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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苦 人们掏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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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想要吗?”父亲斜觑着亮晶晶的玻璃柜台,“你要是想要,咱们就买。”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可以看到他嘴角的褶皱一动,又一动。
玻璃柜台很高,到父亲胸腹的位置,对于我来说,需要费力地仰头才能看到柜台上售货员的脸,售货员微笑着将手中的变形金刚朝我们的方向推了推,动作幅度很小,但我能清楚地听到塑料包装盒摩擦过玻璃镜面的声响,唰啦——。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漂亮的包装,方形的盒子,蓝红的配色,我仰着头,根本感觉不到脖颈的酸涩,我贪婪地看着,仿佛视线要将那层薄薄的塑料膜看穿——如果我真有那个能力的话,我一定会。
我的视线灼热如同炬火,烧穿方盒子,烧穿塑料膜,烧穿柜台,烧尽一切,只留下那个红蓝相接的巨大玩具,它从火焰之中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亲爱的小诺顿,带我走吧!
我承接住变形金刚的手掌,我们双手交叠,与此同时,我看到它身后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凝聚成一张人脸,那张人脸死死地盯着我说,“你要是想要,咱们就买。”
我张大了嘴巴,摇摇头,把手从变形金刚的手中冷酷地抽出来,它瞬间在我的脑海里嘶吼着倒进了火焰之中,熊熊的火焰一瞬间吞没了它,只留给我一片理智和清醒。
是的,我发誓,我眼睁睁看着它向后倒进了熊熊烈火之中,大火一口吞噬了它,连一丝声儿也没有。
我说,“不要!”
父亲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奖赏似的弯下腰看着我,“真的不要?”
我说,“真的不要。”
他舒适地将胳膊肘支在玻璃柜台上长出了一口气——这模样与他平常吞云吐雾毫无差别,可此时此刻,他明明没有抽烟,我却看到了他眉头松散开露出了抽烟般愉悦的表情。
“你看你,说好了给你买,你又不要。”他嘟囔着,伸手去摸烟,却只摸到瘪瘪的裤子口袋。他嗤笑一声,转过身,歪着肩膀朝门口走去。
我跟在他的身后,门口的光线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我的身影完全被覆盖了。
2
进家门的时候,父亲还是没有停止嘟囔,他絮絮叨叨一路,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话,“想要什么你就说,咱还能不给你买?”
他身形高大,步伐也大,我只能讪笑着,一路小跑追着,亦步亦趋,等进门的时候,已经满头是汗。
父亲趿拉着露脚趾的绿胶鞋,甫一进门,就扑倒在了沙发上。旧沙发很好地接纳了他懒怠的身体,他把指缝间最后一点烟狠狠嘬到最后,嘬得两片嘴唇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手掌摊开,不管不顾地任由那燃尽了的烟屁股滚落到地上,砸起点点滴滴的灰烬和零星火花。
我走进厨房,厨房的水管又在漏水,滴滴答答,流进水槽。
我朝着客厅喊了一声,“爸,水管又漏水啦!”
只听到含混不清的一声应和,他或许是听见了,说一会儿拿扳手过来修,我这么想着,拧燃了灶台上的火。
黝黑的铁锅里炖着昨天晚上剩的豌豆汤,天气炎热,豆子这东西本身就不能久放,还没开火我就闻到了那一阵一阵令人作呕的馊味。
开火多煮一些时间吧,会好的。
我站在灶台前,麻木地盯着那一小锅底的豌豆汤,灰绿色的液体,表皮发胀的豌豆,和零星几个慢慢鼓起来的大泡。
很快,汤水开始沸腾起来,泡泡越来越多,大泡,小泡,泡沫。
瞅准时机,关火盖盖,这样闷着可以省些煤气。
3
碗豆汤热好了,我拿盘子盛了一些,放到沙发前面矮矮的的茶几上。
然后从房顶吊下来的篮子里,拿出半块硬硬的黑面包。
像我们这样的家庭,闹老鼠是常有的事。
但有时候我也会思考,我们已经是这样的家庭,为什么还会闹老鼠?
