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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吟游诗人 第17章: ...

  •   第17章:吟游诗人

      我把钥匙放在门框上。

      不是信箱里,不是花盆底下,是门框上方那条被我磕出凹痕的横梁上。沈逸有一次出门忘带钥匙,就是从这里摸到的备用钥匙。他说这个位置太好猜了,不够安全。但他没有换地方,只是在放回去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说,“反正你也在家。”那是在八月。现在十一月了。我把钥匙放在他放过的地方,手指在冰凉的金属上多停留了两秒。钥匙上还拴着他挂上去的那枚小木牌,一片用碎木头削成的郁金香花瓣,边缘打磨得不算光滑,漆色也涂得不太均匀,靠近花萼的地方有一小块没涂到的原木色。他做这个小木牌是在十月,一边削一边说这是废物利用,Pieter给他的边角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坐在苹果树下,木屑落在膝盖上,Max趴在他脚边打盹。我问郁金香不是春天的花吗。他说,所以它不会过期。

      我把钥匙推进横梁的凹痕里。它在那里,就不会过期。会过期的只是我们在这栋房子里一起度过的夏天。

      背包是Pieter帮我修好的那个,肩带的连接处包着深棕色的牛皮,针脚细密均匀。那本植鞣革封面的笔记本放在最里层,旁边是从冰箱上摘下来的最后一张便签,“周五,苹果派在冷藏室第二层”,字迹清隽,笑脸的弧度收尾微微往上翘。我把便签用透明塑料膜封好,夹在笔记本的扉页里。食谱我也带了,那份用三种颜色笔迹修改过的手写食谱,英文夹杂着零星的汉字,纸张边缘被水汽蒸得微微发皱,带着淡淡的姜黄粉和五香粉的气味。我把它和笔记本放在一起。里面有一道是叻沙。他说,椰浆最后放,不然会油水分离。他还说,辣椒的量自己控制,他觉得我可能不太能吃辣。他都说对了。

      院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那棵苹果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上挂着最后一颗苹果,很小,很红,在晨风里轻轻晃荡。我没有摘。那串Lieke挂上去的风铃在低处响了一声,铜管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暗哑的微光。月季花丛旁边那株新栽的欧月已经开了,花瓣是极淡的粉色,边缘卷曲着。他说过这种月季叫“新曙光”,花期很长,从春天一直开到霜降。

      我低下头,看着脚边被风吹落的花瓣,粉的、白的、橘红的,嵌在草叶之间。新曙光的花瓣也在其中。晨露在花瓣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像他凌晨从书房出来时额角的薄汗,像他喝了大半杯温水之后唇边残留的湿润。

      他种下的第一朵花开了。他没有看到。

      我转过身,沿着运河边的石板路往火车站的方向走。煤气路灯还亮着,在天光未明的清晨里投下一圈圈将熄未熄的橘黄。对岸的面包房已经亮起了灯,肉桂焦糖的香气飘过水面。那家叫De Koning的咖啡馆还没开门,窗台上那排天竺葵被移到了室内过冬,空了的陶土花盆里积着昨夜的雨水。

      天还没完全亮,利瑟镇的街道空无一人。教堂的钟敲了六下,钟声在晨雾里沉沉浮浮。火车站很小,候车室里只有一排塑料座椅,售票窗口还没开。我把背包放在长椅上,走到月台上。铁轨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雾从运河那边漫过来,把远处的风车罩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Lieke站在月台上,深绿色的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一头被风吹乱的短发。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个纸袋塞进我手里。纸袋是温热的,底部渗出一小片油渍。我知道那是什么,她店里隔壁面包房的肉桂卷,沈逸每次路过都会买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带给她。她偶尔会给我一个,说吃甜食对写诗有好处。这是最后一个了。我把纸袋抱在怀里。她的眼睛里有雾气和晨光混在一起的湿润。然后她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子翻好,用力拍了两下,力道很重,像她那天在店里拍沈逸的肩膀一样。她后退一步,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了我两秒,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保重,什么都没有说。她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飒,深绿色的围巾下摆在晨风里扬起又落下。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往外看。运河、风车、教堂的尖顶、苹果树的枝桠、那扇墨绿色的院门,它们一点一点变小,变远,最后被晨雾吞没。我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那个我住了半年的家,那个他在雨夜里带我走进的地方,那个我第一次学会停留的地方。再见。也许不会再见了。

      火车晃了一下,驶过老磨坊旁边的铁桥。桥下的溪流还是那条溪流,沿着它往北走几百米,就是那片野生的风信子花田。六月的时候他带我去看,花已经谢了,只剩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摇晃。他说风信子有记忆,每年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开花。现在十一月了。风信子的球茎在地下睡着,等来年四月再醒。而我正在离开。

