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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寻踪 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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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寻踪
雪停之后,利瑟镇的运河封冻了。
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新雪,把平日里粼粼的水光全部吞没。煤气路灯在清晨灰蓝色的天光里还亮着,橘色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模糊的暗影。对岸的老风车静止着,翼板上积了一夜的雪,偶尔有一小块从扇叶边缘滑落,噗的一声砸进河面的雪层里——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用拳头轻轻敲门。
院门口,何景轩把白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细雾,很快被风吹散。我穿着沈逸留下的那件黑色冲锋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肩有一小块被雨淋过的褪色痕迹,内侧口袋里还有一张他忘了拿走的便利店收据,日期是两年前的十月。我的手指碰到那张收据,没有拿出来,只是在布料上轻轻按了一下。
“先去哪里?”他问。
“先去见一个人。”
Lieke的店已经开门了。门上的铜铃还是那声被棉布裹住的闷响,哐当。店里的空气和两年前一模一样:蜂蜡、薰衣草、旧木头。角落里那台老式缝纫机上搭着半块没做完的靛蓝色布料,针脚停在最后一行的中间,剪刀搁在布料旁边,线轴上的线还穿过针孔。缝它的那个人似乎只是去倒了杯水,马上就会回来。
她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深绿色的粗针织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银粉。看到我,她先是一愣,然后走过来,张开手臂抱住了我。掌心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力道很重,和两年前在月台上帮我翻领子时一模一样。她的手比冬天时更粗糙了,骨节硌着我的肩胛骨。
“你回来了,”她说。然后她松开我,退后一步,看着我的眼睛。“他还没回来。”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深灰色布面的相册。她接过去,手指在封面上划了一下。然后她从我的肩膀上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何景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用那种不太标准但咬字很用力的中文说:“你是何景轩。”
何景轩微微低下头。他的睫毛在门廊的暗光里动了一下。“是。”
Lieke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她名字的。她只是转过身,从工作台上拿起另一本相册,和之前那本一模一样,深灰色布面,同色系线手缝的边角。她把它放在我手里。
“Dirk前两天在院子门口捡到一条围巾。深灰色的。他说沈逸最后一次来帮他母亲换药那天戴的就是这条。掉在雪地里,人不见了。”
她翻开相册。围巾夹在第一页,边缘沾着干了的碎雪和几根极细的银丝。
“Peeters太太在门把手上发现一包螺丝。旧报纸包着,麻绳系了双套结,他的打法。”
第二页。旧报纸已经泛黄,麻绳的结还保持着收紧时的状态,留出一个拇指大的环。
“Anna在运河边那棵柳树上发现一块许愿牌。他挂完就走了。她看到桥对面有一个人影,穿着深色外套。等她绕过去,他已经不在了。”
第三页。一块新削的木牌,木纹很新,边缘还带着柳树木屑。上面的字迹是铅笔写的,笔画很轻,被雪水洇湿过,有一点模糊,但还能辨认——Voorjaar。
何景轩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那块木牌。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店铺里变得很清晰,吸进去,停两秒,再缓缓吐出来。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节一根一根泛白。
“他把能留下的都留下了,”Lieke合上相册,把它推到我怀里。“你们去找他。这个带上。”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问遍了利瑟镇每一个人。
De Koning说他两周前的一个晚上看到一个人影在运河对面走。深色外套,深灰色围巾。步速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冰面上走过很多次。等他关店追出去,人已经拐进了巷子里,只留下一串脚印。第二天早上他在巷口蹲下来看了很久,那些脚印被新雪盖了一半,边缘已经模糊了,辨不出尺码,辨不出方向。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在那里蹲那么久。只是觉得那串脚印的间距很熟悉,不大不小,刚好是他每次路过咖啡馆门口时会迈的步子。