我思考不出结果,大概老鼠也会欺软怕硬。我能做的只是在房梁上拴一根麻绳,把食物高高地吊起来,与那些可恶的老鼠,斗智斗勇。
面包太硬,不好切,我用刀子锯了会儿,丝毫不见效果,我捧着只是轻伤的面包走到沙发前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爸,醒醒,吃饭了。”
他闭着眼睛“嗯”了一声,然后用手在虚空中扯了扯,好像是在拽被子,然后咕哝一声,翻过身,脸朝着沙发背那面,再次打起了呼噜。
呼噜声很响,几乎每一声,我都能清楚地看到从天花板簌簌掉下来的震落的灰烬。
我把面包放到汤盘旁边,然后去卧室的木头箱子里翻找扳手,是的,拧水管,我的力气还不太够,我需要借助工具。
水槽里接水的塑料盆已经快要满了,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仿佛这穷苦的日子,没有尽头。
4
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房间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
这种蓝色勾勒过床沿,桌角,沙发腿,最后定格在父亲的脸上。
他醒了。
我把面包递过去,示意他吃饭。
他摊开两只大掌,胡乱搓搓脸,借着那点儿蓝调的微光,开始吞咽。
盘子很浅,豌豆汤已经凉了,他把面包粗暴地怼进盘中,一手托着汤盘,一手捏着面包,刮蹭着盘底,将几颗豌豆统统扫进嘴里。
他两腮鼓囊用力地嚼着,根本等不及汤水将面包泡软一些,就艰涩地仰脖咽下。他吃得很快,这是在矿上练出来的本事,十分钟就能快速吃完一餐,吃饭时间快一些,休息时间就能拉长一些。固定的一个小时午休时间,他和矿上工友们比着吃,比着咽,高耸的颧骨,瘦长的脸,时而凹陷时而胀满的两腮,黑暗中失去焦点的双眼,那种负气的态度,狠狠撕咬,狠狠咀嚼,像只骆驼,机械地含辛茹苦。
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我赶紧递上准备已久的水罐,他嘴里尚有食物未嚼完,便一把夺过,咕咚咕咚,水位线在透明的水罐中急速下降,咕咚咕咚,水声回荡在胸腔。
一饮而尽,他伸长脖子响亮地打了个长长的一连串的饱嗝,这又不像骆驼,而像只驴了。
我紧张地抬起手,赶忙去接他手中的玻璃罐子,我说,“爸,赶明儿,我跟你一起去上工吧。”
5
父亲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天完全地黑了下来,他在黑暗中喘着粗气,仿佛刚才不是吃了一顿饭而是打了一场仗。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又摸了摸旧衬衣的口袋,摸出来一张纸币。
他把纸币拍在茶几上,黑暗中,我闻到咸咸的馊味与油墨味混合的味道。
他清清喉咙,说,“给你的。”
我没有拿。
他的手肘抵在纸币上,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黑暗中,我看清楚了那张纸币的模样,破破烂烂的五块钱,边缘缺了角,是被人用粗粝的指腹摩挲过一万遍的那种薄,是被人握进拳头掖进衣服兜装进信封塞进鞋盒的那种皱。
我说,“我不要。”
他在黑暗中“啧”了一声,然后嘿嘿地笑了,他说,“拿去买菜,剩下的,省着点花。”
“哦。”我默默然,母亲去世后,买菜做饭,浆洗衣服,这些活确确实实地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从来不会说这钱够不够,还能不能剩下,我只知道,他挣钱不容易,我得省着点花。
6
五块钱,可以买一颗甘蓝两斤土豆。
我怀揣着那五块钱,走出矿区,穿过街道,去买菜。
我们所居住的这个地方离传统意义上的城镇很远,这是一片巨大的矿井,孤单与嘈杂是它生命的注脚,更是千千万万矿上家庭的生命注脚。大山被凶残的钢铁巨人殴打得千疮百孔,人们从无数的孔洞中掏出大山的心脏,拿它兑换成飞散的纸币和沉甸甸的现钱。
黑色的山脉,黑色的钢铁巨人,黑色的煤灰铁锈,黑色的雾霾,黑色的矿工,与色彩斑斓的钞票。
卖菜的地方在固定的供给站,那里的蔬菜种类稀少,水果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更遑论新鲜。但尽管如此,那青翠的一抹绿已经是难得的珍馐。毕竟,这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卡车一卡车托运而来的,漂洋过海,翻山越岭,难能可贵。
