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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 北海道的雪 ...

  •   十七岁那年,我因为在青少年机械大赛中设计出一只蒸汽机械鸟而被保送进T大,在那里,我遇见了你。

      【春】
      在T大物理系工程机械专业,我和你,是人们交口相传的双子星。
      我是因为过早展现出了机械天赋,未到十岁就手握大大小小创新奖杯,又因为本身父亲是知名机械学家,优渥的环境加上过人的能力,这是锦上添花的优势,更是惹人艳羡的资本。
      而你,则是港岛外派来交流学习的物理系导师,如果说我得益于天赋和家庭,你被口口相传的主要话题则是……身高。
      这么说有些不可思议,但我的好朋友奈布曾发表过这样一番言论,他说,“炎热的天气与人的身高成反比,天气越热,身高越低。譬如南北身高差,譬如赤道与南极北极,又譬如……”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你的出现打破了这所谓的身高魔咒,你从他身后慢慢走过,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头。
      对于港岛,我在电影里见过,那是灼热的橘红,满大街的大胸美女低腰裤,和男人们绘着椰子树沙滩的开衫背心大裤衩。
      似乎港岛永远不会下雪,满大街拎着啤酒瓶或者钢棍的热血青年,他们的嘴巴里是挨打到哭爹喊娘的昨天和称霸尖沙咀的明天。
      而你和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你永远穿着灰蓝色的棉麻质地的衣衫,长裤包裹着流畅的腿型,没有任何LOGO花纹,却自带矜贵,看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
      有人传说你是某高官的私生子,也有人传说你祖籍大陆是世代经商的老钱,我对你不感兴趣,甚至有些厌烦。
      从小浸淫在八卦的暴风眼,我不愿与人分享任何的话题度。
      我甚至有时候会暗暗地想,若没有你,我仍是物理系话题的中心,唯一的天之骄子。
      但墨菲定律就是这么残忍地出现,我越躲避,越逃不开。
      你成了我的专业课导师,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我仍然记得我在空教室的白板里拿U盘上传最新的PPT,你从门口出现,仍旧是灰蓝的色调,唯一炽热的红是你手中的一盒草莓。
      草莓不算少,但你掌心大,你托着那盒草莓走到我面前说,“呢个士多啤梨好好味哦。”
      我根本不想搭理你,我在电脑上备注完文件名,拔下U盘准备走,你在讲台拦住了我,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听不懂粤语。”
      你偏过头笑了一笑,将那盒草莓朝我面前递了递,“You can take——”
      “谢了。”我直接从你手中将一整盒直接拿走,草莓上还挂着水珠,刚刚洗过,娇艳欲滴,我拿起就走,你在后面欲言又止。
      我走到门口,你才小声说,“I mean—you can take one——”

