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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毕业   六 ...


  •   六月底,清华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

      是毕业的味道。

      荷塘里的荷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绿色的荷叶间探出头来,被阳光照得透亮,能看到花瓣上细密的纹路,像是用极薄的丝绸剪成的。

      空气里浮着栀子花的香气,浓郁的、甜腻的,和夏天的热浪混在一起,让人有些微醺。梧桐树在路两旁撑开巨大的绿伞,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长廊,把阳光剪成一块块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落在经过的人身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蝉鸣声从树梢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是夏天的背景音,高亢而绵长。

      祝桐和许薄言毕业了。

      毕业典礼在大礼堂举行。他们穿着学士服,黑色的袍子被夏风吹得鼓起来,帽子上的流苏在阳光下晃动着金色的光。

      礼堂里坐满了人,穿学士服的学生一排一排地坐着,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偶尔有帽穗的金色在光里闪一下。

      台上坐着教授们,深蓝色的、黑色的袍子,银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混合着香水、汗水和纸张的气味,热烘烘的。

      台上的人在讲话,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嗡嗡的,带着一种既熟悉又遥远的距离感。祝桐没有仔细听。他坐在许薄言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薄薄的学士服布料碰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在夏天里温热而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像是在看讲台,又像是在看更远的东西。他在想很多事情——四年前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那天,阳光也是这样亮的。他在想第一次见到许薄言的那个清晨,那个转学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抬起头看了祝桐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在想什么?"许薄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在想四年前的事。"

      许薄言没有接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伸过来,在黑色的学士袍下面握住了祝桐的手。他们的手藏在袍子里,被宽大的布料遮住了,没有人看得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祝桐回握住他,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顺着他的指节划过去,又划回来。

      典礼结束后,大家涌出礼堂,在草坪上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在夏天的空气里翻涌着。

      大草坪上到处都是穿学士服的人,有人站在一起合影,有人坐在草坪上摆着各种姿势,有人把学士帽戴在朋友头上,有人正弯着腰在包里找镜头盖。

      祝桐和许薄言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那些穿着学士服的同学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帽子被抛起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穿过帽檐的流苏,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一道移动的、金色的影子。

      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把帽子接住了,有人没有,帽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草坪边缘的一朵白色雏菊旁边。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黑色的袍角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像是一阵潮水退去又涌来。不知道是谁踩到了谁的帽穗,发出一声细微的撕裂声,很快就被笑声盖过去了。

      陈屿白从天津过来了,穿着一身便装,站在草坪边上冲他们喊:"祝桐!许薄言!过来拍照!"

      他手里举着一台相机,脖子上挂着一根带子,专业得像是个摄影师。他在人群里穿梭着,避开正在奔跑的学生,朝他们跑过来。

      祝桐和许薄言走过去。陈屿白指挥他们站好位置。"你们俩站近一点!再近一点!对——肩膀靠着肩膀!帽子歪一点,对,这样就自然——笑一个!"

      快门声响了一下,清脆的咔嚓声穿过周围的喧嚣。陈屿白低头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好。风刚好吹起来,袍角飘着,有感觉。"

      祝桐凑过去看——照片里他和许薄言并排站着,学士帽歪着,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把袍子上的褶皱照得很清楚。

      许薄言在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清晰,是从嘴角微微翘起,延伸到眼角的那种松弛的笑。祝桐自己也在笑,笑得眼睛弯了起来,咧着嘴,露出白牙。风把他们的学士袍吹起来,袍角在画面里飘动着,像是黑色的翅膀。

      他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四年的时间被压缩进了这一瞬间。

      "发我。"祝桐说。

      "待会儿发你。还有好几张呢,再拍几组。"

      沈明璐也来了。

      她剪了更短的头发,比高中时候利落了很多,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群穿着黑色学士服的学生中间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朵白色的花立在深色的叶子里。

      她走过来和祝桐拥抱了一下,又和许薄言握了握手——许薄言不太习惯和人有肢体接触,沈鹿一直记得。"你们毕业后什么打算?"沈鹿问。

      "我工作,顺便考研。"祝桐说。

      "许薄言读到博?"

      "嗯。在清华。"

      沈明璐看了看他们,笑了。她的笑容里有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那挺好的。还是在一起。"

      "你呢?"

      "去设计院了。留在北京。"她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拍照的人群,目光里有某种柔软的、像是告别前最后一眼的东西,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储存起来,"以后还能常见面。"

      "常联系。"

      江寻和陆辞也来了。他们俩从北大的毕业典礼赶过来,身上还带着另一个校园的气息。

      一个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细瘦的手腕。一个穿着深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两个人并排走过来的时候,步调几乎一致,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江寻笑着给了祝桐一个拥抱,很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恭喜毕业。"

      "同喜。"

      陆辞站在旁边,没有拥抱,但他伸出手在祝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稳的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认可。然后他看着许薄言,沉默了两秒。"读博加油。"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许薄言点了点头。"你也是。"

      陈屿白在旁边喊:"都过来!拍个大合影!"几个人聚拢到草坪中央,陈屿白把相机架在台阶上设了定时——他蹲下来调整了一下角度,把所有人的位置都框进取景框里,然后跑过来挤进人群,在祝桐旁边站定。

      相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动着。快门倒数的时候,他大声喊了一句:"说——清华!"

