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风吹过八千里》廉矣

9、镜头下的两个女人 房山的

　　房山的年，是从腊月二十八那场细雪开始的。

　　雪粒子不大，落在年货集市红彤彤的春联和灯笼上，瞬间就化了。空气里挤满了各种声音：炸丸子的滋啦声、糖果铺子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小商贩们的叫卖声，还有无处不在的、循环播放的贺岁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就秃了，此刻却挂满了成串的LED彩灯，一到傍晚，便齐刷刷亮起，将整条街流淌成一条璀璨的、没有尽头的河。

　　齐辞走在街上，手里提着刚买的坚果礼盒，指尖被塑料袋勒出浅浅的红痕。她看着橱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又透过那倒影，看向里面堆成小山的金元宝和招财猫——每一个都咧着标准化的大笑。

　　年夜饭的硝烟，早在几日前便已弥漫。家家户户的窗口，在黄昏时分飘出复杂而厚重的香气。这是房山年的底味，一种用食物堆积起来的、扎实的安慰。到了除夕夜，香气达到顶峰，然后在震耳欲聋、几乎不间断的鞭炮与烟花声中，被推向极致。

　　零点时分，夜空被点燃。巨大的、绚烂的烟花在各个角落升起，炸开，将漆黑的天空变成一块瞬息万变的华丽绒布。

　　齐辞裹了裹身上那件有些旧了的红色毛衣。毛衣洗得绒面软塌，颜色也不再是鲜亮正红。她推开阳台门，喧闹声浪和硝烟气味更直接地扑面而来。她靠在玻璃门上，拿出手机，找到安守穗的名字，拨通了视频。

　　视频几乎是瞬间就被接起，屏幕先是一暗，继而安守穗出现在光亮中，头发随意挽着，身后是她妹妹在深圳安下的那个小家。镜头一角能看见米白色的厚绒窗帘，妥帖地垂着，窗框将远方城市的霓虹切割成几块静谧的光斑。

　　“看得到吗？”安守穗的声音传来。

　　“看得到啊。”齐辞将镜头转向身后璀璨喧嚣的夜空，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刚好在镜头边缘轰然绽开，流光溢彩，“听得到吗？我们这边快炸了。”

　　安守穗笑了，眼睛弯起来：“这边不让放，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她说着，也将手机镜头转向窗外。那是一片深湛的、近乎墨蓝的夜空，疏星点缀，楼宇的轮廓是沉默的剪影。然而就在齐辞以为那边只有寂静时，安守穗那边的天际线上，忽然“咻”地窜起一两点细弱的银光，努力地攀升，然后在最高处，“啪”一下，开出一小朵孤零零的、转瞬即逝的银色小花。紧接着，不远处又是一朵，绿色的，更小，更怯，刚亮起就匆匆谢了。

　　“你看，”安守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细微的质感，和一丝很淡的笑意，“总有人忍不住，偷偷的放。”

　　安守穗笑了笑，将镜头转回自己，暖光重新映亮她的脸庞。

　　“我妈刚还念叨你呢，”她边说着边拿着手机向旁边走去。屏幕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画面掠过一小片摆放着绿植的木质置物架，掠过墙壁上一幅色调温馨的装饰画，然后定格在客厅更深处。

　　镜头里出现了一位坐在舒适沙发里的妇人，头发梳理得整齐，穿着一件柔软的袄子，腿上盖着薄毯。她正看着电视，里面传来春晚隐约的歌舞声，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杯，氤氲着热气。

　　“妈，快看谁。”安守穗将手机屏幕转向女人。

　　女人转过头，眯眼看向屏幕，辨认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呀，是小辞啊！新年好，新年好！”

　　“阿姨，您新年好啊！祝您身体健康哦，今天有吃汤圆儿吗？”齐辞立刻提高语调，脸上扬起明亮的笑容，声音里充满了晚辈的亲近。喧嚣的背景音此刻仿佛成了她拜年声里热闹的伴奏。

　　“好，好，你也好！”阿姨连连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看屏幕，“你看看，还是这么漂亮。吃了吃了，你呢？吃饺子了没？”

　　“吃啦，家里热闹着呢。穗穗给您做的什么好吃的？”齐辞笑着问，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屏幕那端被暖光包裹的母女。

　　“就我们俩，也吃不了多少，简单弄了俩菜。”女人的语气里尽是满足的平和。

　　安守穗在一旁轻声补充说：“我妹去她婆家那边了，得初二才回来。今年就我和我妈守岁。”

　　“那也挺好，清静，母女俩说说贴心话。”齐辞笑着应道。

　　屏幕那端，女人又笑眯眯地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少喝酒”，便又将注意力放回了电视上，将空间留给了年轻人。

　　安守穗拿着手机走回先前的位置，重新在那片暖融融的落地灯光圈里坐下。背景里，电视的声音被调小了些，成了模糊而持续的背景音，间或传来阿姨被小品逗乐发出的笑声。

　　画面稳定下来。

　　齐辞这边，远处又一簇烟花“嘭”地炸开，散作满天金雨，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而安守穗那边，只有灯光恒久地温暖着，窗外是沉静的、属于大都市节日的、规整的暗夜。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是隔着屏幕，看着彼此身周截然不同的“年”的质地。听筒里传来极其细微的电流杂音，还有安守穗那边，陶瓷杯碟被轻轻放回桌面的一声轻响。