      【夏】
      T市的夏天来得比其他城市都要早,抱着参考书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可以清楚地闻到甬路两旁香樟树叶被阳光晒出浓郁的汁液味道。
      没有一丝蝉鸣,连风都是热的。
      这样的天气,一度让我怀疑高中学习是温带海洋气候和温带大陆性气候理论是不是骗人的,作为一个海滨城市,课本上说的河海会中和温度让冬天更暖夏天不至于太灼热的理论在这里不攻自破。
      手机上显示三十五摄氏度,体感温度只会更高,此时此刻,我只想赶紧跑回宿舍冲个酣畅淋漓的凉水澡。
      偏偏是在此时此刻,你骑着单车出现,停在图书馆门前,你说,“搞咩啦,会中暑噶。”说完这句话,你好像反应过来我听不懂,于是朝我挥挥手臂说,“走哇,去搞点凉茶喝喝。”
      你的语速很慢,说着不适应的港普,我没忍住笑了。
      你说,“吼,笑屁啦。”
      我说,“你的发音,很有嚼劲。”
      我抱着书坐在单车后座,你骑车带我在翠绿的树荫里穿梭,有路过的学生和你打招呼,你也会笑着SAY HI,甚至在人家走出老远还补充道,“芥末热的天,没课就少出门,会中暑噶。”
      你带我回了你的单身公寓,小小的房间,墙上贴满电影海报,我看着那些古今中外,或黑白或彩色的大幅画面,我说,“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宅男。”
      你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冇凉茶啦,不介意吧?”我从你手里接过易拉罐,冰凉的金属冒着丝丝白气,拉开拉环,就有泡沫花一样绽放开来。
      我抿了一小口,冰凉缓释了啤酒的苦味,一丝凉线从口腔滑到胃里,像吞了一块冰,我大呼过瘾。
      你哈哈一笑,拿出个西瓜一分为二,插上勺子。
      房间不大,却很好地分割出了客厅和卧室,客厅里巨幅的电视和满满一墙的碟片,以及散落在地的游戏手柄和卡带都十分具有年代感。
      我走到那个碟片墙看着侧面的名称,一个一个闪耀港圈的名字念过去,我说,“现在哪还有年轻人看这些,手机电脑都能看,情侣约会还能去电影院,你搜罗的这些影片,买一张都够你在电影院看十回八回的了。”
      你抱着西瓜席地而坐,“不是啊,感觉不一样的嘛。我从小就想开个影音店,不是现在的电影院哦,是七八十年代可以租碟的那种,多有氛围——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小时候的梦想?不是你爸妈给你的喔,是你自己想的那种。”
      “我?”我有些邪恶地坏笑着说,“我想在小学门口开个手工艺品店,就是那种最简单的发条机械玩具,五块十块一个,赚小朋友们的钱!”
      “俗。”你说我。
      “老土!”我反击。
      你不反驳,却打开DVD,“要看什么?”
      “你猜。”我挖下一大块西瓜塞进嘴里。
      “像你们这些小孩,应该会喜欢张国荣,”你说,“再不然,梁朝伟,刘德华,黎明……年轻人都喜欢帅的哦。”
      我摇摇头,“再猜。”
      “总不能是周星驰。”你说着这句话,却从一沓碟片中抽出一张《大内密探零零发》。我笑起来,“你说的嘛,年轻人都喜欢帅的,我觉得星爷很帅啊。”
      你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碟片滑进内舱,巨幅电视上开始出现毛笔字符,电影开场,你坐回我的身边问,“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喜欢什么类型?你不好奇?”
      “得了吧,”我撇撇嘴,“你这么老土,应该喜欢黄秋生那款的。”

