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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阳光味的早安 第二章:阳 ...

  •   第二章:阳光味的早安

      我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鸟鸣,也不是什么骤然惊起的噩梦。是光——那种被米色窗帘滤过一遍之后变得柔软温和的、清晨的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落在我露在外面的手指上。

      有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几乎是旅途中常有的事。在火车上醒来,在公园长椅上醒来,在某个廉价旅馆逼仄的单人间里醒来,睁开眼睛的前几秒,总会有一片空白。就像灵魂还没追上身体的位移,还在上一个地点徘徊。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片空白里没有火车站嘈杂的广播声,没有公园里清晨的凉意,也没有陌生旅馆房间里消毒水的气味。有的是柔软的被子和刚好托住脖颈的枕头,有的是脚底传来的棉质床单的细腻触感,有的是空气里漂浮着的一缕极其隐约的、咖啡豆被研磨之后的焦香。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的,很轻,几乎要被窗外渐渐歇止的鸟鸣盖过去——是瓷器轻轻碰撞的声响,是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是煤气灶打火时那一声短促的咔嗒。

      昨晚的画面在那一刻涌了回来。

      雨。公园。黑色的雨衣撑在我头顶。一双笑起来像月牙的眼睛。

      ——“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我在床上坐了起来。被子从胸口滑落到腰际,睡衣是棉质的,袖子长了一点,盖住了半个手背。我低头看了看这身睡衣,干净的浅灰色,领口的标签上印着我不认识的汉字,布料上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是他昨晚递给我的那一套。

      我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有微微的凉意,但不是刺骨的冷。窗帘外面的天色是浅蓝色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澈感,阳光已经把窗台晒出一道金边。

      我推开房门。

      走廊很短,墙壁上挂着一幅黑白摄影,是利瑟镇那座老风车在晨雾里的剪影。昨晚来时没有仔细看,现在才发现每一幅照片的角落都有同样的署名——S.Y.,用铅笔写的,小得几乎看不清。

      是他自己拍的。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厨房里的动静忽然停了。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

      “醒了?”

      沈逸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锁骨。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家居长裤,棉麻质地,裤脚微微卷起,露出瘦而白的脚踝。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翘起来,贴在左边的额角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更年轻了。

      但真正让我注意到的,是他脸上的表情。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正准备去叫某人起床,却发现那人已经自己起来了——一种轻微的意外,夹杂着某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满足。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来,但眼睛已经开始弯了。

      “早上好,”我说。

      “早,”他终于笑了,那个和昨晚一模一样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容,“睡得好吗?”

      “很好。”

      “那就好,”他转身走回厨房,“你再等一下,早餐马上好。”

      我走到客厅。昨晚没有看清的细节,现在都被晨光照得清晰。沙发是米色的亚麻质地,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毯子。茶几上那本昨晚翻开的书还在,是一本荷兰语的摄影集,翻到的那一页是库肯霍夫的郁金香花田俯瞰图,旁边夹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几行我不认识的汉字。台灯的铜色底座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

      整个房间有一种秩序感,不是刻板的、让人紧张的秩序,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生活沉淀下来的整齐。每样东西都摆在该放的地方,但不是为了让谁来看,而是因为主人就是这样生活的。

      窗台上有一盆植物,叶子肥厚油绿,是一种多肉。旁边是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英文——*Best Day Ever*。

      我把视线从杯子上移开,转向厨房的方向。

      开放式厨房和客厅之间只隔着一个中岛台。我走过去,在中岛台外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看着他做早餐。

      他正在煎蛋。

      平底锅里的油已经热了,他把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单手打入锅中。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变白,边缘微微卷起来,发出轻微的滋啦声。他拿起锅铲,动作很轻地翻了一下蛋黄的边缘,然后往锅里撒了一点黑色颗粒——是现磨的黑胡椒。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锅铲,动作像是做过几百遍。

      旁边的小锅里正在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热气,闻起来像是燕麦和牛奶混合在一起的甜香。

