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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终章 梦幻岛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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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岛193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周日雪
你好,我叫一三。
我没有名字,大家都这么叫我,因为我的手臂上有一行刺青:13.414.122.7。
你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谢谢朱塞佩给我剩下了两页纸,让我把故事的结局记下来。
我不擅长说写,如果写的不好,抱歉。
……
……
这一切可能源自于我在鳞城小时候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在从君主区逃出来,去乘滨海列车的路上,鳞城发烧了,他烧哑了喉咙,用沙沙的声音软和地要我给他说故事。
我不会讲故事,因为我有一点口吃,但我还是给他讲了。
我给他讲了那天夜里我做梦梦到的内容——我梦到梦幻岛变成了一辆巨大的摩托车,整个海洋都成为了宽广的赛道,我骑着车在海面上飞驰,想开多快就开多快,快得仿佛下一秒就可以飞起来。
我的梦到此为止,可是鳞城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看着我,催促我继续,我害怕他失望,就告诉他,宽广没有尽头的大海其实连接着宇宙,我驾驶着摩托车驶向宇宙深处,看到了漂浮在太空的海盗船,船上堆满了价值不菲的金银宝石,一位绿眼睛的船长站在船头眺望着远方,载着我去往世界的任何一个方向。
鳞城听到这里,大声地笑了起来,他的嗓子没有好,笑着笑着就咳嗽不止。
他在嘲笑我。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不是个乖小孩。
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他实在是乖过头了。
……
……
鳞城说出“开始”后,滨海墓场就沸腾了。
临时拉起的警戒线被撞破,没有一个人把裁判的三令五申放在眼里,他们用工具挖开冻土,一点点刨出朱塞佩经年累月埋藏在地底的拼图。他们似乎编了号子,有过长时间的训练,尽管人很多,但他们的动作很协调,配合与分工都很明晰。
白色的巨幅帘幕拉开,平铺在地上,鳞城告诉我,那是他和朱塞佩最后确定下来的轮船图纸。
其实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久前明明刚说过,海的对岸什么也没有。
建造船舶又有什么意义?
我相信鳞城的计划不止于此,疯狂、热烈、不择手段的习性使他无论如何不可能进行无意义的选择。
但是我猜不透他的想法。
轮船的雏形一点点出现在乱石嶙峋的墓场,荒草掩映、海风烈烈之中,那只在文字描述中出现过的,只在草稿本上粗粗绘制成的,能够劈波斩浪、傲视千帆的,庞大又自由的巨兽一点点站立起来,伴随着霜雪与日出,沐浴着朝露和夜歌,诞生在了这个理想启程的地方。
尽管知道它早已失去了原本可能的能量,但我依旧为它的出现感到骄傲,我从未见过它,也未曾为它的诞生贡献丝毫,可我仍然能够体味到那种随之而生的威严凛然。
鳞城至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觉得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这场浩大的工程对他而言可能只是一个开场。
挖掘和组装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一个零件就位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周六午夜。
汗流浃背的Beta们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坐在被翻得杂乱无章的墓场中,那些东倒西歪的墓碑成为了他们的栖息地,所有曾卖出天价的石块砖砾都烂糟糟地散落在地上,只有那只雪白的船锚,周围摆满了白蔷薇,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没有靠近它。
路奇诺坐在离它最近的地方,抬头看着某个方向。
他们在等待鳞城的某个指示。
鳞城却没有开广播,只是转头看着我,问:“队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的世界里会有‘爱在梦幻岛’这款游戏?”
我一怔。
“为什么岛外人希望我们发现自己身处于游戏?”他自问自答,“大概是这个游戏的一种取巧,它设定了这样一条隐藏线路,让角色发现真相并超越真相,制造一种游戏与现实接轨的效果,达到游戏内容的升华。”
“这让我想起了杀死维塞利那天,附身维塞利的裁判告诉我的信息——这个游戏的本质上存在某种矛盾,追求娱乐效果和维持稳定两者无法兼容,一部分人希望我们能够老老实实地在岛上醉生梦死,另一部分人则想看到一场轰轰烈烈的自由革命,达到刺激感官和提升主旨的作用。这也就是为什么裁决投票中,裁判千方百计地想要我死,可观众却为我的偷生而欢呼。队长,你回忆一下,最后他们谁赢了?”