      "清华!"所有人都喊了出来。快门响了。那个瞬间被定格在了底片上——六个人站在清华的草坪上,学士帽歪着,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有人在笑,有人抿着嘴,有人侧头看着旁边的人。风在吹,袍角在飘,夏天刚好到最盛的时候。

      后来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店不大,墙面上贴满了手写的菜单,门口挂着红色的小灯笼,在风里摇晃着。

      陈屿白叫了很多菜和酒,杯子碰撞的声音在整个包间里回荡,啤酒的泡沫溢出来,在桌面上淌成一小片水渍。他喝到脸红的时候又开始含含糊糊地说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兄弟们太好了""以后常聚""我好舍不得你们"。

      沈明璐在旁边笑着拍他后背,给他递了一杯茶。江寻安静地喝着茶,偶尔转头看一眼陆辞。陆辞坐在窗边,窗外的路灯把侧脸照亮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一直绷着的弦松下来了一点点。

      散场的时候,夜风已经凉下来了。他们站在小馆子的门口,夏天的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最后一点热意吹散。霓虹灯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交织。

      陈屿白被沈明璐扶着上了出租车,车窗里探出一只手挥了两下。江寻和陆辞也打了车走了,两个人的身影被街灯拉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然后拐过了街角。

      剩下祝桐和许薄言站在路灯下面。街道上安静下来了,远处的车灯偶尔划过,照在路面上一闪又消失,像是流星划过夜空又熄灭了。

      祝桐看着路灯下许薄言的脸——他的眼镜被路灯的光染成了暖橘色,银色的星星在领口处轻轻闪了一下。他没有穿学士袍了,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肩线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轮廓。

      "毕业了。"祝桐说。

      "嗯。"

      "你什么感觉?"

      许薄言想了想。"像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但下一页已经在写了。"

      祝桐看着他,伸出手,碰了碰他锁骨间的星星。金属的表面被体温焐得温热,在指尖下微微发着光,像是还带着一整天太阳的温度。"那接下来的那一页,我还在上面。"

      许薄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祝桐的手指扣进去,让他的手掌和自己的掌心完全贴合。"每一页。"他说。

      他们走在回新家的路上。夏天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并排延伸着,一会儿长一会儿短,随着灯光的间距变化着。

      路边的槐树开花了,细小的白色花朵在风里飘落,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像是秋天提前落下来的雪,温热的,带着槐花特有的甜香。空气里是槐花和夜风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汽车尾气被风吹散后残留的气息。

      祝桐走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许薄言。"

      "嗯。"

      "谢谢你。"

      许薄言转过头看着他,步子没有停。"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认识你。"祝桐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四年前你转来那天,我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

      许薄言沉默了几步。"我也没有。"

      "但都发生了。"

      "嗯。"许薄言握紧了他的手,"都发生了。"

      他们走回楼下的时候,月光落在石榴树上,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果子已经饱满圆润了,青中透着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即将成熟的承诺。

      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密密的一小片,被路灯和月光双重照亮。

      祝桐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那是他们的家,灯还暗着,还没有人开。

      那个窗口在整栋楼的光里空着一小片暗色,像是一页等着被写上的空白纸。

      "上去吧。"许薄言说。

      "嗯。"

      他们爬上六楼,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熄灭。

      祝桐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黑着,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边缘被阳台的栏杆切割成一道一道的细影。

      祝桐没有开灯,走进去,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儿。银白色的光落在他的肩上,把学士服留下的皱褶照出一道道淡淡的痕迹。然后他转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许薄言的手。

      "四年前你转来那天——"

      "嗯。"

      "你收到了一颗糖。"

      许薄言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还留着。"

      "我知道。"祝桐说,"那个铁盒,里面的糖和纸条。我都知道。"

      许薄言没有说话。但他在黑暗中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了祝桐。手臂环过他的肩膀,脸埋在他的颈侧。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模糊的银白色线条。

      祝桐回抱住他,感觉到他颈间的链子压在自己的皮肤上,星星的温度、链条的温度、他呼吸的温度,都在这一刻清晰地汇聚在一起,像是所有零散的时间被收拢进一个点。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月光在地板上晃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许薄言。"祝桐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像是怕打扰什么。

      "嗯。"

      "毕业快乐。"

      许薄言在他颈侧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是风里散开的一小片回音。

      "毕业快乐。"

      他们在月光里抱了很久。

      窗外有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夏天在为他们唱着最后一首歌。

      窗帘还在风里轻轻摆动着,月光还在地板上,石榴树的影子还在楼下晃动。

      一切都在,一切都在该在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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