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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姜涔的信   六年前 ...

  •   六年前。

      齐辞在卡车上颠簸了六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安置点。大概有二十辆卡车拉着几百号各地的技术与后勤人员,穿过连绵的祁连山,到达了这片戈壁滩。

      荒原辽阔苍茫,冷风卷着沙砾掠过山野,雪峰覆着终年不化的冰雪,荒寂又壮阔。

      这是齐辞对这片广袤天地的第一印象。

      当初加入这个公司的时候,她就签署了西北驻场支援承诺书,她当时一心只想多赚点钱,而这个项目的补贴费用,是她一年工资的两倍,所以她毫不犹豫就签了字。

      三百多号人,仅有不到三十名女性,她们全部被安排在一个大通铺里。安置点有专门的食堂和澡堂,但澡堂只有每周二和周六开放。这里的外部手机信号全部被屏蔽掉了,这也是齐辞来这以后才知道的。所以她同外部的唯一通讯方式变成了最古老的写信,而这里每半个月才会来一辆卡车,为戈壁滩上的人们带来生活用品,并传递人们的信件。

      她和姜涔的信件,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两人每个月给对方去一到两封信,信会在卡车上置留三十多个小时,直到卡车把全部物资卸下来,再将要运出去的东西装上去,然后才会乘上火车动身前往它的目的地。

      那时来往的信件在基地会先进行一轮抽查,确保没有任何违规信息后,再寄出或传递给收信人。所以姜涔的信件中从不过问齐辞的工作,只说说自己的近况,而齐辞寄出的大部分信件中,除了表达一下自己对挚友的思念,就是描述下她看到的大自然景色,而再收到回信时,姜涔一定会对她的文笔大加赞叹一番,齐辞会偷着乐好些天。

      每当月中和月末有卡车来的时候,她总要第一时间去排队,急切地等着喇叭里念出她的名字,然后她就上前领信并把之前写好的信件递交上去。

      两人就这样交汇着彼此的生活。

      信中,她得知姜涔硕士研究生毕业了,信纸间夹着一张相片,女孩身着硕士礼服,黑袍缀着深蓝衣边,肩头黄纹醒目,黑帽垂落着深蓝流苏,毕业证书端在手中,笑得很明媚。

      在姜涔的信里,她还得知了对方顺利直博的事情。齐辞收好信后开心了好一阵子,她把照片放到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相册里,那晚的夜空中横贯着银河。

      但她从未给姜涔寄出过任何照片,这是基地明令禁止的事情。

      齐辞习惯将信件锁在床下的铁柜里,闲暇时便会翻出来摩挲纸面上的字迹。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仿佛抚摸着这些文字就能感受到写信人的温度,而那娟秀的字体,正来自她深爱的女孩。

      姜涔会给她寄来糖果和月饼,入冬前还寄来了棉衣、还有亲手织的围巾、手套和帽子,偶尔会寄来一本近期在读的小说同齐辞分享。

      而齐辞会将基地发的慰问品寄给姜涔,也会将两个月一次出行中到镇上集市买的干果和奶制品打包寄给姜涔,偶尔还有装在小塑料盒里的一捧戈壁滩的沙土或者一块包裹起来的砂石。

      齐辞也尝试给心爱的女孩织围巾,可总是由长方形织成了梯形,她索性就自己戴了。

      两人就这样往来着书信,时间匆匆流逝,直到两年后冬至的那天,齐辞伏在桌案上写了很长的一封信。

      信中,她倾诉着自己的爱慕和追求,倾诉着这七年中的每一分爱意和等待,倾诉着自己的小心翼翼与难以克制。写好后她又觉得太过肉麻,她实在不擅长表达感情,所以她重新另起了一页纸,信上只写道:

      姜涔,

      让我给你一个家,好吗?

      齐辞。

      卡车来的前一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思考着到底要不要把第一封信也寄出去,或者再等一等,反正还有一个月合同就到期了,当面说是不是更好。

      可是她又担心自己被拒绝,她好怕往前这一步,会吓跑姜涔。

      所以在这个夜里,她左思右想,回忆着过去两人的生活,不断得在记忆里搜索对方可能也喜欢自己的蛛丝马迹。

      她想到了姜涔在信中告诉她自己恢复单身的时候,她是多么的心疼。在卡车到来前,她写了好长一封信去安慰她。信里表达了无限可惜,可在卡车离去不久,她就从对姜涔的同情和心疼中抽出情绪,心里乐开了花——隐忍着这么多年无法说出口的爱意,终于让她等到这一天了!

