秋冬熬夜加班时用来裹身御寒的。

　　沙发对面是悬空壁挂收纳柜，分层收纳着各类闲置文件、备用办公用品与换季衣物。

　　阳台推拉门紧闭，落地帘是浅米色遮光布料，拉开一角便能看见楼下成片老梧桐树冠。

　　向蕊忻走到阳台边，抬手掀开窗帘边角，晚风裹挟着街边烧烤与奶茶的甜香扑面而来，夜里气温微凉，她拢紧身上宽松的针织外套，目光望向远处连片的居民楼，零星亮着灯火的窗户里，想来大多是和她一样奔波在各行各业、熬夜劳碌的普通人。

　　独居三年，这间小小的公寓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多余花哨的摆件，所有物件都遵循实用原则。

　　玄关鞋柜分层码放通勤皮鞋、运动鞋与居家棉拖，进门随手放置的帆布包此刻静静卧在鞋柜上方，包里除了每日必备的笔记本、签字笔、薄荷糖，还有白天从公司带回的零散单据。玄关侧边墙面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用图钉固定水电费缴费单据、小区物业通知、通勤公交时刻表，条理分明，处处能窥见向蕊忻严谨规整的性格。

　　踱步回到书桌，她想起晚饭仅仅是傍晚下班路上顺路打包的一份青菜杂粮便当，忙碌起来只匆匆吃了一半，此刻空腹的空虚隐隐泛起。

　　打开冰箱，冷藏层只剩半盒无糖酸奶、两根黄瓜与几个鸡蛋，冷冻室存放着速冻饺子。她没有开火煮夜宵的心思，拆开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用清凉甜味压住饥饿，继续埋首投入工作。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夜色愈发浓稠，马路上来往车流渐渐稀少，原本喧闹的街巷慢慢归于沉寂，只剩下零星晚归车辆偶尔驶过的声响。

　　凌晨零点三十五分，向蕊忻终于把一整袋五年老客户档案梳理完毕，电子台账同步更新大半。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将零散单据按编号重新塞回牛皮档案袋，整齐码在书桌左侧地面。

　　此时眼皮沉甸甸发沉，困意铺天盖地涌来，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剩余的薄荷糖糖盒。博乐软件又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沈杉南，没有工作相关内容，短短一句话：

　　【明天开会不用紧张，我妈妈只是单纯想了解一线工作情况，没有刻意为难的意思。】

　　向蕊忻盯着屏幕愣了愣，犹豫片刻后回复：

　　【多谢提醒，我会正常完成汇报。】

　　消息发送后，沈杉南的头像安静沉寂，没有再继续回复。她关掉博乐后台，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前往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空间逼仄，镜前灯暖光柔和，镜面映出她略显疲惫的眉眼，眼下乌青格外明显。

　　她拧开温水洗脸，冰凉的清水敷在脸颊，驱散残留睡意，简单护肤过后换上柔软的居家睡衣。

　　卧室紧挨客厅，一米五的单人床靠墙摆放，床头置物架上整整齐齐摞着专业书籍、备用薄荷糖与充电台灯，床头柜抽屉分门别类收纳针线、零碎生活用品。

　　向蕊忻没有立刻上床休息，抱着剩下还未完成的一小部分报表草稿坐到床边，借着床头小灯微光，慢悠悠核对剩余几组零散数据。

　　床头常年开窗通风，晚风顺着缝隙钻进屋内，带着草木潮湿的气息，她裹紧薄毛毯，指尖在纸质草稿上慢慢圈画。

　　凌晨一点二十分，剩余草稿全数核对结束，次日例会要用的复盘报表框架彻底完善，只等天亮去到公司补充最后几项系统导出数据。

　　向蕊忻把所有纸质资料收拢捆扎，整齐摆放到书桌正中央，方便次日出门直接装进帆布包。做完收尾工作，她终于躺倒在床上，闭眼之前习惯性摸了一颗薄荷糖放在枕边，以备早起困倦时使用。

　　短短片刻困意席卷全身，没多时便浅浅睡去，屋内只剩窗外晚风轻晃树叶的细碎动静。

　　次日清晨六点四十分，生物钟准时将向蕊忻唤醒。

　　窗外天色蒙蒙亮，淡青色天光铺满楼宇缝隙，楼下早餐铺已经开门营业，油条豆浆的香气顺着开窗缝隙飘进卧室。她起身下床，先拉开全屋窗帘，明媚晨光瞬间填满狭小公寓，一夜积攒的沉闷空气被晨间清风替换。简单洗漱过后走进厨房，开火煮了两个水煮蛋，搭配冷藏的无糖酸奶充当早餐，一边小口进食，一边打开手机浏览博乐工作群，提前查看有没有临时新增的工作通知。