不用想,我也记得很清楚,那点微弱的火苗不知多少次成为我噩梦中的希望。
鳞城微笑了起来:“岛的创始人为了赋予这个世界更高尚的意义,在里面植入了名为自由的代码,在成千上万次的轮回演变中,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与我们一样,拥有了自由意志,渴望摆脱某种掌控。”
他将手掌放在面前的操作台上,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玩具:“我能感受到它的希冀与夙求,我知道一切距离爆发,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
他忽然一跃而起,站在操作台上,对着广播喊道:“下水!”
码头上响起欢呼,热烈的氛围中,早有准备的纤夫将崭新的船只拉向海水涌起的方向,嘹亮的歌声将狂欢传导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突然发现没有一个人上船,所有人密密麻麻地聚在船下,像搬运食物的蚂蚁一样一点点推动着巨物,哪怕海浪即将将他们吞没,也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警报声骤然响起。
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能确定,鳞城想要等待的时刻到来了。
泛白的天际线忽然变成了巨大的荧屏,黑色的人影出现在屏幕中央,他一开口,我就想起来,他是上周裁决投票上发过言的裁判长。
“梦幻岛一万零四十七周,岛上出现大范围违规现象,无法通过简单的裁决投票解决问题。”苍老的声音道,“我们将依照条例对这次动乱进行控制——把屏幕打开。”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人影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们熟悉的票数面板。
裁判长的声音解释说:“经过评审团判断,岛上已经出现具有强威胁性的违规建筑,将启动强行查杀模式,该模式可能会威胁岛上超过四分之三住民的生命,因此需要得到超过半数的出资人同意才可运行,下面开始进行观众投票,投票时间为一个小时。”
他言简意赅地结束了发言,下一秒,面板上代表票数的条柱飞快地攀升了起来。
让我惊诧的是,拒绝的票数竟然和同意旗鼓相当,那群观众像是吃错了药一般,开始不顾威胁地维护这艘新生的巨轮。
鳞城毫不紧张地笑了起来,懒洋洋地解释道:“显而易见,观众同样被自由的意志感染了,他们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世界意识正在对他们造成影响——说白了,程序本身在抵制杀毒软件的运行。”
他的游刃有余并没能感染到我,我突然有些不明白,他想看到的究竟是哪种结局?
如果轮船生还,得以远航,又意味着什么?是自由意志的胜利?还是一切的终结?
我不知道鳞城有没有考虑过这些,我的心跳得飞快,既不希望黑色的票数上涨,又担心白色的票数反超。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可鳞城看起来依旧很平静。
我很想和他说话,前所未有的想。
一个小时过得飞快,最后十分钟票数的涨幅已然非常缓慢,可两方高下依旧没有定论,以个位数计的相互追赶。
倒数五分钟的时候,黑色的票数停下了,数值为18392738。
白色的票数仍在增长,从18392733慢慢涨到了18392740,反超了黑票。
倒数三分钟黑票的数目增加了一点。
倒数两分钟,黑票的数目变成了18392740。
持平了。
屏幕上的票数不再跳动,世界变得很安静,只余下最后一分钟滴答的读秒声。
我的呼吸几乎因为这一分钟停止。
鳞城突然移开了看着投票面板的视线,转而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我仓促地和他对视,猛地发现,眼前的电子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选择:
[对于强行启动杀灭模式,您是投出赞同的黑票,还是反对的白票?
黑票/白票]
我拧紧了眉,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会有投票权?
耳麦中传来熟悉的女声,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在讨论:
“这是什么问题?攻略上怎么没有?”
“选白票吧,不然怎么he?”
“选白票。”
我下意识想要服从她的选择,可她们的对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我耳边炸响:
“选白票吧,不然怎么he?”