      咖啡机已经开始运作,深褐色的液体一滴滴落入玻璃壶,声音规律得像某种节奏。

      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很流畅,流畅中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专注。不是紧绷的专注,而是一种沉浸式的、享受的专注,像是他喜欢做这件事。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白色的T恤被光线照得微微透亮,能隐约看出肩胛骨和脊柱的轮廓。他左手撑在灶台边缘,右手握着锅铲,手腕内侧的皮肤在阳光下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我忽然想到一个词。

      安静。

      不是环境的安静——窗外的鸟还在叫,咖啡机还在运作,煎蛋还在锅里滋啦作响。是他的安静。他整个人有一种安静的气场,像是一汪清水,无论周围多嘈杂,他就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做他该做的事。

      “你喜欢煎蛋老一点还是嫩一点?”他没有回头,随口问道。

      “嫩一点。”

      “好。”

      他关了火,把煎蛋盛到盘子里。蛋黄还是流动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膜,轻轻一碰就会破。

      然后把煮好的燕麦粥盛进碗里,撒了几颗蓝莓和一小把核桃碎。又从面包机里弹出两片全麦吐司,装在小竹篮里,旁边放了一小碟黄油。

      他把这些都端到中岛台上,在我面前摆好。

      然后自己端着咖啡杯,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边缘微微焦黄,蛋黄饱满地鼓着,胡椒均匀地撒在表面。吐司是金黄色的,表面有烤架留下的深褐色条纹。燕麦粥冒着热气,蓝莓在白色的粥面上像几颗深蓝色的珍珠。

      这不是一顿随便的早餐。

      他用了心。

      “怎么了?”他见我看着食物不动,微微歪了下头,“不合胃口?”

      “不是,”我说,“太多了。”

      “多吃点,”他把咖啡杯捧在手心里,没有要吃东西的意思,“你昨晚没吃多少。”

      昨晚没吃多少?我明明吃了两碗饭。

      但我不想争辩。我拿起叉子,轻轻戳破了煎蛋的蛋黄。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出来,浸入吐司的纹理里。

      我咬了一口。

      吐司是脆的,蛋液是温润的,胡椒的辛辣很轻微,刚好提味,不会盖过鸡蛋本身的香气。燕麦粥煮得刚好,不稠不稀,蓝莓的酸甜和核桃的油脂感在口腔里先后绽放。

      好吃。

      不是一个吟游诗人用来形容食物的词汇。我更习惯用粗糙的、功能性的语言来描述食物,能填饱肚子,能提供热量,能支撑走到下一个目的地。但此刻,我只能想到这个词。

      好吃。

      “你做饭一直都这么……”我犹豫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

      “这么什么?”

      “……用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露出了几颗牙齿。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瞳孔,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容而明亮起来。

      “你是第一个用这个词的人,”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一般人都说‘好吃’,或者‘真厉害’。”

      “用心,”我重复了一遍,“比好吃更准确。”

      他放下咖啡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次普通的眨眼,但我在那个眼神里捕捉到了某种东西。某种被说中了什么之后一闪而过的意外,和被理解之后的、微微的触动。

      他没有接话,转而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阳光从窗外移了一点角度,照在中岛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乳白色光晕。窗外的鸟鸣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传来的教堂钟声,上午九点,利瑟镇的老教堂准时敲响了钟。

      我们在晨光和钟声里安静地吃完早餐。

      吃完早餐后,我提出要帮他洗碗。他拒绝了,拒绝得很坚定但不生硬,“你是客人,客人不需要洗碗。”他把我从厨房里推了出来,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把我按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转身回去收拾。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碗碟碰撞和水流的声音。

      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本摄影集。我伸手拿起来翻了翻。全是黑白照片,拍的都是这个小镇和周边的风景。库肯霍夫的郁金香,运河边的风车,阿姆斯特丹的街角,一个卖花的老人,一个骑自行车的孩子。每一张的构图都很干净,很克制,不炫技,但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呼吸感。

      我想起走廊上那幅风车照片角落里的铅笔签名。

      S.Y.

