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角色扮演指南》一根梨花木

54、去太阳/城（下） 男浴池那儿

　　男浴池那儿的气氛要凝重许多，哪怕冯见行已经换了芯子，还是无可避免的惧怕诺法尔，而诺法尔也很知趣地找了块离人最远的石凳子坐下，自顾自清洗着身体。

　　“你不跟我们一起吗？”李凡青看向唐彩微，罕见地开了个玩笑。

　　“……不了，我在家洗干净了，不必了。”唐彩微也罕见地连着拒绝了两次。

　　氤氲的水汽叫人有些头脑发昏，他穿戴整齐得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赶过来，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在宠物店里等待宠物烘干的主人，或是游泳池边的救生员……尽管以他的体格，看起来是掉进水里就会一声不吭沉到底的样子。

　　“你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把自己洗干净。”他着重强调了最后几个字，又裹紧了胸口的衣服，“如有不便，那边的单间里也有技师可以帮忙。”

　　李凡青知道这种浴场都会提供些什么服务，身为残障人士，他多有不便，因此也主动进过那些单人房间，只是门内候着的大爷一见到他就热情地伸手过来，想把这弱不禁风的身板从轮椅中拎出来，“小伙子，不方便吧？没事儿，咱手劲大着呢！”吓得他连忙操控轮椅仓惶逃离。

　　……还是自己动手吧。李凡青这样想着，一边解开身上衣服地扣子，一边往单人淋浴间赶去。

　　哐当。浴场一角的诺法尔自己动手将左臂与左腿义体拆卸了下来，他的义体是万众出品，防水性能自然不在话下，如今链接处只剩下一个碗状的金属底座。

　　热水正源源不断地当头淋下，将发根与义体接缝处残留的干涸血液冲刷下去，当水流顺着他结实的身躯一路淌向地漏时，已然成了淡粉红色散发血腥气的污水。

　　不过再怎样防水，持续浸泡在微量核辐射环境下，金属的表层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许多“鸡皮疙瘩”。

　　唐彩微的视线移动到刷洗义体的诺法尔身上，再是那些不知包含了多少细菌的血水里，他的目光很克制，只是询问，并未夹杂过盛的好奇心：

　　“辐射对金属寿命的影响很大，这也是为什么太阳/城的列车外壳大多镶有铅板。既然到了城里，要不要去做个维修保养？我有认识的义体医生，可以给你便宜的价位。”

　　“如果价格合适我会考虑的……看，这块外壳已经完全不行了，再挨一下就要碎。”

　　诺法尔并不介意对方穿着衣服而自己身上光溜溜，他泰然自若地向这位管理员展示左臂上的外壳和手指部分，原本缠绕在上面的防尘防静电胶带已经被拆除，那些触及深层的损伤暴露无遗。

　　“我还没检查里头的元件，说不定坏的更多。至于镶铅……那太沉了，要镶铅就得换底座，换了底座就得换肩膀，跟着就是脊椎……很快我是铁皮人了。”

　　“嗯。”唐彩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有问题的部位，他虽然是研发部生物科的，但对人体的方面许多知识是互通的，“及时处理的价格比完全坏掉后再整个更换的价格便宜，让他出手的话，一次5000信用点，或者你帮我做一件事，本次就免费。”

　　“目标叫什么名字，在哪，描述一下特征。”

　　诺法尔的口吻异常老练。干脏活永远比掏钱更合适，想来即便是公司里也有恩怨，研究员也会有仇家，这很正常，让一个外城来客、一个前佣兵为自己排除异己那是再适合不过。

　　“很简单的一件事，不用动手打人。”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唐彩微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笑意，“太阳/城分地上部分和地下城区，我要找的人在地下月光街，沿着河道走，看到最粗的一根排污管后，向右边看，有且只有一家的建筑物，推门进去，对一个胡子拉碴脸上有疤的男人说‘来一杯热牛奶’。”

　　是暗号，还是很烂的暗号。诺法尔“嗯”了一声，意思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公司战争让不少狠角色都销声匿迹，也有人因此大发横财，就不知道这位研究员要他找的人又是怎样的角色。

　　冲洗告一段落，诺法尔抬手关闭身旁的淋浴器，本能地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左腿尚未装回，但凭借出色的平衡能力，这应当不成问题，只是他忽略了浴场的地板一向湿滑。

　　下一秒，诺法尔的身子整个向左/倾倒，习惯了义体存在的神经系统本能地想使用左臂进行支撑，可左臂的义肢也并未安装，肢体末端凸起的肉段在空中挥舞几下，仍旧摔了下去。

　　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引得冯见行和李凡青都探出头去，看到的却是诺法尔狼狈的在地上跌了一跤。

