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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选择 向意从楼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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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意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阿既正站在三楼走廊的尽头,背靠着墙壁,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看到他走出来的那一瞬间,阿既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终于松了下来,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呼吸重了很多。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走向向意。
“二十分钟零三十秒。”他说,“你超了三十秒。”
向意没有说话。
他走到阿既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
不是之前那种“拍后背式”的、克制的拥抱,而是真的把脸埋进阿既的肩窝里,双手环过他的腰,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的、毫无保留的、像是终于撑不住了的那种拥抱。
阿既的手臂在向意的后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紧,把他牢牢地、紧紧地圈在怀里。
“向意。”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让我靠一下。”向意的声音闷在阿既的肩膀里,听起来有些模糊,“就一下。”
阿既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抱着向意,站在三楼的走廊里,头顶是应急灯惨绿色的光,四周是紧闭的实验室门,远处传来离心机还在运转的低沉的嗡嗡声。
向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在天台上扛住了太多东西——沈渡的话、三百万人的数字、那些还没有发生的死亡、和那句“是你杀了他们”的指控。他把所有东西都扛在了肩上,从天台上走下来,走了一层又一层的楼梯,走到了阿既面前,然后终于扛不住了。
阿既的手掌在向意的后背上缓慢地抚过,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动物。
“他不是你杀的。”阿既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向意一个人能听到,“你没有杀任何人。你救了的人,是你救的。你救不了的人,不是你杀的。”
向意在阿既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睫毛在他的锁骨上轻轻扫过。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想。”阿既说,“但你不是我,你是向意。向意不会因为自己救不了所有人,就不去救能救的人。”
向意没有说话,但他环在阿既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阿既说,“‘我救人,不审判’——你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向意沉默了很久。
“都是。”他终于说。
阿既把他的头从自己肩膀上轻轻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向意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倔强、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像是随时会碎掉但还在努力撑着的坚强。
“向意。”阿既说。
“嗯。”
“你刚才抱了我。”
“……嗯。”
“不是拍后背那种,是抱。”
“……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既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慢很慢,像是一朵花从花苞到绽放用了慢镜头。
“我想说,我很开心。”
向意的耳朵尖又红了。他猛地从阿既怀里挣脱出来,转身走向实验室,步伐快得像在逃跑。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猫才会有的炸毛感:“离心机还在转,我的血清要过萃了,你快点过来帮忙。”
阿既笑着跟上去。
向意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但他的嘴角,在阿既看不到的角度,又弯起了一个满足的弧度。
他们在实验室里工作了四个小时。
向意提取了第一批抗体血清,做了效价检测,结果比预期的要好——中和抗体的浓度足够高,稀释一百倍后仍然能有效中和骨香散的毒性。他把血清分装成一百人份,贴上标签,放进低温冰箱保存。
“明天就可以开始第一批临床测试。”他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笔,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阿既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也在闭目养神。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嗡声,和他们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阿既。”向意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问我,我在天台上想了什么。”
阿既睁开眼睛,看着向意。
向意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一点淡淡的血色。
“我想了一件事。”向意说,“关于你的。”
“什么?”
“沈渡说,他做这一切是为了救他的女儿。”
阿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说他女儿生病了,骨髓造血功能衰竭,需要我的本命血才能治好。”向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光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很亮,“他说他用了三十年研究向氏,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是为了救一个人。”
阿既沉默了几秒。
“他在骗你。”他说。
“他没有骗我。”向意说,“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左眼的瞳孔有一个极细微的放大——那是人在说真话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他说的关于他女儿的部分,是真的。”
阿既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是,”向意转过头来,看着阿既,“真的不代表对。他可以真心爱他的女儿,同时真心地做所有错的事。他不矛盾,矛盾的是我们——我们总觉得一个人要么全好要么全坏,要么全是真心要么全是谎言。但真实的人不是这样的。真实的人可以在爱一个人的同时,伤害一百万个其他人。”
阿既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在为他开脱?”阿既问。
“我在理解他。”向意说,“理解不等于原谅。我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做的这些事。我可以理解一个杀人犯的童年创伤,但我不会因此觉得他杀人是对的。”
他顿了一下。
“我也可以理解你。”他看着阿既的眼睛,“理解你为什么一开始骗我,理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真相,理解你为什么在看到我的时候心跳一百一十二次——因为你在害怕。”
阿既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在害怕,”向意说,“如果你告诉我你不是霍越,我就会把你赶走。你在害怕失去我。但你已经失去过了太多次,所以你不敢再失去一次。”
阿既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被看穿了,而是因为向意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深沉的理解。
“阿既。”向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你不是霍越,你永远都不会是霍越。”向意说,“我不需要你成为他,我需要你成为你自己。”
阿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地、缓慢地、顺着颧骨滑下来,在下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在向意的手背上。
向意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滴眼泪。
然后他踮起脚,吻掉了阿既脸上的另一滴眼泪。
嘴唇从颧骨滑到眼角,带走了一小片咸涩的、温热的液体。阿既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僵住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向意的脸——苍白的、认真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死撑着没有躲开的。
“向意。”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刚才亲了我的眼泪。”
“……嗯。”
“为什么?”
向意的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他施针时一样。
“因为咸的。”他说。
阿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厉害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笑到最后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只知道胸腔里有一个东西正在剧烈地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伸出手,把向意整个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向意的肋骨都在抗议,但向意没有挣扎。他就那样被阿既抱着,脸埋在阿既的胸口,听着他那快得像打鼓一样的心跳。
一百一十二次。
不对,更快了。
一百二十六次。
向意没有把脉,他是在用心听。
“阿既。”他的声音闷在阿既的胸口。
“嗯。”
“你的心跳又快了。”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怕什么?”
“跳这么快,会死。”
阿既把下巴抵在向意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那也挺好的。”他说。
向意在他胸口上轻轻捶了一下,力气小得像猫爪。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离心机早就停了,冰箱压缩机每隔几分钟启动一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了一种奇异的、不自然的橙红色,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但在这个白色的、明亮的、充满了消毒水和试剂气味的小小空间里,向意和阿既抱在一起。
不是浪漫的、恰到好处的拥抱,而是一种笨拙的、用力的、像在确认彼此还活着的拥抱。
够了。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