我反应过来,白票意味着结局。
游轮远航,万物安息,自由得到贯彻,一切皆大欢喜,游戏落下帷幕。
而鳞城告诉过我,只要游戏打出了落幕的标签,无论结局好坏,所有的数据都将回流,一整个故事结束,我们都会消失。
鳞城还说:“习得性无助这个词和你没有关系。”
我猛地握紧摇杆,在服从的惯性发生作用的前一刻偏离了轨道,狠狠地在投票时间的最后一秒按下了黑票的选项,终止的鸣声响起时,我看到面板上黑票的数值变成了18392741,以一票之差取得了胜利。
我重重地坐回椅子里,这个选择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空气分明冰冷,我的发丝上却滴下了汗珠。
良久,我才喘着气问鳞城:“这是怎么回事?鳞城,为、为什么我……”
“还记得我朝你开的那一枪吗?”鳞城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那天我骗了你,我挖了维塞利的心脏,告诉你我什么也没有发现。”
“其实我发现了很重要的东西……”
我没等他说完就急急地打开那本蓝皮书,翻到机械鸭子图纸那一部分,仔细地去看一旁的注解。
“裁判的意识停留过的芯片,确实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鳞城轻声道,“他们在附身住民前,会往住民的芯片中加入一段‘脱离命令’,以保证他们能够不受观众的命令控制,随时脱离住民的身体。”
“也就是说,植入这段命令后,你在这个世界的地位与观众、裁判等重,你有权利参与这场最后的票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才是我的王牌,队长,谢谢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蓝皮书上白纸黑字地写明了,那把精致的手枪不是武器,而是一种将芯片植入人体的器具。
列车上的那一枪带来的不是死亡,而是自由。
我呆呆地伸手摸了摸心口,那里分明没有疤痕,却仿佛会刺痛一般,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无暇去关注屏幕上发生了什么,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天色已然昏黑,滨海码头笼罩在浓墨重彩的烟云中,海浪忽然变得凶猛滔天,海空乌云密布,顷刻间或许将有一场大雨。
鳞城并不意外,甚至饶有兴味地告诉我:“尽管查杀模式生效了,但是由于滨海码头严禁危险品,所以裁判们选择了最粗暴直接的办法来摧毁着一切——你看,海面上降雷了。”
紫色的闪电在漆黑的海面上炸裂,滨海码头的地表开始皲裂,海浪张牙舞爪地吞食生命,庞大的轮船如同纤弱的树叶一般,在浪涛间颠簸漂浮。
所有的嘶吼和叫喊在这个时候都没了声息,天地沦为战场,与之抗衡的一切狭小不足一提。
不知道是第几道巨雷劈落在新生的船只上,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必将到来,呼吸声停止,下一秒,海面上燃烧起熊熊的烈焰。
那是一种绿色的火苗,爬升在海波间,随之而来的是极为浓郁的深色气体,随着风,往海岛内部吹去。
这是什么?
我猛地看向屏幕,只见鳞城嘴角始终游刃有余的笑容消失了,他严肃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手指紧握成拳。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看到滨海码头上的Beta们突然像疯了一般行为紊乱地癫狂起来,鳞城飞快地调出整座岛上的监控,只见伴随着燃烧、海水和风,深绿色的气体以爆炸式的速度扩散开来,飞速地向岛的内部蔓延,所有接触到气体的生物都像滨海码头上的Beta们一样,变成了不受控制的怪物。
“不超过一天,它就会扩散至整座岛。”鳞城低声道,“这就是船的真相。”
“什么?”我怔怔地问。
鳞城笑了一声:“从一开始,朱塞佩想埋在墓地里的就不是船,轮船是个幌子,我们真正想研究的,至始至终都是其他的东西。”
我不明白。
“朱塞佩是我最佩服的人,他没有玩过那个无聊的游戏,也并不了解这座岛的真相,但他同样有着属于Alpha的野兽般的直觉——他能够猜到自己的日记终将曝露于世,也清楚裁判知道他秘密造船的计划,当然,他也有预感,简单意义上的轮船无法将他载往理想的终点。我和他进行过无数次秘密交谈,我们都清楚,建造出一艘能够拯救整座岛的船是不可能的,我们也知道,用滨海墓场来掩人耳目迟早会有暴露的一天。”
“于是他问我,船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我回答说,是前往新方向的指引——因此,我们在五年前确定下来,将这种指引制作成名为‘自由’的病毒。”
“病毒。”我轻轻地重复了这个单词。