      【秋】
      奈布来宿舍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用钳子把机械手臂拧紧,他猛地一拍我的肩膀,我手中那粒绿豆大小的螺丝就直接从窗户飞了出去。
      “你干什么啊!”我一边吼他一边赶紧跑到窗口往下看,那绿豆大的螺丝那么小自然是找不到了,但停在宿舍楼前那辆豪车却是足够大足够惹眼。
      奈布走到我身边,指着那辆黑色轿车说,“我着急忙慌上来就是来告诉你这个事的,卢卡你什么时候傍上富婆了?这车主人指名道姓要你下楼呢!”
      “什么啊,不认识。”我没兴趣地转过身,看到那做了一半的机械手臂,想到还是要下楼多买一些螺丝钉备用,于是拿起手机钥匙穿上外套出门。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还听到奈布在宿舍门口朝我大喊大叫,“卢卡!苟富贵,勿相忘啊啊啊!”
      宿舍楼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很多人,甚至连女生宿舍那边都来了人,这辆黑色豪车简直成了拍照打卡点,男男女女闪光灯此起彼伏,俨然一道亮丽风景线。
      不知道是不是车主格外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竟然也丝毫没有赶人的意思,直到我走到门口需要推开层层人群走向小卖部,那辆车才有了微微挪动的意思。
      环绕轿车的人们自动分割开道路,车灯一闪,我转头看去,你恰到好处地划下车窗,露出浓如墨色的眉眼,你说,“上车。”
      “烧包。”我骂了一声,然后钻进副驾驶。
      刚刚入秋的T市燥热还未降下来,车内冷气开得很足,你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小小的栗子蛋糕放到我腿上,“给你的。”
      我看着那个漂亮的礼盒,心想这包装都比实物贵了,但却口是心非地问到,“你是不是总用这种方式钓女生啊?”
      “哈,小孩。”你一直手把握方向盘,一只手在我短短的头发上来回磨蹭,像在玩弄一只小狗。
      小孩,你这么叫我。对于这些行为,你没有否认,我盯着栗子蛋糕上装饰用的咖色丝带蝴蝶结,有些闷闷地低下头,“我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女生。”
      “宾果说你是女生啊,”你将车开出校园,天色很快黑了下来,T市河岸的金融商厦和洋楼都被镀上了一层融化了的金边,“你是小孩,唔,小男孩。”
      我说,“洛伦兹,我不小了。”
      “嘿呀嘿呀,”你点着头,“十八岁了嘛——Today is your birthday,对咩?”
      “哈?”我的大脑像被猛地敲击了一下,连带着说话都有些卡壳,“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导师啊,痴线,”他把车停在一家日式拉面馆,“走哇,小孩,带你吃长寿面。”
      我们拿着铅笔在漂亮的满是日文的纸张上勾选,你认真地指着纸张上的图案说,“上次我自己来吃,点了这个地狱拉面,吼,辣到喷火啊!”
      “喏,你吃什么?”你将头凑过来看我的勾选,“博多拉面哦,就很普通,为什么不尝试点其他味道?”我笑着看你,忍不住轻轻哼起古早的歌曲,“我记得当日,与你最低温度下,吃博多拉面,你爱吃葱花~”
      “哦——”你眼前一亮,“有意思,我也会因为一首歌一个电影去找里面的美食。”
      我点点头,看着老板收走菜单,转而换成热气腾腾的大碗,青翠的葱丝和巨大的叉烧,浓白的骨汤与扇形脆笋,我挑起一筷子面,软滑弹牙。
      “不忙吃。”你拍拍我的手背,我停下吃面的动作,你翻转手心,露出一枚漂亮的胸针。
      纯银的质地,冰蓝色碎钻,轻轻一碰,翅膀扇动,俨然欲飞的样子。
      “这是?”
      “寒蝉。”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得意,“你之前不是说将来想开个小手工艺品店么?寒蝉,寒蝉,就是粤语里的,含钱。呐呐呐,祝你大发咯!”
      我看着那枚精致的胸针,蝉翼上精致的小雪花反射着拉面店里暖黄的灯光,我说,“冬天哪有蝉呢?蝉是夏天的生物,到了冬天……”
      “到了冬天,我就回去了。”你截断了我的话,却说出了更残忍的话,“本来就是作为交流学习来这里一年,算算日子还有几个月咯。”
      我停住抚摸蝉翼的手,指尖落在那枚雪花上,雪花六棱的尖角刺得我指腹微微发痛。
      “喂,喂,小孩。”你张开手掌在我眼前晃了又晃,“发什么呆呢?”
      “没,”我勉强一笑,“是觉得你普通话越说越好了。”
      “因为有个好老师嘛。”你朝我眨眨眼睛。
      吃完拉面,你把车停在一处,带着我在夜风中漫无目的地走。
      我们经过了爬满爬山虎的墙壁,见到了深夜在草丛中出没的橘猫,隔着海河两岸,我们与万家灯火遥遥对望。
      你问我,“去过港岛吗?”
      我摇头,“没有。”
      你说,“港岛很美的,有九龙,尖沙咀,铜锣湾,还有兰桂坊。”
      我说,“我只吃过铜锣烧。”
      “哈,小孩。”你笑着拍拍我的头,我抬起头,额头蹭到你的掌心,我仰头看着你,我说,“你还会回来吗?”
      仿佛被我的肌肤烫到,你缩回手,快步走到前头,“不回来了。”
      我点点头,低头脚尖踢着一颗路面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弹落到你的脚边,你没有看到。
      夜风起时,你从工装裤口袋里拿出了随身听,银灰色的机身,需要放磁带才能听的那种。按下按钮,随身听里的齿轮转动,原本在里面播放到一半的磁带开始歌唱。
      年轻得碰着谁
      亦能像威化般干脆
      快活到半日也像
      活尽一百万岁
      任何事亦难像
      青春般清脆
      快活到每日大一岁
      电吉他和贝斯声音交织,我坐到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你的脚步停在我面前,蹲下身,平视着我说,“小孩,生日快乐。”
      世纪钟声敲响十二遍,我握住你的手,却什么也没有说。