      沈逸。

      我翻到摄影集的扉页,果然在右下角看到了同样的签名。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晨光是金色的,透过窗户洒进客厅,在木地板上切出几个明亮的矩形。空气里有咖啡的余香和雨后的清冽。

      他洗好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用纸巾擦着手。

      “今天有什么打算?”他问。

      “去镇上看一下那片野生的风信子花田,”我说,“听说在镇子西边的溪流旁。然后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走。”

      他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顿,短到如果不是我正好看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风信子花田,”他说,“我知道在哪里。往西走大概两公里,过了那座老磨坊,沿着溪流往北走几百米就到了。”

      “谢谢。”

      “不客气。”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晨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黑发照出一点暖棕色的光泽。他把纸巾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无意识地抚平纸巾的褶皱,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停了,”他说。

      “嗯。”

      “昨晚的雨很大。”

      “嗯。”

      “你昨天睡在公园的长椅上,”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个位置其实不太好。下雨的时候树叶挡不住,风也是从那面吹过来的。”

      我看着他。

      他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目光。晨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清瘦的脸型,干净的眉眼,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中带着某种认真的东西。

      “如果你想的话,”他说,“可以再住几天。”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的手停在了茶几上,纸巾的最后一道褶皱没有抚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教堂钟声刚好停了。最后一声钟响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然后消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挽留我。

      一个深夜在公园里捡到的陌生人,一个连名字都是从帆布包上的名牌才知道的过客,一个穿着不合身睡衣坐在他对面的外国人。他对我一无所知,我对他也几乎一无所知。

      但他还是问了。

      就像昨晚他把自己雨衣的一半撑在一个陌生流浪者身上一样,就像他做好一桌饭菜然后安静地坐在对面等我吃完一样。这些事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不需要理由。

      而我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

      他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如果说之前的笑是月牙,那这次的笑是满月,完完整整的、没有缺口的、毫无保留的明亮。眉毛微微扬起,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上排整齐的牙齿。

      “那你等一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帮你把客房稍微整理一下。柜子里有多余的衣架,你可以把你的东西挂起来。浴室左边那个抽屉是空的,你可以用。”

      他一边说一边往客房走,语气和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本摄影集。

      晨光照在他的背影上。

      白色的T恤,瘦而直的肩膀。他走路的步伐不大,但很稳。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脚步声。

      我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躺在床上时想的那些话。

      舒适让我害怕,因为它会让人贪恋。

      但现在,我看着那个瘦高的背影消失在客房的门框里,听着他从里面传出来的翻柜子的声响,闻着空气里还没有散尽的咖啡和煎蛋的香气,感觉到阳光暖暖地照在我的手背上。

      我想,也许贪恋一次,也没关系。

      ---

      我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只有几件旧T恤,一条牛仔裤,一件防风外套,和一个防水袋装着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角被雨水泡过的痕迹还隐约可见。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旁边就是那杯他昨晚为我准备好的白开水。

      水是满的,他早上一定换过。

      我站在客房里,看着床头柜上那杯水。

      透明的玻璃杯,没有花纹,没有任何装饰,杯壁上凝着几颗细密的水珠。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杯子上,把水珠照得晶莹剔透。

      一杯白开水。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什么东西,正在以一个我无法控制的速度,在我心里生根。

      ---

      【味道】

      晨光落在煎蛋的边缘
      你把胡椒撒成星群
      我咬下第一口
      尝到的不是食物
      是久违的早晨

      你问我睡得好吗
      我说好
      好这个字的重量
      比你能想象的要重
      它包含了干净的被单
      刚好高度的枕头
      和一杯在床头等待的白水

      你说雨停了
      我说嗯
      停的不只是雨
      还有一个吟游诗人
      已经走了太久的脚步

      有人在早餐里放了一种叫“家”的佐料
      而我不小心
      尝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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