Anna带我们去看那棵柳树。枝条在雪天里垂着,上面挂满了许愿牌,褪色的、新的、被雪水泡得边缘发软的。沈逸那块原本挂在最靠近水面的那根枝条上,她取下来给了Lieke。现在那根枝条空着,被积雪压弯了一点,在风里轻轻晃动。运河的冰面在柳树下裂了一道细缝,能听到冰层下面水流的声音——很慢,很闷,像有人在冰下说话。
第五天,阿姆斯特丹。沈逸的公寓一直空着,房东说他每年按时付租金,从不拖欠。何景轩准确的找到备用钥匙藏匿处并开了门。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没有被子,没有枕头。衣柜里挂着一件备用西装、一件白衬衫、一件冲锋衣内胆——每件衣服之间隔着均匀的距离,像商店橱窗里的陈列。鞋柜里只有一双拖鞋。整个公寓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连水槽里的不锈钢沥水架都没有一滴水渍。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若清,年会改在周四。
何景轩伸手去揭那张便利贴。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离纸面只有几厘米,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它从冰箱门上撕下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口袋里放下了一件易碎的东西。
第六天,我们飞到了特罗姆瑟。
从机场出来,我带着何景轩走那条我走过无数次的路,港口东边的斜坡路,尽头有一家中餐馆,门口的红灯笼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灯罩上积了一层霜。周太看到我推门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用卡签购单的存根。
“他来过。两周前。一个人,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她指了指那张桌子。桌上还放着一只空了的筷子套,被压在一小碟没吃完的辣椒酱下面。
“点了一碗云吞面,加了一份叉烧。吃了很久,一直在看窗外。我问他是不是在等人,他说不是。他说,我在消化一些事情。”
何景轩拿起那张签购单。他的拇指在签名栏那个潦草的“Shen Yi”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收进外套内侧口袋,和那张便利贴放在一起。
租车公司的店员调出还车记录。“他问哪里可以看到最好的极光。我给他推荐了北角往南三十公里的极光观测营地。他走之前看到柜台里一把芬兰刀,短刃,木柄,刀鞘上的铆钉有点松。他问能不能卖。我说不卖,是自己用的旧刀。他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他说谢谢的时候笑了吗?”
“笑了。很淡。不像是客套。”
去极光营地的路不好走。积雪被压成了冰,车轮打滑了两次。何景轩开白天,我开夜路。车厢里只有导航的女声偶尔提醒前方转弯。他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右手食指轻轻敲在皮套上,一下,再一下。和沈逸在厨房里等水烧开时手指在台面上敲的节奏一模一样。我转过头,看着车窗外被车灯切开的雪地。我们都在听那个节奏。谁也没有说话。
营地是一栋孤零零的木屋,窗口亮着暖黄色的灯。何景轩熄了火。引擎的余温在雪夜里发出极细极细的金属收缩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我们坐在黑暗的车厢里,谁也没有先开门。挡风玻璃上开始落新的雪。
前台的女人叫Ingrid,金发短发,戴眼镜,抓绒马甲上印着营地标志。何景轩把手机里沈逸的照片递过去,是他们的合照,比现在年轻。
“是他。我记得他。他报了跨年夜的极光团。”
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点开一个文件夹。视频缩略图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中间有一道绿色的光带正在缓缓展开。
“跨年夜那天的极光特别强,整个天空都是绿的。导游拍了集体照,他站在最边上,一个人。不怎么说话,但看起来很平静。不是不开心的那种安静。更像是,找到了什么一直在找的东西。”
她点了播放。
【你好吗】
我们沿着他走过的路
从利瑟镇到阿姆斯特丹
从阿姆斯特丹到特罗姆瑟
他留下的痕迹
是一条深灰色围巾
是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螺丝
是一块挂在柳树上的许愿牌
上面只写了一个词——春天
他把螺丝系在门把上
把围巾落在雪地里
把许愿牌挂在最靠近水面的枝条上
每一个动作都是在说
我来过
我走了
不要找我
但我们在找
两个曾经爱过他的人
穿着他留下的黑白冲锋衣
在北极圈的风里
追他最后的影子
你不必等我们
我们只是需要确认
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