      【冬】
      提交完最新的机械设计,这个学期就结束了。
      奈布已经早早定好了回家的车票,而我则是握着手机踌躇着,迟迟未订票,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生日之后,我们没再见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明确了分离的时间,所以我的大脑提前做出了理性的判断,早知分离,不如不见。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话语心照不宣。你的家底,你的豪车,你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至臻体验,作为世界游戏的玩家,你不可能在任何一个任务上为NPC停留。
      这个月你还在T大做导师,下个月或许你就在北极探险,你见过漠河极光,巴西雨林,埃及黄沙,你的人生切片精彩得能拍个几十部纪录片,等你哪一年回忆起少时快乐,我就连半个帧都不会有。
      我的手机开始单曲循环,我戴着耳机彻夜难眠。那个爱而不得的少年在撕心裂肺地歌唱,“觉得激动便流泪/ 碰上了花蜜便陶醉/ 活着是为了像蝴蝶来又去。”
      洛伦兹。
      你是夏日蝴蝶,我是冬夜寒蝉。
      蝴蝶夏日疯涨,寒蝉冬夜长眠。
      “嘭”宿舍门被人撞开,你站在门口,围着长长的红围巾,对我说,“小孩,走哇,去过圣诞。”
      在很多年后,网络上流行着这样一句话,叫做“入室抢劫般的爱情”,只是彼时的我还不懂。
      我从宿舍床上坐起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的泪。你跑过来,拉着我的手,摇晃着手中的机票,像是最梦幻的场景。
      飞机穿破云层,我偷偷地看着窗外,那种隐秘的小兴奋,虚荣促使我举起手机拍着窗外的云海。失重的感受,耳压的感受,这些细节你都照顾到,你像变戏法一样从书包里变出各种各样的零食和饮料,你抚摸着我的头,指尖在我的发丝间游走,你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落地,下机。
      北海道的雪覆盖大地,你是唯一彩色的存在。
      我们穿过遮天蔽日的针叶林,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你说,“真幸运,往年没有这么大的雪。”是啊,何其有幸遇见你。我感激地看着你,鼻尖被冻得通红,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带我去红杉树屋,那里有本地人在做篝火派对。
      在红杉树屋,我见到了许多樱花少女,她们眼光追逐着你,如蜂逐花,她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真心话是和你告白,大冒险是向你索吻,你被她们包围,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Are you Korean?”火光映红了穿着樱花校服少女的脸,她看着你,像看着某位明星。
      “No, I'm Chinese.”你玩味地打量着她的粉色领结,像个情场老手。
      “Alva!”一声利喝制止了你薄情浪荡的目光,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楼梯上那个黑衣少女,她眼睛很大,平直顺滑的长发垂到腰际,瘦得像一道影子。她从楼梯上走下来轻巧诡异地如同一只黑猫。
      你有些无奈地捂住头,我看着并肩在你身侧的少女,有些尴尬地问,“不准备介绍一下吗?”
      “她是Ann,是——”
      “是他的未婚妻。”少女高昂着下巴,苍白的巴掌小脸,一双黑曜石眼睛闪着冷漠智慧的光。
      我朝她伸出手,“你好,我叫卢卡。”
      Ann没有接我的手,转身从柜台和老板要了一杯雷司令,漂亮的高脚杯里酒精潋滟,她抬起手向我示意,“幸会。”

