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追妻》泯小楼

14、电话卡 营业厅

　　营业厅，冷气开的很足，抛过光的大理石瓷砖将亮白的灯光反射上来，打在廖真苍白的脸上。
　　她两手揣在口袋里，衣领竖起，目光空洞平静，像其他正在排队的人一样。

　　“请A86号到4号窗口。请A86号到4号窗口。”机械女声在大厅回荡。

　　廖真站起身，指尖被坚硬的小号电话卡抵着，小小的塑料片变得温热，被廖真攥在手里。

　　“您好，女士，请问办什么业务？”
　　“我来销号。”
　　“好的稍等，女士请问销公司卡还是个人卡？”
　　“个人卡。”
　　“那您的手机号码是？”

　　廖真背出11个数字，意外的流畅。
　　她竟然还记得，指尖无意中被口袋里坚硬的塑料片划伤，一阵钻心的痛，这么小的东西也能伤到人吗？
　　廖真怔住。

　　“女士您的这个账号已经用了很多年了，信用非常好，从来没有欠费过，福利很多，这个套餐现在是绝对不会再有的了，销号的话是非常不划算的，你不再慎重考虑一下吗？”重音意义明确，一番诚恳的劝退。
　　“不用了，我要销号。”廖真终于将口袋里的塑料片从口袋中取出，平静道。是他的作风，这些没意义的小事，他一向做得很好。
　　“好吧，那请出示您的身份证。”工作人员态度变得冷淡起来。

　　握住SD卡的手又被迫收回，廖真摸摸口袋，她没有程溪的身份证：“身份证号可以吗？”
　　“不行，只接受机主本人的身份证，如帮别人办理，代办人的身份证也要一并提供。”
　　“哦，身份证照片呢？”廖真掏出手机，手机里应该还有吧。

　　那部旧手机里，几乎有着关于程溪的一切。
　　回忆里藏着细细闪光的针头，一个不留神，就扎的廖真满手血光。

　　“必须是身份证原件。”工作人员强调。
　　“那我今天就不能办了吗？”
　　廖真指尖用力，芯片在指腹压出深红的刻痕。
　　“如果您想改套餐的话我们这里还有59元包月200G流量的套餐……”工作人员不知道点开了什么页面，忽然化身长长的促销广告。
　　“我不办了。”
　　廖真用力站起，半球形的转椅固定在地上，并不因她的起身而晃动，将所有的力道原原本本还给她，廖真脚一歪，胳膊撑在柜台上。
　　“女士您没事吧。”工作人员手都没有离开鼠标，只带来模式化的问候。
　　“没事。”廖真重新站好，快步离开。

　　小小的塑料卡片在口袋中晃动，时不时打在廖真的手上，像被捕的蚂蚁勇猛地攻击她的手心。
　　廖真觉得烦躁。

　　云南跟北京不同，路边到处是水塘、水池、水沟，她猛地伸出手，想像电视剧里的逃犯一样将电话卡丢的远远的，但在看到水边冒出嗷嗷待哺的胖鲤鱼而冷静下来。
　　她不是那种没素质的人，手又重新揣回口袋。
　　廖真安慰自己，没销号，扔了卡不是更麻烦。

　　铃声震动，廖真掏出手机，发现拿错了，又掏出新的。
　　真是奇怪，两只手机明明重量大小都不相同，怎么总是拿错。

　　短信通知她结款到了，廖真仔细数着上面的零，制片扣走了三分之一。
　　她谢过甲方和中介，而后在群里发出通知：“晚上请大家吃饭。”
　　一只雀跃的动画小猫在屏幕上跳舞，廖真扯了扯嘴角，像是对自己快乐的证明。

　　手机装进口袋，和那些难以处理的情绪一起缩进黑暗。

　　饭桌上，廖真举起透亮的直筒柯林杯，喝掉一半冰镇葡萄汁。
　　冰冰凉凉的糖分滑进胃袋，多巴胺与内啡肽得到召唤，勤恳工作，廖真觉得心口没那么闷了。

　　小年在一片嘈杂中凑过来，袖口险些带翻边上的茶碗：“真姐，今天溪哥给我打电话了，问咱们的广告片上映没有，他还挺关心呢。”
　　廖真握住手里玻璃杯的细腿：“你怎么说的？”
　　小年奇怪，她还能怎么说，道：“就跟他说还有一周，真姐你不考虑跟他长期合作吗？我觉得他还挺会演的，那一双眼睛笑起来很温和，扁平的时候又非常冷漠，空间很大啊。”
　　小年开始无尽畅想。

　　廖真沉默：“他就演了个路人你看出来这么多？人家是上市公司老总，来体验生活的，不会再来了。”

