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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沈清辞花了 ...

  •   沈清辞花了三天时间,把网上能搜到的所有关于“大梁”的资料全部整理了一遍。

      结果令人绝望。正史中关于大梁的记载少得可怜,拢共不过几百字,夹在前后两个大一统王朝之间,像一个被刻意抹去的污点。帝王世系残缺不全,文武百官的名字几乎一个都没有留下。没有镇北将军裴长靖,没有陈王萧衍,没有那场血流成河的宫变,也没有北境大捷。她活过的那些年,她在燕州城墙上亲手包扎过的那些伤兵,她在太和殿前看着裴长靖单刀守宫门的那一夜——在历史的长河里,连一朵浪花都没有留下来。

      第四天,她给本市大学历史系的一位教授发了邮件。教授姓方,专门研究魏晋南北朝到隋唐之间的断代史,在网上发表过几篇关于大梁的论文。沈清辞在邮件里没有提穿越的事,只说自己是民间历史爱好者,手头有一本疑似大梁时期的抄本,想请专家帮忙鉴定。

      方教授的回复来得很快,措辞客气但带着明显的怀疑。他说大梁存在的时间太短,留下的实物极少,市面上所谓的“大梁抄本”九成九都是赝品。不过他还是同意见她一面,约在历史系的文献研究室。

      沈清辞带着那本旧书去了。方教授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底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接过书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是做了一辈子旧书修复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肌肉记忆。他把书放在铺着绒布的桌面上,戴上白手套,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墨迹和前面不一样。”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不那么慢条斯理了,“前面的字是晚明时期的抄本风格,这一页,像是清初的。差了至少几十年。”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着沈清辞,“这本书是后人重新装订过的。有人在原本的抄本后面补了一页。”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她知道是谁补的。除了那个人,不会有别人。

      方教授把书翻到扉页,对着光仔细辨认那个模糊的藏书印,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裴氏藏书。这个印我见过。二十年前在山西一座废弃的祠堂里出土过一批残卷,其中几卷上盖的也是这个印。祠堂的主人姓裴,据说是当地望族,祖上出过一个辅政大将军。”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个将军叫什么名字?”她问。

      方教授摇了摇头:“祠堂的匾额和族谱都毁于战火了。当地县志只记了一笔,‘裴氏,世居上党,明末毁于兵燹,宗祠无存。’连名字都没留下。”

      又是没留下。

      从研究室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沈清辞站在走廊里,看着雨丝把校园里的梧桐叶打落了一地。她把书抱在怀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发呆。方教授临走前跟她说了一句话,“大梁的遗存很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省博物馆有几件大梁时期的藏品,其中有一幅残画,据说是从裴家祠堂的废墟里挖出来的。你可以去看看。”

      裴家祠堂。废墟。残画。她把这些词在脑子里咀嚼了一路。地铁里人很多很挤,她抱着书靠在一个角落里,忽然觉得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变得陌生起来。那些高楼大厦后面,那些车水马龙底下,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名字。

      省博物馆的库房在负一层,不对外开放。沈清辞辗转了好几个朋友才找到一位在博物馆工作的高中同学,姓陈,如今在保管部做藏品管理员。小陈听了她的来意之后犹豫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大梁那批东西没什么人关注,都在库里落灰。你想看就来看吧,不过不能拍照。”

      那幅残画被平放在恒温恒湿的储藏柜里,编号是“大梁·佚名·凯旋图”。画轴已经残了,绢本泛着深褐色,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画心缺了左上角。小陈戴着白手套把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在修复台上,一边展一边说这幅画保存状态很差,从来没展出过,连正式的修复都没做过。沈清辞没有听她在说什么。她的目光从画卷展开的第一寸起就被钉住了。

      画上是一支凯旋的军队。骑兵排成长列,旌旗招展,铁甲在画师的颜料里泛着暗淡的银光。队伍的最前头,是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年轻将领,银甲白袍,面容英朗,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上刻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云纹。他的怀里露出一角红绸,是一只香囊的穗子。穗子是暗红色的,上面用颜色稍深的丝线绣了几朵极小的花。花是紫色的,花形不规则,花瓣歪歪扭扭的,和她在大婚前一夜就着油灯绣出来的那几朵一模一样。

      沈清辞的手扶住了修复台的边缘,指关节瞬间泛白。小陈在旁边说什么她完全听不到了,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声。她盯着画上那个人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是裴长靖。是她的夫君。他把香囊揣在战甲的胸甲里。那是他离心脏最近的位置。凯旋之日,他带着她的香囊走过长安街,走过满城百姓的欢呼,走过他亲手守下来的锦绣河山。可她不在他身边。

      “你还好吧?”小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坐下来——”

      “这幅画,”沈清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画的是什么人?”