　　七点十五分，收拾妥当的向蕊忻把装订完毕的复盘报表、全部纸质档案悉数塞进帆布包，顺手往包里又补充了两盒青绿色薄荷糖，锁好公寓房门下楼。

　　小区老旧步梯没有加装电梯，七层楼层她徒步走下，楼道墙面贴着老旧小广告，拐角窗台摆放着住户栽种的盆栽绿植。

　　走出单元门，晨风吹拂发梢，路边梧桐叶片挂着清晨露水，通勤共享单车整齐停靠在小区门口，她扫码开锁，跨上单车朝着公司方向前行。

　　公司坐落于市中心写字楼十六层，八点整向蕊忻提前抵达工位。

　　开放式办公区此刻只有零星几名早到的同事，保洁阿姨正在擦拭过道玻璃窗，打印机间歇吐出零散废纸。

　　向蕊忻把帆布包放在工位下方，拆开电脑开机，接入公司内部系统，从后台导出缺失的三项客户回款明细，一一补充进昨夜完善的复盘报表里。键盘敲击声在空旷办公区清脆回响，她时不时翻看随身带来的纸质台账，数据核对一丝不苟，临近八点五十分，完整的月度客户复盘报表正式定稿，一式三份打印装订，两份归档留存，一份留作例会当面呈报姜琦。

　　九点整部门例会准时在大会议室召开，事业部总监姜琦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通勤西装，坐在会议桌主位，沈杉南抱着笔记本坐在姜琦身侧靠边位置。

　　整场会议持续一百二十分钟，姜琦逐一点评部门全员上月工作完成度，讲到客户运营板块时接连抛出数个细节问题，目光数次落在向蕊忻身上。

　　她握着装订整齐的报表从容作答，从老客户维护难点、流失客户回访方案讲到新客拓展落地计划，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所有提问全部精准回应，桌前厚厚的复盘报表成为最扎实的支撑依据。

　　沈杉南坐在一旁安静记录会议内容，偶尔抬眼看向从容镇定的向蕊忻，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例会散场，同事陆续收拾文件离开会议室，沈杉南慢悠悠合上笔记本走到向蕊忻身边，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我妈在写字楼楼下临街西餐厅订好了位置，忙完手头工作，咱们现在过去就可以。】

　　向蕊忻低头看了眼桌面刚整理完毕的零散单据，思索片刻点头应允，随手把报表妥善收进文件袋，跟着沈杉南搭乘电梯下楼。

　　西餐厅靠窗卡座，姜琦早已提前等候，桌上摆放着提前点好的简餐。

　　用餐前期话题牢牢围绕工作，姜琦以总监视角剖析季度项目现存短板，细致问询一线客户对接的各类难题，向蕊忻立足岗位据实作答，客观点明资源不足、老客续约阻力大等现实困境，没有刻意逢迎，也没有夸大难处。

　　用餐过半，姜琦忽然话锋偏转，闲聊起日常作息，无意间提起沈杉南前些天闲聊说起向蕊忻常年靠薄荷糖熬夜加班、常常错过正餐。

　　坐在一旁的沈杉南耳尖倏然泛红，悄悄用脚尖轻蹭地面，视线飘忽落在餐盘边缘。

　　向蕊忻闻言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识摩挲外套口袋里常备的薄荷糖盒，没想到自己一个不起眼的小习惯，会被沈杉南记在心里，还转述给了她的直属上司姜琦。

　　一餐饭临近尾声，姜琦起身前去停车场取车，特意留出独处空间给两个年轻人。

　　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西餐厅落地玻璃窗洒落，沈杉南趁着四下无人，悄悄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盒全新青绿色薄荷糖，飞快塞进向蕊忻掌心，细若蚊蚋地叮嘱：

　　“别总空腹熬夜加班，薄荷糖治标不治本，好好吃饭才能扛住繁重工作。”

　　冰凉的糖盒贴着掌心，清浅的薄荷香气透过包装纸丝丝缕缕漫出来，向蕊忻低头看着掌心小巧的糖盒，素来被工作填满、紧绷生硬的心，在温热的午后微风里悄然软了一块。

　　告别沈杉南与姜琦后，向蕊忻原路折返写字楼工位。下午的工作排布紧凑，先是对接城西连锁商超负责人的续约电话，对着合同细则逐条磋商修改，通话时长将近一个半小时，挂断电话时喉咙干涩发疼。

　　她剥开一颗沈杉南刚送的薄荷糖含在嘴里，清甜凉意舒缓喉咙的干涩。紧接着整理通话纪要，将磋商后的合同变更项逐条录入博乐对接文档，同步抄送姜琦与商务部同事。

　　忙碌间博乐消息接连弹出，有数个合作客户发来临时问询，或是核对账单明细，或是敲定后续拜访时间，向蕊忻逐条耐心回复，在电子日程表里标记客户来访时段，合理拆分每日工作内容。

　　不知不觉落日西斜，写字楼窗外天际被落日晕染成橘粉色，下班打卡铃声响起，周遭同事陆续收拾东西离岗，办公室渐渐变得空旷，向蕊忻低头看着桌面上还剩小半摞待整理的客户回访记录，照旧选择留下来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