      我靠在座椅上,把纸袋打开。肉桂卷还是热的,糖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我咬了一口。甜的。很甜。像他第一次给我做的煎蛋,蛋黄是流动的,吐司是酥脆的,他把胡椒撒成星群。我吃完了整个肉桂卷,然后把纸袋叠好,收进背包的侧袋里。

      火车在阿姆斯特丹中转。中央车站的穹顶下人来人往,广播声在玻璃和钢铁之间回荡。我在候车大厅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巨大的列车时刻表翻了又翻。往南是鹿特丹,往东是乌得勒支,往北是他没有去成的格罗宁根。我买了往东的票。

      在阿默斯福特转车时,站台上只有一个卖花的老人,架子上摆着几束用报纸包好的郁金香。十一月的郁金香,温室里催开的,不是春天田野里那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野花,花茎太直,花瓣太完整,没有一片被虫咬过的缺口。但我还是买了一支。黄色的。老人用报纸把它包好,收了我两欧元。我把郁金香插在背包侧袋里,花茎从拉链旁边伸出来,在火车晃动的节奏里轻轻颤抖。

      天黑的时候我到了德国边境的一个小镇。镇名不重要,我没有记住。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朝向街道的窗户。我把背包放在床边,把那支郁金香插在水杯里,放在窗台上。然后我坐在床边,翻开笔记本。台灯的光是冷白色的,不像他书房里那盏乳白色灯罩的旧台灯,会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我在扉页上写下了离开利瑟镇之后的第一行字——

      郁金香在火车上学会了摇晃。

      两个月后。苏格兰高地。

      十二月的高地不是旅游指南上那种柔和的绿。风从大西洋毫无阻碍地灌进来,裹挟着冰粒和粗盐,把枯黄的蕨草吹得伏倒在地,把裸露的岩石打磨得光滑而冷硬。我沿着西高地步道往北走了三天,住在一个牧羊人的空石屋里,用干苔藓和枯草铺成床,在石缝里塞上破布挡住灌进来的风。夜里气温降到零度以下,我裹着睡袋坐在石屋门口,看着头顶的星河从山谷这边一直铺到那边。

      在那间石屋里,我写了一首关于驯鹿的诗。写的时候我想起他说的,这个意象落在这里准不准?驯鹿在雪地里找到苔藓,不是靠眼睛,是靠记忆。它们记得几十年前的路,记得祖辈走过的山谷。风把它们的气味吹散在好几英里之外,它们依然能找回来。我把这一句改了四遍。他如果在旁边,大概会说——第四版,这个“找”比“走”好。我放下笔,把手放在火堆上烤了一会儿。焰心舔着我的掌心。他没有在。但我的每一首诗里都有他。

      在威廉堡的邮局,我把笔记本里整理好的十首诗寄给了出版社。邮局的工作人员是个红鼻子的苏格兰老头,他把我的包裹在手里颠了颠,问里面是什么。我说是诗。他哦了一声,贴邮票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大概每天都有人寄更奇怪的东西。我走出邮局,在路边买了一杯热茶,坐在海堤上慢慢喝。海鸥在头顶盘旋,尖叫着争抢渔船上抛下的鱼内脏。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我想起他说的话——“你的诗应该让更多人看到。好的诗既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是一万个人的故事。”

      这些诗里有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但他们都在读。

      春天的时候,我到了挪威。

      我从卑尔根出发,沿着峡湾往北走。四月的挪威还没完全化冻,山腰以上还是白的,山腰以下已经绿了。融化的雪水从悬崖上挂下来,形成无数条细长的瀑布,远远看去像白色的丝线缝在灰色的岩壁上。渡轮在峡湾里缓缓行驶,发动机的轰鸣惊起了一群海鸠。它们从水面上齐齐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暴雨落在铁皮屋顶上。甲板上只有我和一个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挪威老头。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围巾被吹散了,一头搭在船舷栏杆上。我靠在栏杆上,看着两岸的山壁慢慢往后退。水是深绿色的,很深,据说这条峡湾最深处有一千三百米。一千三百米,大概相当于某些感情被藏起来的深度。

      我在甲板上写了很多。写海鸠从水面起飞时溅起的碎浪,他说过,好的意象要能听到声音,不只要看到画面。写融雪的瀑布在悬崖上挂成白色的丝线,写春天的苔藓如何在冻土之下慢慢复活。写峡湾边那些被遗弃的渔屋,木墙被海风侵蚀得发灰,窗户只剩下空框,像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眶。最后一首写的是一个在渡轮上遇到的挪威老人,他告诉我他年轻时是水手,去过很多地方,后来回到峡湾边的老家,每天坐这班渡轮往返。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只是想确认峡湾还在。水还在。山还在。