“是的,病毒——通过研究某种药剂,让住民的身体不再受到芯片的控制,”鳞城笑道,“其实很好理解,只要芯片还控制着住民,我们就很难驾船远去——如果船不够大,船上的住民不够多,裁判完全可以通过摧毁或控制芯片的方式让他们返航,除非船上可以搭载上岛上几乎全部的乘客,裁判和观众没有能耐同时控制这许多人,而毁灭他们则可能会导致整个体系崩溃,芯片才会失去这一层效力。”
“然而这太难了,相较之下,研究一种直接摧毁芯片的药物要简单得多,就像做一双鞋子比在每条街铺上皮革要简单得多一样。”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一点原本不难想到,可是朱塞佩他演得太像了——维塞利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这辈子都活在戏里。他连毕生的追求和渴望都能压抑而无声地演绎出来,让所有人都认为他是那么想造出船舶,让所有人都坚信他在滨海墓地里埋藏的都是船的零件。”
我花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我们将病毒藏在危险性最低的滨海码头,因为列车的审查机制很严,所以我们没有点燃它们的办法,因此,将计就计,通过轮船的掩饰,我们借着裁判的手引爆了它们,通过裁判创造的最佳环境,将它们传播到岛上的每一个地方。”鳞城隔着镜头看着我,静默了片刻后,淡淡地说道,“尽管如此,我们的病毒尚未成功。”
这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我看着屏幕里那群行尸走肉一般彻底失控的人,只一眼就能确定,鳞城的“自由”摧毁的不仅仅是芯片对他们的控制,连带他们自身的控制能力也一并摧毁了。
这种自由是名副其实的病毒,也是名副其实的瘟疫,除了毁灭意外,没有任何真实的意义。
这是疯子才会做出的选择。
我有些悲哀地看着鳞城,却见他也用同样沉重的目光看着我,慢慢地牵起了嘴角:“虽然没有成功,但是,要毁掉这个名为梦幻岛的程序,已经足够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轻:“整个游戏会因为这个病毒而失控溃毁,我所处的位置,这个程序的中枢系统,会产生巨大的漏洞,你看,它已经出现了。”
镜头随着他的动作而调转,我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涡旋,它像一道撕扯开了空间的伤疤,难看而突兀地浮现在空中,愈来愈大。
鳞城解释道:“我曾经在滨海码头呆过很长一段时间,如你所知,这里是病弱、贫困的代名词,这里伴有极高的疾病率和死亡率,同时,瘟疫时常在此流传蔓延。”
“但我发现,在这许多灾厄当中,瘟疫是停止得最快的,一旦被证实有感染性,沾染瘟疫的病人就会消失在配给站的附近——除此之外,任何具有传播性的疾病都同样受到最严密的控制,初时我认为这是对节目环境的保护,但知道真相后,我反应过来,这是一个程序对于病毒的自我查杀。”
“当病毒以无法控制的速度爆发扩散的时候,乏力的杀毒流程会导致程序出现巨大的漏洞,这是最好的入侵时刻,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能反客为主地得到这个程序的控制权。”
鳞城抬头看着我,深绿色的眼睛熠熠闪着光:“我说过,不论是happy ending还是bad ending都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我要亲自写下最后的结局。”
他的声音坚定而美好,可是说实话,我没怎么听见他的话。
我只觉得心慌,心脏像是漂浮在云端里一般,没有着落。
我张了张嘴,无声地问他:“你想进去吗?”走进那扇漆黑的门里?
鳞城扬起唇:“你希望我走进去吗?”
我没有回答,事实上就算我回答了,他也听不到。
他自顾自地说道:“我也是一团数据,队长,一团比其他人更聪明的数据。”
“真正的‘自由’病毒并不是外面那些散布瘟疫的毒雾——它们只是武器,真正的病毒是埋在我们心底那种无法摆脱的渴望。”他认真地看着我道,“自原初的一段代码而起,成为千百代人心中不可与他人言的隐秘向往,借由朱塞佩的手埋藏传递,装载进我的字符段中。”
“从这一刻起我的躯体就是病毒本身——我将怀揣这颗肆意繁衍的种子,把它送进世界的内核,与整个系统对抗——我解构不了自己的肢体,无法编织出真实的血肉与灵魂,但我可以选择成为最特殊的符号,把自己嵌进世界里,终止这荒谬的一切。”
他的声音一如以往张狂、放肆、野心勃勃,我爱惨了他这样,也恨透了他这样。
我想问他,那么你会去哪里?
鳞城这个人会去哪里?
我本不该这样患得患失,因为我们分明渴望着一样的东西,可是某种暗生滋长的情愫已经渐渐地蒙蔽住了我的眼睛——我很想联系上鳞城,我想像个懦夫一样对他说:再想想,行不行?鳞城,再想想。
鳞城那双刀芒一般的绿眼睛透过屏幕望来,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般。
“你想阻止我吗?”他正站在那个黑色的涡旋前,光影交错间,他的身形变得扭曲,像是要被扯进一道暗黑的门,“你真的想阻止我吗?”