　　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喧哗乐章中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安守穗正待说些什么，齐辞的屏幕晃了一下：“平安，平安，快来，给你小姨拜个年！”

　　话音未落，一团毛茸茸、圆滚滚的黑猫便被齐辞抱了起来。“平安”歪着头，“咪呜”了一声，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平安在齐辞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屏幕上安守穗放大的人脸，粉嫩的鼻子微微抽动，仿佛在确认气息。接着，它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冷不丁舔了一下冰凉的屏幕。

　　屏幕那头，安守穗看着这隔着网络传递过来的毛团，和它那憨傻又认真的动作，也忍不住笑出声，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平安好像又胖了，”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真实的笑意，“快替我亲亲它。”

　　齐辞依言，用嘴巴亲了亲黑猫的脑袋，又挠了挠黑猫的下巴，它立刻仰起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视频里外，两个女人因为这小小的生命，脸上都洋溢着温暖的笑意。

　　“好啦，不早了，”最终还是安守穗先开了口，声音轻缓，“你那边吵，但也别熬太晚。记得把阳台门关好，烟味大。”

　　“知道啦，你也是，陪阿姨好好守岁。”齐辞点点头，手指还停留在平安温热的后颈上。

　　“嗯，那就......先这样？新年快乐，辞。”

　　“新年快乐，穗。”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映出她自己有些模糊的轮廓。平安在她怀里，咕噜声均匀而绵长，像是这动荡夜晚里，一个微小而稳固的心跳。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夜风的凉意与怀中生命的暖意交织，然后，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轻轻带上了身后的玻璃门。

　　今年她回来过年的消息，成诺是知道的，她把张罗聚会的传统保持得很好。于是，时隔多年，齐辞终于再次踏进了高中同学聚会的包厢。

　　包厢里热气蒸腾，人声、笑声、碗碟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与旧日气息。几张熟悉却也添了风霜的脸庞，笑着向她打招呼。最大的不同来自今年的聚会上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桌椅间灵活地钻来钻去，带来一股全新的、喧腾的生气。

　　“毛毛，过来，别乱跑！”一个女同学笑着唤道，拉住那个约莫四五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指了指齐辞，“快，叫齐阿姨。”

　　小男孩一点不怕生，仰起圆嘟嘟的脸，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齐辞，脆生生地喊道：“齐阿姨好！”

　　这一声叫得齐辞心尖一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下腰，伸出手臂：“哎，真乖！来，让阿姨抱抱。”

　　说着，便将沉甸甸、暖乎乎的一小团抱了起来。孩子身上带着干净的皂角香和奶味儿，小胳膊自然地环住她的脖子，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和温暖，让齐辞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忍不住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尖。

　　旁边的同学看着她那稀罕的模样，打趣道：“这么喜欢孩子，赶紧的，自己生一个，天天抱着，那才香呢！”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已为人父母的同学也笑着附和，气氛热络。毛毛在齐辞怀里扭了扭，好奇地拽了拽她领口的扣子。

　　齐辞脸上的笑容未减，抱着孩子的手臂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头发，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的回应，只带着笑意说：“别人家的才最好，不用我操心吃喝拉撒呀。”

　　她把毛毛放回地上，轻轻推了下他的后背：“去玩吧。”

　　孩子立刻咯咯笑着跑向另一个小伙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从追忆往昔峥嵘岁月，逐渐滑向更现实的轨道：谁谁又升职了，谁谁家孩子上了重点小学，哪里的学区房又涨了。

　　齐辞觉得，自己果然是和大家的节奏不同了。

　　聚会散场后，那喧腾的热气仿佛还黏在皮肤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的，却不再是少年时肆无忌惮的哄笑，而是交织着育儿经、房贷利率和职场得失的成人对话。

　　她坐在那儿，微笑，点头，适时举杯，像一个熟练的观众，观看一场名为“标准人生进度”的演出。台词熟稔，桥段相似，连笑声的起伏都有某种既定的节奏。

　　她也在这觥筹交错的间隙里，照见了自己的变化。

　　从前那个在班级活动里风风火火、敢说敢做的组织者，不知何时，悄然退到了幕布的阴影处。如今她更常做的，是倾听。听别人的喜悦，别人的烦恼，别人生活里细碎的得意与失意。

　　她发现自己顶擅长这个——微微前倾的身体，恰到好处的眼神接触，不打断的沉默，以及在关键处轻轻“嗯”一声的共鸣。

　　她成了一个极好的容器，盛放着别人的故事，自己的声音却越来越习惯于停留在喉间，化为一个理解的笑意，或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变化是何时发生的？或许是在一次次独自面对选择时，或许是在学会把情绪妥帖收藏之后，也或许，仅仅是因为走了太远的路，看过了足够多的风景，知道有些喧哗无需参与，有些答案只能独自寻找。

　　她成了自己生活的聆听者，也成了他人世界的旁观者。热闹是他们的，而她，在热闹的中心，拥有一片沉默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