      【过去】
      洛伦兹,你知道吗?有句话叫,孤独别去北海道。
      在认识你之前,我独来独往,却并不知道什么叫孤独;认识你之后,在那个红杉树屋里,众人欢腾,异域友人手掌交握围着篝火跳舞,我看着你笑成弯月的眼睛,我才知道什么叫作孤独。
      那天晚上,你们都在楼上睡了,我自己借着月光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
      月光和白雪将整篇大地照耀得洁白无暇,世界安静得可怕。
      我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一棵黑色的小松树面前停下,那棵树不在针叶林里,而是孤零零地立在高岗上,白雪皑皑,黑树独立。
      我看着它,倚靠着它,想到Ann在晚宴前同我说的话,她说,“卢卡,我知道你,在Alva之前。”
      “97年,港岛回归,大陆与港岛两岸三地的知名学者进行了一次长达三年的学术交流,在那场学术交流里,你的父亲,著名电力机械学家,也在其列。当时,你的父亲对港岛电力设备做出了巨大贡献,并且提出了一个至今都惊世骇俗的猜想,轰动了当时的物理界,可是因为太过大胆,加上资金有限,这猜想只能是猜想——可是就在三年即将结束,大陆科学家们集体撤离的前夕,港岛有一位知名富商资助了他的科学研究,请他继续留在港岛发光发热做贡献,”Ann说这句话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冷漠又带着戏谑,她从随身手包里抽出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却不递给我,而是高举着那些发黄的旧报纸反问道,“你猜,那位富商姓什么?”
      洛。
      我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树干上,枝条上冰冷的雪簌簌落下来,掉进我的脖颈里。
      “你的父亲,在一场大火中牺牲,研究资料统统一干二净,而在你父亲死后,被称为‘电力大王’的港岛洛氏迅速崛起,不仅涵盖机械,更吞并通讯和机电汽车,风头一时无两,你难道猜不到为什么?”Ann纤长的身影摇摇晃晃,在火光下,墙壁上映出的影子宛如毒蛇。
      我后退两步,反问道,“你告诉我这些是出于什么目的?”
      Ann停下脚步,表情有一瞬间的迷茫,但很快又被恨意笼罩,“我不想联姻。”
      “什么?”
      “电力与机械是不可分割的两个主体,我的家族要求我与这一代的洛氏独生子洛伦兹联姻。”Ann将手包中的牛皮纸袋找出来,厚厚的牛皮纸袋,有照片,有报纸,有手写信,有证明书,她拉住我的手,“卢卡,我请求你出面,随我一同去廉政公署举报,就算,就算洛氏根深蒂固,但只要惊动廉政公署出面,对洛氏集团的声誉也会造成不小的影响,到那时,我……”
      我甩开她的手,“我不认识你,更不会跟你去什么廉政公署举报,我只是来过圣诞节的,过了这两天,我就会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中。”
      “原本的生活?”Ann在我身后冷笑两声,“什么是你原本的生活?现在的一手遮天的洛氏,富可敌国的洛氏,那才是你原本的生活!”
      我握拳快步走了出去,在楼梯间,我看到你在和樱花女孩子们玩传酒杯的游戏,有的女孩子因为在传递过程中轻碰到了你的肌肤而满面绯红,而你懒坐花丛中满面含笑。
      你看到我,朝我招手,“来呀,来呀卢卡!”
      而Ann的声音在我的脑后响起,“你真的甘心吗,那本应该是你的生活。”
      晚宴的时候,你在桌下轻轻握住我的手,你问我怎么了,为什么好像不开心。
      可是洛伦兹,我该如何同你说,在这顿饭之前,我们还好好的,可是在这顿饭之后,我们就隔着血海深仇。
      Ann的直觉很对,我的确是一个虚荣的人,我从小在失去父亲的环境中成长,我努力让自己的天赋发挥到最大,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靠它过上想要的生活。
      就像那天看电影,你说我“俗”,是啊,你不俗,是因为你生来什么都有了,如果你像我一样,顶着压力咬着牙在世间行走,你也会不免落俗。
      贫穷,富有,这是两条巨大的鸿沟,阻隔着你,也撕扯着我。

      【后来】
      我最终没有答应Ann的提议,我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还是错。
      大二那年,因为机械手臂的设计稿被樱花某株式会社看上买断,穷人乍富,我提前结束了学业,拿着那笔不多的专利费回到老家,在市小学边上开了一家小店。
      洛伦兹,你没想到吧?其实我并不是T市人,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北方,那里一年几乎只有两个季节,夏天和冬天。
      关于你的消息,奈布在电话里说,在学术交流满一年你离开之后,你有曾经回学校找过我,可是那时我已不在。
      他问要不要告诉你我现在的地址,我说算了吧,缘去缘散,随它去吧。
      我做的机械瓢虫和机械蝴蝶都卖得特别好,不仅有小朋友光顾,还有很多家长慕名而来,更有情侣互相定制。
      哦对了,你送我的那个“寒蝉”我把它放在店门口的玻璃柜子里招揽客人,但它名字实在是太难听了,用我们北方话,“寒碜”是骂人的意思,所以我给它改了个名字,叫,冬蝉。
      再后来,港岛洛氏的世纪婚礼举世瞩目,各个电视台都在转播,我想不知道都不行。
      我看到穿着黑色西装的你手捧鲜花站在欧洲古堡前,还是那么意气风发的样子。有记者围上前去问你结婚心得,新娘子漂不漂亮,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愿景是什么?
      你却对着镜头笑着说,“大内密探零零发,我同你恰半个西瓜。”

      七岁的那一年
      抓住那只蝉
      以为能抓住夏天
      十七岁的那年
      吻过他的脸
      就以为和他能永远

      北海道的雪,下了一年又一年,有一只蝉,一直一直在唱着夏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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