他挥了挥手,我眼前的屏幕上突然浮现出一个选项。
[是否阻止鳞城?
是/否]
我猛地握紧了手里的摇杆,接着又渐渐地卸下了力道。
心脏狂跳起来,我闭了闭眼睛,瞳孔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翳。
心中却像镜子一样明晰。
鳞城笑着看我,他在等,等我阻止他。
这个选择是他给我的,他想让我参与进他的生命和死亡,但我也确定,他知道我的选择。
狡猾的皇后。
我如曾经一样无数次在心里暗骂他——他分明知道我从不可能拒绝他的要求,也不可能阻断他背负着我们的希望踏出的脚步。
我的选择即是他的向往。
我的手指在按下按钮的那一瞬间没有颤抖,可是在选择结束后,它就不听使唤地哆嗦了起来。
我再也不可能握刀了。
……
不知过了多久,滔天的风雨停止,天色变得介于黑暗与昏黄之间。
这个光线下,我不太能看得清屏幕,但我清楚,屏幕对面已经没有人了。
绿色的雾气不再扩散,空气复又变得清新,我不知道那扇漆黑的门后发生了什么,但我清楚,我的皇后永远不可能失败。
游乐场的老板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整座岛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离开游戏室,出了房间,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外面还在下雪。
从窗口可以看到,天气仿佛回到了灾厄开始之前,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打开门,一脚跨出屋外。
这时,奇迹一般的景象出现了——
漫天的风雪忽然停止,日轮飞快地跃上中天,雪堆里伸展出春花的蓓蕾,下一瞬间秋天的果实已甜蜜地缀于枝头,时间的齿轮飞速地旋转,世界随着童话一般的诗思想象而变幻,天光与夜色飞快地跳跃翻腾。
我听到了来自远方歌声,那是一支灵动的舞曲,随着音符的跃动,地面开始颤抖,土块开始碎裂。
一抹亮色在眼前闪过,我蹲下身,从破碎的板块间捡起一只金属小鸭。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整座岛像是地震一般颠簸震颤,但无法振动我分毫,我平稳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思维的土块崩解重构,攒簇累积,剥落泥屑,露出金属的光泽。
崭新的世界意识正在竭尽所能地为我准备一份礼物。
大地渐渐消散,海面温吞地歌唱,我低头,只见脚下的土壤板块重新拼组成了一辆漂亮、宽大的摩托车,它像是拥有生命一般,静默地伫立着,无声地呼唤我。
我摸了摸手里的金属小鸭,按下鸭头,果不其然,它变成了一把小巧的车钥匙。
十年前,我把那只塑胶小鸭递给鳞城的时候,告诉他:“累了按鸭头,不舒服按鸭肚子,有危险就按鸭脚。”
十年后,鳞城把这个精打细磨的玩具还给我,告诉我:鸭脚是武器,鸭肚子藏着自由,鸭头的朝向是未来的远方。
我的眼眶始终湿润,但我没有流泪,因为这不是个糟糕的结局。
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也不为过——这是我们共同选择的完美征程,这是从梦幻岛上延续下来的梦幻。
我跨上鳞城为我准备的座驾,冲进大海,海水柔和地托着我,白浪卷着车轮,海风亲吻着我的面颊,温暖的水珠触碰着我的身体。
我知道那不是海、不是浪、不是风、也不是水珠。
那是鳞城。
那是一个名为自由的病毒,身体化为无形,意识却掌控了整个世界。
我单手操纵着车把,抹掉了眼角的水滴,艰难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片,翻到后面。
纸张的最后,写着两个名字:
朱塞佩·埃斯波西托
鳞城
前一个潇洒潦草,后一个端正秀丽。
我怔忪地看了许久,一瞬间产生了将这整张纸吞入咽喉的欲望,但最终我决定将它留在身边,让它陪伴着我,一直到意识的终结。
我以冲往世界尽头的速度疾驰着,不知不觉间,海水和波浪变为星辰,漂浮的大地变为宇宙,唯一不变的是摇篮一般的温暖。
我被世界拥抱着,飞驰在没有尽头的星海里,□□的座驾不知何时变长变宽,成为了一艘壮丽华美的海盗船。
碧绿的宝石闪耀着光辉,密密麻麻地铺散在甲板上,书写着数不尽的财富和自由,世间的一切都如星砾一般在我的眼前揉散开。
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散落在宇宙的星海里。
——他存在于每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