      此时再忆起这件事,齐辞还会缩在被子里捂嘴笑很久。

      而她当初为何要到这遥远的戈壁来,与当年执意留在北京的初衷别无二致,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姜涔。

      那是毕业后的第一年,她到东北地区出差,在没有同姜涔打招呼的情况下,自作主张去了大连,住进了毕业旅行时二人一同住过的招待所,然后第二天提着礼品往姜涔家里去,去寻找一个困惑多年的答案。

      开门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没敢报自己的名字,只轻声问姜涔回没回来。

      只听女人尖利又不耐烦地喊道:“不认识!”

      随后哐当一声,厚重的防盗铁门被狠狠关上,将她彻底隔在了外面。但在铁门关上的一瞬,她很确定女人身后出现的那个男人是姜涔的父亲,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父女俩眉眼太过相似。

      她下到一楼的时候,恰好碰到另一个女人提着菜篮子往楼上走,她赶紧侧过身让路,然后问了一句:“阿姨您好,请问姜涔家是住这儿吗?”

      “你是?”女人问。

      “我是她同学。”

      从女人的回答里,齐辞知道姜涔已经不住这里了,但那个屋子确实是姜家。她没有问出别的,因为女人好像并不想多聊,只是说姜涔不住这里,其他什么也不说就上楼去了。

      但她依旧拼凑出了问题的答案。

      姜涔没有家了,她的母亲和姐姐在她读大一的时候就车祸去世了,父亲也组建了新的家庭。

      她没有家了。

      她在大连又待了两天,走了走曾经和姜涔一起走过的路,然后返回了北京。

      攒钱买房的念头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不论未来是否有幸走到一起,她都要给自己心爱的这个女孩一个家。

      于是她开始努力工作,拼命赚钱。在京工作只能赚固定的工资,于是她接受出差。记得当初公司外派一个项目到白城的山区,那里堪称与世隔绝,大雪封路,手机又没有信号,而她一去就是42天,但差补确实很高,是日工资的四倍。她也常接些同事推荐的私活,总之怎么赚钱她就怎么使劲。

      时间就这样一晃好多年。

      而现在,她终于攒够了钱,虽然无法买到好地段,但郊区的房子总算能凑齐个首付了。她有些迫不及待,想立刻回到姜涔身边,想拉起她的手,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多喜欢她。

      或者,多爱她!

      于是她在第一封信的末尾添上了一行字:涔,让我给你一个家好吗?

      她决定第二天就把这封信寄出去,无论如何,她不能再等了。这7年,她没有一天不想念这个她,没有一刻不盼望着她越来越幸福。

      号角终于响了,天还黑着,大家就已陆续起来投入新一天的工作。齐辞揣着信到集合点,趁着队伍经过传达室,她快速将信件放进了早已塞满信封的纸箱子里。

      卡车依旧是在下午两点一刻左右到达的基地。晚上下班时,齐辞来不及吃饭,就急匆匆往传达室跑,跑到的时候,取信的队伍依旧像往常一样排了老长。

      天开始有些擦黑时她才拿到信件,然后迫不及待的拆开,边走边看,里面是姜涔分享的近一个月的事情。

      写了福利院的小女孩知知,也写了最近她和同学一起出去玩儿时看到的景色。

      她贪婪得用眼睛吮吸这些文字,一共四页纸,她很快就看完了前三页。

      每次收到来信,她总迫不及待知晓姜涔的点滴近况,于是在路上就会拆开读完;等回了宿舍,又会静下心再逐字逐句读几遍。

      她一直是这样的,这些信已经变成了她在广袤的戈壁滩中生存的精神食粮。

      直到身后有个喇叭筒在喊她:“同志,齐辞同志,还有一封。”

      这封信,来自她的哥哥齐朝。

      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心里开始怦怦跳,于是她将姜涔的来信揣起来,快速拆开了齐朝的信。

      仅有一页的信纸,却承载了一个厚重的事实——她的姥姥病重,要她速速回京。信的落款日期是五天前。

      一阵眩晕感袭来,她冲进基地,借用专用电话给领导告了假,好在工作任务已结束,直属领导很快就批复了。

      于是在夜里九点钟,齐辞跟着这辆卡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老人在她回去后的第三天离开了人世,齐辞的母亲也因此大病一场。齐辞就每天往返房山和海淀,尽量多陪陪自己的母亲。一个多月后,母亲终于从悲痛的情绪中缓了过来,齐辞强撑着的精神压力终于也松懈下来,之后接连高烧了两天,才重新回到城区租房住。

      等她终于缓和好了情绪,想接着读姜涔那封信时,信件却不翼而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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