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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霜落人归,余生独亡 ...

  •   岁岁枯坐,一晃数十年。

      凝霜院的雪,落了一年又一年。

      当年青嫩的草木反复枯荣,廊下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王府换了几批下人,朝堂更迭数代风云。

      唯独这里,永远安静、永远寒凉、永远一成不变。

      苏晚卿终究是顺从了这一生。

      温顺、安稳、无争、无念。

      她活在这座高墙里,活在萧烬珩寸步不离的守护里,活在一场交易换来的岁岁安稳里。

      她不闹、不逃、不怨、不求。

      也从不快乐。

      岁月温柔磨平了她最后一点棱角,疾病却悄悄缠上了她常年寒凉的心绪。

      她本就心结沉郁,半生无欢,常年静默少言,心事深埋。无大喜大怒,亦无生生之气。

      人无盼,便无寿。

      晚年的苏晚卿,极静、极轻、极淡。

      身形愈发清瘦,眉眼依旧清丽如初,岁月几乎未曾在她脸上留下褶皱,只褪去了所有鲜活,只剩一片死寂的苍白。

      萧烬珩放下了大半朝政。

      权倾天下半生,他争权谋、争朝野、争人心、争朝夕。

      到最后,他什么都不要了。

      只守着这座空庭,守着一具温柔冷淡的身影。

      他比从前更小心翼翼,更温柔,更卑微。

      不敢吵她,不敢惊她,连说话都极轻。

      他怕惊扰了她这仅存的安稳。

      暮秋,霜风渐重。

      苏晚卿病倒了。

      不是急症,只是经年沉郁积疾,油尽灯枯,心气散尽。

      她卧在榻上,眉眼轻阖,呼吸浅淡,安静得像随时会随风散去。

      萧烬珩日日守在榻前,寸步不离。

      数十年风霜铁血、一生杀伐决断的摄政王,此刻眼底只剩惶恐与茫然。

      他这一生不惧天、不惧地、不惧朝野倾覆、不惧万人唾骂。

      唯独怕她走。

      怕这最后仅剩的、被他囚了一辈子的人,也终将离他而去。

      榻前药香终日不散。

      苏晚卿极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躺着,望着窗外落尽枯叶的庭院。

      那里困住了她整整一生。

      从青春少女,到垂暮之年。

      一日午后,日光温柔,无风无寒。

      她难得清醒,转头看向守在床边、鬓边已染霜白的萧烬珩。

      数十年相伴,他从沉稳盛年,熬到满目沧桑。

      他这一生所有温柔、所有偏执、所有退让、所有孤苦,她都看在眼里。

      她不恨了。

      真的不恨了。

      岁月太长,长到恩怨消散,长到枷锁磨平,长到所有执念尘埃落定。

      只是——

      不爱,终究不爱。

      她轻声开口,嗓音虚弱、极轻,却清晰坦然,是她这一生最后的真心话。

      “萧烬珩。”

      “这一生,多谢你护我家人安稳,护我挚友平安。”

      “交易一生,你未曾负我安稳。”

      “只是……我这一生,终究不喜欢你。”

      一句终言,坦荡、诚实、不留余地。

      至死,未改本心。

      萧烬珩指尖剧烈颤抖,眼眶瞬间红透。

      数十年相守,数十年空等,数十年自我欺骗。

      他以为岁月可以磨软人心,以为陪伴可以焐热寒凉,以为终老可以换一分微弱情动。

      到头来,她到死,都清清楚楚告诉他——

      从未爱过。

      从来没有。

      他喉间哽咽,嗓音沙哑破碎: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他早知道的。

      从那年荷塘夜风、从那年故人相逢、从那年她妥协交易、从那年她心如死灰安分留守。

      他早就知道。

      只是舍不得放,舍不得认,舍不得这一生倾尽所有,终究一场空。

      苏晚卿轻轻阖眸,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不是笑意,是释然。

      终于结束了。

      这场长达一生的囚禁,这场以自由换安稳的交易,这场岁岁相伴、终生无爱的枷锁。

      她累了。

      困了。

      也……终于可以回家了。

      不是回江南故土。

      是彻底挣脱躯壳,挣脱牢笼,挣脱这人间所有牵绊。

      她可以自由了。

      彻底的、永远的、无人能困的自由。

      她最后轻轻道:

