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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帷帐外面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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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帐外面天光已经大亮,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被滤成一层柔和的蜜色,落在百子千孙被上,落在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臂上。他的手背上有两道新结的浅疤,是宫变那夜留下的,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和她记忆中那个在城墙上握刀的手一模一样,此刻却松松地拢着她,像是怕稍微用力就会把她捏碎。
她没敢动。她想把这一刻延得长一点,再长一点。他的呼吸均匀而沉重,胸膛微微起伏,心跳声隔着里衣传过来,沉稳有力,像远处擂鼓。她悄悄地侧过身看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终于松开了,那道在朝堂和战场上永远拧着的剑眉此刻舒展开来,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嘴唇微微抿着,唇角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她以前从未注意到——大概是哪次近身搏杀时留下的,愈合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道疤。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她赶紧把手缩回去,闭上眼睛装睡。过了片刻,头顶传来他带着睡意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醒了就醒了,装什么。”
她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枕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糊,清亮得像一潭水。他大概比她醒得更早,只是也没有动。
“什么时候醒的。”她问。
“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的样子好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军情,然后已经翻身坐起来去够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背对着她,耳尖在晨光里微微泛红。
早膳摆在西厢的小厅里。
他们成婚后住的院子叫静安堂,是将军府最深处的一进院落,独门独户。院子里有一棵老桂树,正开着花,米粒大的金色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气。廊下摆了一张小方桌和两把竹椅,是昨晚周副将让人搬来的,说将军和夫人日后可以在这里用早饭。
早膳是厨房照着阿蘅的口味做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一碟酱菜、一碟炒鸡蛋、几个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裴长靖吃包子不怎么嚼,三两口一个,吃完了才发现她拿着筷子在看他,筷子尖上还夹着一根酱菜。
“怎么了。”
“没怎么。”阿蘅把酱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就是觉得你这个吃法,像是在军营里赶时间。”
“习惯了。”他放下第四个包子的残骸,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碗正色道,“以后改。”
阿蘅笑了出来。她笑得不多,可今天早上的笑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她说不用改,以后多陪你吃几顿早饭你就慢了。他说好。一个字,答得跟接军令似的。
吃完早饭,他难得没有马上去军营。两个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晒着太阳消食。桂花的香气在阳光里变得更加浓郁,偶尔有花瓣落在茶盏里,在碧绿的茶汤上浮着,像一叶极小的小舟。他问她院子里想种什么。她说石榴已经有了,再种棵枣树吧,秋后可以打枣子吃。他问还有什么。她想了想说,再种一架蔷薇,就搭在那面墙底下,春天开花了整面墙都是红的。
“你喜欢红的。”他说。
“以前不喜欢。”她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桂花花瓣,“以前觉得红色太招摇了。后来在北境待久了,到处都是灰的黄的白的,看多了就想看点红的。”
他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开春去买蔷薇苗。
她又说等蔷薇开了她就在花架底下摆一张躺椅,午后躺在那里看书,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想想都觉得舒坦。他说我给你搭花架。她故意笑他:“将军会搭花架?”他正色说不会,可以学。她没有再笑,端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心想他这个人从来不说漂亮话,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像是在心里先替她挖好了坑、浇好了水、等好了花期。
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孩子。他问她想要几个。她想了想说两个,一男一女,男娃可以跟周副将学骑马射箭,女娃可以跟薛姑姑学泡茶。他说好,男娃他亲自教。她说女娃他也得教,不许偏心。他说那就一起教。他们像两个合伙开铺子的东家一样一本正经地规划着这些。秋日的阳光从桂树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斑。那棵老桂树的枝丫上有一只灰喜鹊跳来跳去,偶尔叫两声,清脆得像玉磬。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阿蘅坐在廊下连着打了两个哈欠。裴长靖从屋里出来,换了出门的衣裳——玄色窄袖便袍,腰间系着墨玉带钩,和昨日那身喜庆的大红喜袍判若两人。他要去城外大营,说只去半日,傍晚就回,让她下午好好歇着,不必等他。他在她面前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下。他的嘴唇有些干燥,落在额头上轻而温热,像桂花的香气一样轻。
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院门口了,背影挺得笔直,步子又快又稳。走到桂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似乎想回头看她,但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拂掉了落在肩上的桂花,然后大步走出院门。
阿蘅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阳光越来越暖,桂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她觉得自己困了,就把躺椅拖到桂树底下,进屋拿了条薄毯盖在身上,把那本翻旧了的《史记》摊开放在膝上。桂树的花影落在书页上,一晃一晃的。她看了两页,字迹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沉,就把书合了放在胸口,阖上了眼。
睡意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沉。像一块石头,无声无息地把她往水底拽。
然后——是那枚玉佩。
起初只是一阵温热,像寻常被体温捂暖时的温度,贴着胸口安安静静的。她迷迷糊糊地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没有在意,继续睡。可那温热没有消退,反而一点一点地攀升。从温热变成滚烫,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石深处苏醒了,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热量一股脑地往她身体里灌。
她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按在躺椅上,每一寸皮肤都不听使唤,连弯一弯手指都做不到。玉佩发出的热量已经超出了她能忍受的范围,隔着衣裳烫得她胸口生疼,她想伸手把它扯下来,手抬不起来。她想喊人,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旋转,天旋地转,像是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眼前有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把她整个人吞没。在那道白光里,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她想完了。她最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不是做梦。她在这个世界活了两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实的。桂花的香气是真实的,额头上那个触碰是真实的,昨晚合卺酒的辛辣是真实的,裴长靖那句“此生此世”是真实的。可此刻那枚玉佩正在把她从这一切真实里拽走,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她从一个世界拖向另一个世界。她用尽全力想要抓住什么——桂树的花香、阳光的温度、躺椅上竹条的触感——可那些都在飞速地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眼前的白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黑暗。黑暗。失重。下坠。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