　　“妈/的……我记住了，会把你想要的东西带回来的。”

　　“……”

　　看见一个光不醋溜只裹了块布的大男人在地上像打滑的肥皂一样摔倒，哪怕是见多识广的管理员也忍不住抿紧嘴唇。

　　唐彩微挽起袖子，把对方左腿的义体“啪”一下立在地上，又协助他把左臂安装好，等他自己找回平衡把脚装回去。

　　“那就拜托你了……咳咳……”

　　过于密集的水汽引发了某种不适，唐彩微忽然抬手捂口，激烈地咳嗽起来，抽动的肺就像两个破掉的气球皮，在胸膛里互相拍打着。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出去等，起身飞快地离开了。

　　等到这些探索者个个洗刷白净，热气腾腾的从澡堂子里出来，已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唐彩微指了指地上一堆贴着不同名字标签的纸袋，又指了指更衣室，示意每个人来拿自己的那一套衣服。

　　衣服的尺寸是根据公司系统里登记的职员信息购买的，不过唐彩微在学术方面十分严谨，但在审美上就不太行了：

　　所有女性的上身都是兜帽卫衣，男性则是棉质t恤与运动外套，下身和鞋子也是无一例外休闲为主的运动装，全部换上的话，就是离帮派的画风更远，离公司团建的画风更近。

　　纸袋分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唐彩微上前一步将它拎起，轻轻放到李凡青的腿上，不带任何感情地问，“需要帮忙吗？”

　　尽管无论从外貌还是姓名，他都是毫无疑问的东方人，但在与他们相处的时候，唐彩微一直使用的是通用语，也就是英语。

　　李凡青仰头看着他，最终选择用并不熟练的口音回了一句中文，“那就，有劳唐先生。”

　　正在给薇露擦头发的王玫阳本想攻击一下这位唐医生的审美，但看到这一幕后她又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好微妙的感觉……这位管理员始终居于幕后，哨站发生的任何危险都与他无关，应当是关系最疏远的那一方，可这突然的关心虽然生硬，到底也带了点温情。

　　“想不到他人还挺不错的。”冯见行认可地点点头，他清洗干净的脸上重新喷了消炎防菌的药，打上了创口贴，再穿上这套休闲服装，颇有种青春男大的感觉。

　　“你前几天还骂人家是公司狗呢。”蕾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容易被收买了吧！”

　　“这……一码归一码。”

　　唐彩微推着轮椅走进更衣室，关上门，将手臂穿过李凡青的腿弯，半抱着将他转移到座位上，以辅助对方穿戴干净的衣物。

　　由于浴场内部的湿热，唐彩微原本整齐穿戴的衬衫袖口卷了起来，青白的手臂上分布着不少针孔，并且大多数都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失的趋势，与半身瘫痪的李凡青相比，也并未好到哪儿去。

　　李凡青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那可媲美专业护工的手法，沉静的表情，倒是透出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李凡青想，唐医生大概是得了什么病，而且这件事在公司内部暂未广泛传播，如果幕后的那位有意与唐彩微竞争——虽然这会显得很不光彩，但趁人病重一举得胜，倒也是个可以把握的机会。

　　还未等他想好要如何半是关心半是试探的询问，视觉辅助器中的成像忽然黑了，他与太阳/城网络的连接也切断了，一切自然得就像是受到了太阳风暴的影响。

　　有人将视觉辅助器从他头上摘了下来，动作很小心，没有牵扯到他的神经，李凡青努力睁大略显浑浊的浅灰色眼眸，试图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完成了信号屏蔽的人并未让他等多久，很快，李凡青的耳畔传来了唐彩微平静的声音，“张天麟最近在做什么？”

　　浅灰色的眼瞳微微睁大，李凡青看不清他面前之人的样貌，只知道有个人影蹲在自己跟前，而那双深绿色的眼眸则如某种视觉残影，在眼前挥之不去。

　　“……谁？”

　　他已经知道自己和人用加密网络保持联系了？李凡青下意识伸出手，尝试摸索周遭的景物，哪怕他前一秒还看到过这个房间的样子，但在失去视觉的一瞬间，这个世界就仿佛扭曲成了他无法理解的形状。

　　自从接受了改造手术以来，他还是头一回脱离视觉辅助器，本能地想像刚出生的那几年那样——依靠抹黑爬行来探索世界。

　　“那个把你放到引导者推荐名单上的人，沃森科技工程部部长，张天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