　　“哦，他还问我你的名字是什么，我以为他有兴趣当演员呢。”小年失望垂头，这年头找到一个便宜的上镜脸可不容易了，无法，只得再次投入饭局。

　　他问我的名字吗？
　　方才摄入的糖分在瞬间消失，廖真不懈的努力只在汹涌湖面上冻了一层薄薄的白冰，除了冷到自己，不知还有什么用处。

　　“祝大家前程似锦，也祝真姐好活不断！干杯！”众人举杯，强制将廖真拉回现实，忽略心底的异样，廖真狂饮小甜水。

　　没活儿，一个活儿也没。

　　廖真枯坐家中，名曰写稿，实为发呆。
　　脑袋里一团乱麻，写不出来。
　　手上一闲，脑子就容易乱想，思绪变成没人拉着的小推车，沿着下坡一路狂奔，哐啷啷撞向黑暗的深渊。
　　写出来拿什么拍呢？
　　她的钱不够，场地人员设备，她想拍的更长，就要花更多的钱。
　　她又拨通了那个制片的电话，递去了自己之前写出来的几个短本子。

　　制片没多说什么，爽快答应，说会找找看，有没有喜欢的广告商。

　　廖真陷入等待，像是等待判刑的罪犯。
　　让人意外的是，这份等待竟然是平静的，廖真对未来的期待竟然变得平静了。
　　好像随着程溪的离去，自己心中的某些部分也永远的死去了。

　　廖真一向相信信仰的力量，于是在做出选择前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昆汀。
　　想象着他在每个无名的夜晚辗转反侧，想象着他的半部片子卷在火里的痛苦，也在无数个夜晚想象着那些关于成功的细节。
　　源源不绝的声望，滚滚而来的投资，更多的设备，更好的演员，站在领奖台上流着泪发表获奖感言的自己。
　　她会感谢朋友、家人、同事，感谢人生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包括程溪。

　　她应该感谢程溪吗？
　　床上放着程溪寄来的“礼物”，真抠门，只是一只枕头。

　　廖真从前并没有那么挑剔，是程溪鼓励她，一定要选到自己最舒服的。
　　他说睡觉是很重要的事，于是他们几乎买遍了市面上所有的枕头，石头的、荞麦的、羽毛的、乳胶的，各种大小，各种形状都试过了，只有这个牌子的乳胶枕，高低合宜，软硬合适。

　　是他说的啊，都是他说的！
　　不然她是可以忍受的，那些痛苦她原本都是可以忍受的。

　　如果不是程溪送的相机，她也许一辈子都是那个在屏幕前面傻乎乎欣赏的小姑娘，她也许会一直忍耐下去。
　　可程溪走了，他为什么要走呢，他承诺过的，他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他背叛了他的承诺，对不对？

　　她从前觉得，她像投笔从戎的班超，只要她做出正确的选择，成功就必定到来，如同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可她的想象却无人回应，世界空旷巨大，廖真发出的呼喊没有回声，消失在那片广袤无垠的天地，像被大海吞掉的石子，再不可能重见天日。
　　她觉得自己像是从蛛网上掉落的小蜘蛛，失去了属于蜘蛛的身份，失去了辛辛苦苦抢占的地位，失去了自己千辛万苦，亲手打造的家。
　　而大千世界，三江四海，一只小小的蜘蛛，又该去向何方呢？
　　它想回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网早被路边贪玩的小孩随手划破了。
　　于是自信变成了恐惧，断了线的风筝只有潦草坠落这一个结局。

　　廖真感到绝望。

　　一定是程溪的到来打乱了她的阵脚，否则她绝不会这样紧张，绝不会在奔跑的半路上忽然抬头，急于眺望远方的成功，却因发现那份荣耀实在太过遥远而自暴自弃。

　　她恨程溪。

　　电话响起，打断凝聚在屋中越来越大块的怅恨。

　　廖真接起，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宣判。
　　“北京有老板愿意投资，钱很多，要求也不少，希望邀请你们团队整个过去详谈，详细情况稍后发你。Brook，写的很好，再接再厉啊。”

　　廖真从没觉得黑心制片的声音如此动听，像天宫乐宴最美的仙子的清唱。

　　“他们看上哪一个了？”廖真想对应做些准备。
　　“都挺喜欢的，你们见面详谈吧。”制片姐姐含糊起来，“加油。”

　　廖真没觉得奇怪，她写的本来就很好，都喜欢也很正常。

　　方才席卷四处的滔天怨气瞬间消散，又化作自信优雅的光芒。
　　廖真立刻坐正，打开电脑。

　　屋中再次被阳光照耀，连日来的阴郁仿佛是一场幻觉，只有桌上一张黑乎乎的草纸还留在过去。
　　纸上是一个男人的肖像，简单乌黑，墨水恣意的晕开，仍能看出有些像程溪，只是目光格外阴郁，像只饥饿的豹子，淋了雨，匍匐在地，恶狠狠地望着所有人。
　　没望多久，豹子便被廖真随便拿出的一本书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