十字路口,有骑着自行车的同我差不多的少年们从我的身旁飞速掠过,我看着他们漂亮的衣服被风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
那是矿山学校的校服,我认得。可是上面的字,我不认得。
我没有上过学,像我这样的孩子在矿山上还有千千万万个。
事实上,像这样有闲暇骑行,有漂亮衣服穿,活出真正少年滋味的孩子,在这里才是极少数。正因为是极少数,才彰显出他们的高贵。
而大部分如我这般没有那么稀少高贵的矿上孩子,人生脉络是格外清晰的,十三岁之前在家里帮忙,十三岁后去矿上帮工。也可能会更小就开始参与了固有劳作,他们的脸上没有属于那个年龄段的活泼和快乐,只有一层一层厚厚的,黏腻的,永远洗不干净的煤灰铁锈。
这些黑色的灰尘,会随着年龄一层一层逐次递加,直到他们彻底干不动了,如同他们的父辈一般,倒在矿洞中,因为坍塌,因为矿难,因为年龄,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难得寿终正寝。
时间久了,见得多了,我甚至会开始恍惚,仿佛这样才是正常的,毕竟不是有句话这么说嘛,少数服从多数。
叮铃铃,叮铃铃,是自行车铃铛的声响,悦耳,轻快。
听着那铃声,连带着我走路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
可是少年们转过路口身影便消失不见,这短暂一瞬的快乐,清清楚楚地割裂在我的眼前。
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有这样或那样的不公平,有人在山顶,有人在矿井,有人能一锄头挖出黄金,也有人千百锄头下去却只是给大地松了松土。
我停下脚步,将手伸进衣服兜,触碰到那薄薄的纸币,指尖一勾,那钱便握进了我的手里,卷曲,汗湿。
看着不远处巨大的山脉,与山峰交缠的红日与云彩。
我轻轻叹了口气。
7
绿甘蓝切细丝,水煮,捞出来前撒一层薄盐和黑胡椒。
我把盘子放到茶几上,看着墙壁上的老式钟表指针一点一点移动,等到时针指到八的时候,门嘭的一声被人撞开,父亲趿拉着鞋子,依旧是向前一扑,倒进沙发里。
他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喘粗气,我拿着湿毛巾往他脸上一糊,仔仔细细擦掉他脸颊,鼻翼,唇角,各种沟沟壑壑上的灰尘与脏污。
黑色的灰尘一层一层,好像永远也擦不干净,辨认不出皮肉原本的颜色。
父亲闭着眼睛咳嗽,太阳穴随着身躯的抽搐一鼓一鼓,我递上水罐,咕咚咕咚,两腮随着快速吞咽一鼓一鼓。
凉白开可以镇压下咳嗽,他喝完一罐子水,又开始吃饭,一鼓一鼓的太阳穴,一鼓一鼓的两腮此起彼伏交相呼应,最后一推盘子,整个人向后仰倒,呼噜震天。
这是第一天,也是往后的每一天。
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再平凡不过的一天,串联成矿山家庭永远灰蒙蒙的黑色的胶片。
8
父亲开始咳嗽。
吃饭时咳,饭粒会喷出来;喝水时咳,清水呛进鼻孔里。
咳到身躯佝偻,咳到呼吸都能听到轰隆隆轰隆隆的风声。
他像一架年久失修的大风箱,呼噜噜,呼噜噜,满胸腔里都是火焰焚烧过的空虚。
我听到他咳得狠了会捶胸口,咚咚咚,哐哐哐,那空荡荡的胸膛,像烂了的西瓜,内里瘘,猩红汁水到处流。
我说,“爸,我和你去上工吧。”
他这次没有反对,而是握紧了我的手。
因为用力的咳嗽,他攥住我手的力道格外大,攥得我的整个手掌骨骼几乎都要碎裂。
我说,“爸,吃药吧。”
他摇摇头,“胡说八道,没病吃什么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镜瞪得溜圆,好像突然健康了,突然有力气了,突然元气恢复了。
穷人家是没有资格生病的。
因为我们都秉承着这样一条金科玉律,只要我不去看,我就没有病。
医院是吞钱的怪兽,医生是坑钱的魔鬼,身体的疼痛只需要忍耐,忍忍就都会好的。
因为缺乏营养变形的骨骼和萎缩的肌肉,容易崴脚骨折的破败身体,蜡黄的脸与极度饥饿灌水饱撑大的肚子,稀疏易断的头发,和开线磨毛不知道经了多少手的衣服永远不会合脚的鞋。
在活着面前,这些,都是多余的。
高大白皙的皮肤是牛奶鸡蛋喂出来的,洁白整齐的牙齿是定制牙套矫正的,熨帖的衣服合脚的鞋子是按时购买的,光泽顺滑的发丝是油脂养护最好的展示。
走在有任何玻璃反光的地方,看着镜子倒影中的自己和身后骑车呼啸而过的同龄人,我都会忍不住痛苦。
越痛苦,越忍不住去看,去比较;越看,越比较,越痛苦。
有人说,幸福是属于知足的人的。
可是高高在上的你,请告诉我,活在这样的泥潭里,你让我怎么知足,怎么感知幸福?