      小陈翻了翻手里的藏品档案:“大梁时期的武将,具体是谁不清楚。档案上只写了‘大梁镇北将军凯旋图’,连作者都没有。大梁留下来的东西太少了,学术界对这段历史基本是空白。”

      “镇北将军。”沈清辞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像是含着一块滚烫的石头。

      小陈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档案,说奇怪,这幅画以前入库的时候有个备注,说同时出土的还有一方旧帕,绣工粗糙,不像陪葬品,倒像是女子用的随身物。后来整理的时候被分到纺织品库去了,跟这幅画不在同一个区域。她问沈清辞要不要也看看,沈清辞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那方旧帕被放在另外一个储藏柜里,编号和大梁没有关联,如果不是小陈翻到了备注里的关联记录,根本不会有人把它和那幅凯旋图联系在一起。帕子是素白的棉布,边角已经泛黄了,布料薄得透光。上面没有任何刺绣,只在右下角用极细的墨线画了一枝兰草。寥寥几笔,画得很随意,像是在等人分茶时随手勾勒上去的。

      沈清辞把帕子翻过来。背面靠近边角的位置,有两个极小的墨字。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她凑到灯光下辨认了很久——“阿蘅。”

      她握着帕子的手开始发抖。

      这方帕子是她在教坊司用过的。那时候她刚学会分茶,有一次替一位女客奉茶时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对方的袖子上,她慌忙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对方却只是摆了摆手,拿起帕子看了看,说兰草画得不错。她不知道谢蕴是怎么拿到这方帕子的。也许是事后那女客把它落在茶桌上被他捡走了,也许是他让人从教坊司的洗衣房里偷偷拿走的。总之这方帕子最后到了他手里,被他收了一辈子。临死前他交代子孙把它放进棺材里,而他的子孙却在裴家祠堂的废墟里找到了这幅凯旋图,把它和帕子埋在了一起。

      一个将军的画像和一个商人的遗物,被不知道谁的后人放在同一处废墟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年,又被同一把铁锹挖出来,分装进两个编号不同的储藏柜,在暗无天日的库房里落了几十年的灰。直到今天被她同时找到。

      她把帕子叠好放回储物盒里,跟小陈道了谢,走出库房。走廊里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干干的,没有泪。她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哭了。从她跪在茶几前抖开那本旧书的最后一页起,她的眼泪就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她推开门,看见客厅地板上还摊着她这几天翻过的所有资料——打印出来的论文、手写的笔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搜索记录。她在这些资料中间坐下来,拿出手机翻到她用相机偷偷拍下的那幅《凯旋图》的照片。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把画面放大再放大,停在裴长靖胸口那只香囊的穗子上。暗红色的丝线,紫色的歪扭小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那几个极细极淡的针眼痕迹,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谢蕴是在死后才把自己藏了一辈子的东西交出来的。那方旧帕一直陪他入了土,又被人挖出来。她不知道谢蕴活了多久,小陈在查阅馆藏资料时随口提了一句,说谢蕴这个名字在后来的商帮文献里倒是有记载。他活到八十岁,终身未娶,名下商号遍布六省,晚年捐了一半家产修桥铺路,死后葬在杭州西湖边上。墓碑上刻的不是他的名字,是四个字“紫云归处”。这个在商场纵横一生的男人,临死前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刻在墓碑上,却把那几朵歪歪扭扭的紫色小花留在了人间最后一句话里。他知道自己在她心里从来不是主角,所以他把自己的心意埋进了地底下,等着几百年后的某一天被她发现。

      沈清辞把手机放在膝上,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渐渐亮起灯火,万家灯火,灿若星河。她把那本旧书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扉页,看着自己三天前写下的那行字“裴长靖,是你吗。”

      下面多了一行字。墨迹是新的,笔画端端正正,用炭条写的,和她自己在军报上写批注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是我。我一直在这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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