      “我走之后,放江南安稳,勿扰故人,勿留牵挂。”

      “你……好好活着。”

      话音落尽。

      她呼吸轻轻一停,眼底所有浅光尽数消散。

      彻底安静了。

      彻彻底底,离开这座困了她一生的凝霜院。

      离开囚禁她一生的人间枷锁。

      离开爱了她一生、也困住她一生的萧烬珩。

      终年六十七岁。

      一生无欢,一生无爱,一生被囚,一生安稳。

      ……

      苏晚卿走的那日。

      京城天降大雾,笼盖百里。

      整座摄政王府,死寂无声。

      萧烬珩没有哭,没有失态,没有崩溃。

      他只是静静跪在榻前,握着她早已微凉的手,一动不动。

      跪了整整一日一夜。

      下人不敢劝,风声不敢响,天地不敢扰。

      他这一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执掌万民生死,撼动山河朝堂。

      可这一刻,他连一滴眼泪,都落得艰难。

      痛到极致,是无声死寂。

      她终于自由了。

      真真正正,挣脱了他,挣脱了庭院,挣脱了人间。

      去往了无拘无束、无爱无囚、无牵无挂的天地。

      而他。

      被留在了原地。

      留在这座空空荡荡、岁岁孤寂的囚笼里。

      留在这场无人收尾、无人落幕、终生单向的深情里。

      她解脱了。

      他被困死了。

      她下葬那日,天放晴了。

      阳光透亮,风轻云软,是她这一生最爱的天气。

      萧烬珩亲手为她立碑。

      碑上无字,无署名,无称谓。

      只有一方干净素白的石碑。

      她不愿与他有牵连,生前不愿,死后亦不愿。

      他遂她愿。

      不冠他姓,不留他名,不绑死后牵绊。

      这一生囚禁,到此为止。

      她终于干净自由,完完全全,彻底属于自己。

      ……

      往后数年。

      萧烬珩遣散所有下人,关闭王府大半院落。

      唯独留着凝霜院。

      原样如初,分毫未改。

      窗依旧、桌依旧、书依旧、廊依旧。

      仿佛她只是短暂睡去,从未离开。

      他日日坐在她当年常坐的窗边,看雪、看风、看落叶、看落日。

      岁岁独坐,岁岁空等。

      无人相伴,无人应答,无人再对他温柔妥帖、礼貌疏离。

      人间再无苏晚卿。

      再无那个,被他爱了一辈子、囚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终究从未得到分毫的人。

      晚年的萧烬珩,常年沉默。

      白发苍苍,满目沧桑,一身孤寂入骨。

      偶尔风起,他会轻声呢喃,像是自语,像是告慰逝去之人。

      “晚卿。”

      “你自由了。”

      “真好。”

      你终于摆脱枷锁,摆脱人间,摆脱我。

      真好。

      只是——

      从此山河万里,春夏秋冬。

      无人陪我,无人留我,无人囚我,无人渡我。

      你得永生自由。

      我得终生孤亡。

      又数年之后。

      寒冬大雪,岁末深冬。

      又是一年除夕夜。

      漫天大雪覆满凝霜院,白茫茫一片,干净荒芜。

      萧烬珩坐在廊下,身着单薄素衣,静静望着漫天落雪。

      一生杀伐、一生权势、一生偏执、一生深情。

      尽数落空。

      他轻声笑了笑,眼底荒芜成灰。

      “晚卿,我来陪你了。”

      这一次。

      不再囚你,不再绑你,不再以爱缚你。

      只是单纯奔赴。

      奔赴一场隔世无答的相逢。

      风雪落满肩头,他缓缓闭眼。

      终生执念,终生空守,终生辜负。

      至此,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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