我连最基本的感知力,都没有。
因为感知也是需要物质和精神支撑的。
长久冻僵在冰河中的鱼,是没有感知温泉的权力的。
龋坏的黑色牙齿与银色闪亮的牙套怎么会匹配呢?
9
父亲不再抽烟,以前我同他说过很多遍,抽烟对肺不好,他都是嘿嘿一笑,眨巴着被烟雾熏红的双眼说,“反正也活不了多少天,我抽一根,你闻一根,到时候死的时候你给我当垫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莫名的邪恶,那种纯粹的人性的恶,落到如此无能的一个人身上,他能想到的最大的坏,就是拉几个闻二手烟的人做垫背。
他很蠢,但不值得可怜。
抽吧,抽吧,抽死了算。我每每这么想着,又隐秘地期待着那一天。
可是在咳嗽愈演愈烈的时候,他把烟戒掉了。
他或许是在怕死。
对待死亡,他并没有自己说得那么大义凛然。
可是无济于事。
或许是烟雾已入肺腑,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总说多喝水,咳嗽出痰就好了,人体会自己净化,脏东西肺会自己排出。
他咳嗽得越来越用力,人也越来越瘦,他的肺净化赶不上恶化,他开始咳出白色的泡沫,黄绿的痰,最后是红的血。
咳嗽摧毁了父亲所有的傲气,他像暴风雨中被闪电拦腰截断的大树,低垂着上半身,佝偻着,成了弯弓。
是的,我眼睁睁,看着父亲从一只可以翻山越岭的骆驼,变成了含辛茹苦的驴,再然后,变成拦腰截断的树,变成树干修剪成的弓。
从活物,就这样渐渐变成了个死物。
10
带我去报道上工那天,父亲难得的穿了一件白衬衫。
说是白衬衫,其实是不知道哪个工友给他的,已经泛黄,肩头打了补丁。
但那已经是他最体面的一身。
他走得很慢很慢,走在我的身前,阳光照在他瘦得崎岖的脸上,红的眼,干涸的唇,和深深凹陷的酒窝。
这么多年,我竟然没有认真观察过,他其实左侧脸颊上有个酒窝,只是平日里他不爱笑,抿着嘴,那酒窝又像是一道深深的刀疤沟壑。
他先进了包工头的办公室,我在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等,等了两三个钟头,他才慢腾腾的出来。
脚步慢慢,动作也慢慢。
他说,“走,回家。”
“今天不上工了?”我问。
他抿嘴笑笑,酒窝深深。
回家路上,我走在他身边,我说,“爸,你好了,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咳嗽了。”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他说,“一会儿你去买点肉,剩下的,省着点花。”
我看着那钱,不敢接。
他把信封揉搓着塞给我,然后自顾自向前走去,道路边有刚刚砍伐过的杨树,新鲜的汁液从眼睛一般的伤疤里流露出来,是清苦的味道。
他单手扶着树干,掌心覆在杨树那悲伤的眼睛上低头喘气,呼噜噜,呼噜噜,是破碎的风箱的声音。
我握着那沓钱,牛皮纸上浸透了红色的血。
11
工友们帮我安葬了父亲。
包工头通知我第二天上工。
生命是这样微不足道,人命是如此轻贱。
当我扛着锄头随着人流走上父亲曾经走过千万次的道路的时候,我再次看清楚了这黑压压的十万大山。
人们掏空大山,大山也埋葬人们。
这里埋葬了我的祖辈,父辈,终有一日,我也会埋葬于此。
我们,连同这矿山,连同这世间的一草一木,都是资本的耗材。
用我们煤炭黑灰的双手鱼鲜血编织出人上人限定的手袋,鲜亮的跑车,和光辉的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