      我写完之后,看着最后一行的句号,忽然想到了他。沈逸。他在利瑟镇待了大半年,每天走同样的路,去同样的咖啡馆,帮同样的人解决不同的麻烦。他大概也是在确认什么还在。也许是在确认自己还在。那些被他帮助的邻居,每一次弯下腰帮别人系好松开的鞋带,每一次在中岛台上多摆一套碗筷,每一次深夜接完电话后依然能把第二天的笑脸分给所有人,都是他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有用、还能被需要的方式。

      我把这些也写进了诗里。没有提他的名字,但每一行都是他。

      八月,我接到出版社的邮件。诗集卖得不错,加印了。他们问我有没有兴趣做一个小型的欧洲巡回朗读会,阿姆斯特丹、布鲁塞尔、哥本哈根、奥斯陆,每站一场,规模不大,主要是在独立书店和咖啡馆。我同意了。

      阿姆斯特丹是第二站,也是最近的一站。从中央车站出来,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运河的水腥气,华夫饼的焦糖甜,雨后的潮湿石板路。这座城市和我三年前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不一样了。我背着Pieter修好的背包,里面装着Lieke送的笔记本、沈逸的食谱、一张他坐在沙发上的拍立得照片、一颗从苹果树下捡的卵石。我去了那家独立书店。它就在运河边,门面很小,夹在一家奶酪店和一家二手唱片店之间。橱窗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海报,“Willem Jansen,吟游诗人,诗集《锚》朗读会,今晚八点”。

      当晚来了大概四十个人,挤满了书店后方的咖啡区,有人坐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有人靠在墙边端着纸杯装的红酒。我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把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念了几首在苏格兰写的诗,又念了一首在挪威峡湾的渡轮上写的。掌声很温和,像阿姆斯特丹的雨,不大,但持续很久。有人问我是怎么开始写诗的。有人问我“吟游诗人”到底是不是一个职业。有一个年轻女孩举手问我,《给倒温水的人》是写给谁的?

      我沉默了几秒。书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咖啡机在旁边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运河上有游船驶过,船上的彩灯在玻璃上映出一闪一闪的光。

      “写给一个习惯在深夜倒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的人,”我说。女孩没有追问。但她在低头记笔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觉得,她听懂了。

      一年后。

      我在十二月回到利瑟镇,那天下着雪。不是荷兰常见的湿漉漉的雨夹雪,而是真正的、大片大片的、从铅灰色天空里缓缓飘落的雪花。雪落在运河里,还没来得及化就被新的雪覆盖。雪落在风车静止的翼板上,把它从深灰色染成白色。雪落在那扇墨绿色的院门上,落在那棵光秃秃的苹果树的枝桠上。

      我站在院门口,没有推门。那串风铃还在,被积雪压得不再响了,铜管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月季花丛被雪埋住了,只有几根枯枝从雪面上探出来。那株新曙光还活着,我看到它的枝条上有几个小小的隆起,是来年春天的芽苞。

      雪还在下。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Lieke给我的那本深灰色布面相册,里面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一张咖啡馆收据、一张修缝纫机的零件清单。背包里还有那本植鞣革封面的笔记本,书脊的蜡线依然结实,纸页间夹着一片苹果树叶、一张购物清单背面写的诗、一张他系在钥匙上的郁金香木牌,以及一本手写食谱——叻沙、辣椒螃蟹、肉骨茶、潮州蒸鱼。我已经学会做叻沙了。椰浆最后放,辣椒的量自己控制。味道很像,但和他在利瑟镇做的不完全一样。也许少了某种只有他才能放进去的东西。

      雪越下越大。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红砖小屋在雪夜里安静地伫立。窗户是黑的,屋顶是白的。它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它一直在等他回来。如果推门进去,我会看到他挂在玄关的那件黑色冲锋衣,看到书架上那本没有读完的荷兰摄影史,看到厨房窗台上那盆活得比谁都好的多肉,看到他留在冰箱里的那盘“有头有尾”。鱼头鱼尾还在冷冻层,白萝卜丝被保鲜膜仔细包好。他说过,鱼头鱼尾不能吃,放到最后。他真的放到了最后。留给了我。

      屋子里面应该很冷。两个月没有开暖气了。但我知道,走进去的那一刻,属于他的气息还是会扑面而来,不是残留的气味,是更深的东西。是木地板在冬天收缩时发出的咯吱声和着那些有他的日子。是墙上一排黑白照片角落里的铅笔签名S.Y.。是床头柜上永远有一只杯子,杯底有微微沉淀的矿物质。是他每天傍晚蹲在月季花丛旁边,仔细检查每一片叶子下面有没有藏着枯枝。

      我推开院门。雪从苹果树枝头簌簌落下,风铃轻轻动了一下——叮,很轻,很脆。那声叮在雪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暮色深处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株新曙光——芽苞还在。它熬过了两个冬天。我也会的。

      只是偶尔,在某个深夜,我会想起一双笑起来像月牙的眼睛。想起他在雨夜里为我撑开的那半件雨衣。想起他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想起他在苹果树下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想起他握着我的手指说,这双手写了一整本诗集。想起他的枕头是凉的。

      然后我会继续写诗。因为他说过,别停下。他给我的最后一句祝愿,我带着它走过了高地、海峡、森林和冬天。它不重。比一杯温水更轻。但我走到哪里都带着它。

      夜里我站在后院,苹果树枝上挂满了雪。雪还在下,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那串安静的风铃上,落在那株还在沉睡的欧月上。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扇曾经是他书房的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有一瞬间,我以为那盏旧台灯还亮着。我以为他还会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叫我进屋吃饭。

      然后我想起他说过,风信子有记忆。如果有的话,它们会记住的。记住有一个东方男人曾蹲在这里,用那台老式胶片相机对着它们看了很久。记住有一个吟游诗人,在离开之后的每一个黄昏,都在纸上写同一个人。

      风信子明年四月还会回来。而我,我不会再问他会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他不会。我知道他把他能留下的都留下了,给Lieke的相册,给De Koning的明信片,给Emma的枫叶,给Pieter的工具,给Dirk的耐性,给Sophie的选择,给Luca的勇气。给我,他留了一本诗集,一栋房子,一株还没有开过花的欧月,和一个永远不会过期的答案。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墨绿色的门。它关着。我没有推。我只是站在这里,像那个雨夜里他站在躺椅旁边,为我撑开雨衣一样。不同的是,当时是他弯腰看着一个躺在雨里不肯躲的陌生人。现在是那个陌生人回来了,站在他的家门口,被雪覆盖,被记忆淋湿。而他不在了。而我还在。

      我在阿姆斯特丹那场朗读会上说过——“给一个习惯在深夜倒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的人”。我当时说的是“给”,不是“写给”。因为那首诗从来不只是写给一个人的。它是一杯水,倒给所有在深夜推开房门的人。倒给所有把眼泪藏在电话里的人。倒给所有把疲惫摊开在苹果树下的人。倒给所有离开了之后还在另一个人心里留下杯沿余温的人。

      而沈逸,他就是那个倒水的人。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他不只是倒给我。他倒给了利瑟镇的每一个人,倒给了那个在深夜电话里陪他哭的人,倒给了他照顾了一辈子的母亲,倒给了这个不太完美但他在努力爱着的世界。

      他在离开新加坡的时候,已经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他以为自己只是一具空壳,一个失败的恋人,一个在身体亲密面前逃开的胆小鬼,一个除了责任一无所有的人。他不知道的是,他在这里留下的东西,比任何一段成功的恋情都要重。重到一整个小镇的人,两年后还记得他的笑脸。重到一个吟游诗人背着他给的食谱和笔记本,走了一年,还在写关于他的诗。

      他用一杯温水,接住了所有人的重量。他是所有岸中最不像岸的一个,他自己也在漂,也在沉,也在深夜漏水,但他还是把最后一块浮木递给了别人。而曾经被他接住过的人,后来都变成了他的岸。只是他不知道。但我替他看到了。

      【名字】

      我走过苏格兰的荒野
      走过挪威的峡湾
      走过所有你在地图上停留过的角落
      不是为了找你
      是为了替你走完你没走完的路

      每到一个新地方
      我都会写一首诗
      诗里不写你的名字
      但每一首都有你的影子
      在驯鹿穿越雪原寻找苔藓的记忆里
      在海鸠从水面起飞溅起的碎浪里
      在老水手每天坐同一班渡轮
      只为确认峡湾还在的固执里

      你教会我写诗
      却没有告诉我
      学会之后
      每一首都是你

      出版社问我诗集叫什么名字
      我说,叫《锚》
      编辑说这个词太简单
      我说
      你不懂
      锚不是把人困住的重量
      是让人可以停在原地
      不再漂流的理由

      我曾经想死在追求梦想的路上
      现在不想了
      我想活着
      带着你的食谱和笔记本
      带着那片苹果树叶和那颗卵石
      带着你留给我的所有东西
      继续走

      你说愿你永远是不被世俗所困的吟游诗人
      我做到了
      只是这个吟游诗人
      不再是为远方而走
      而是把你不在身边的日子
      也活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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