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羲尘

54、第 54 章 人渣做到底

　　睁开眼，翟佳一看着病床周围围着一圈的人，黑压压的一片。他活动着手指，盯着裹满白纱的手掌看，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悠悠地低喃一句，“我这是还活着？”

　　“翟哥，当然了。”宋小伦眼含热泪蹲在翟佳一面前，“前几天，你醒过一次，不记得了吗？”

　　“前几天？”翟佳一闭上眼睛回想着。

　　“对，就前几天。”宋小伦抓着病床上的白色床单略带哭腔，“你还问了翟嫂的情况。”

　　翟佳一咽了口唾沫，继续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记得当时宋小伦说，许含笑还没醒。

　　想到这，他猛地睁开眼，眼眸漆黑，像只盯着猎物的豹子，语气冷若冰霜；“现在呢？许含笑怎么样？”

　　宋小伦被吓了一跳，声音断断续续，“翟嫂她......翟嫂她......”

　　翟佳一的眸子更黑了，嗓音压得更加低沉，不带一丝情绪，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硬挤出来一样：“她到底怎么了？”

　　丁杰上前把宋小伦拉起，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翟哥放心，翟嫂昨天就醒了。除了手指有轻微烧伤外，别的地方一点事都没有。”

　　“奥。”翟佳一应了一声，又再次闭上眼睛。

　　“翟哥，翟哥，”宋小伦摇晃着病床，“你怎么又晕了。”

　　“别摇了。”翟佳一的声音有些不悦，但相较刚刚戾气明显收敛很多，“死人都能被你摇活。”

　　“我想歇会儿。”翟佳一有气无力地说着。

　　“好，”宋小伦应着，“那我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翟嫂。”说着一溜烟飞奔出去。

　　“好了，那大家都先休息吧。”吴军刚转过身，“也让大翟好好休息。”

　　“好。”三班一众大喝，震得翟佳一耳膜一紧。

　　等人都走出病房，翟佳一听到“哐当”的关门声后，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刚掀开眼皮，正好对上吴军刚那双充满血色，熬得通红的双眼。

　　“您也休息吧。”翟佳一别过头不去看他，“看你那眼睛，像个大红灯似的。”

　　“还有心情和我开玩笑。”吴军刚咬着牙，瞪着血红的眼睛看他，“你不把自己玩死就不罢休是不是？”

　　翟佳一闭着眼睛轻笑，“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吴军刚死死握着手里那张病例结果，上牙下牙在口腔里交替打颤，他平复着胸腔里的闷气，把声音压倒最低，“阑尾炎？这理由编得可真好。”

　　他把张写着恶性肿瘤，晚期的病例，撇在了翟佳一的脸上。

　　“奥，我说你怎么这么生气呢？医生告诉你的？”翟佳一歪着头，声音懒懒的，依旧轻笑，“放心，我这不还没死嘛。”

　　吴军刚叹了口气，从翟佳一的脸上捡回病例纸，“我看你能不能活到年底。”

　　话音刚落，两行眼泪顺着吴军刚眼角的沟壑流下，“啪嗒”一声滴在了翟佳一的手背上。

　　“老吴......”翟佳一的声音有些颤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棉絮卡住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上次化疗结果怎么样？”吴军刚平复着情绪问，但气还是不打一处来，“自己什么情况自己他妈没数吗？我看你压根就没想活。”

　　“一命换一命，这不挺划算的。”翟佳一有些吊了郎当地说，“况且我还在这喘着气呢，岂不更值。”

　　“歪理邪说。”吴军刚懒得理他，又问了一遍，“上次化疗结果到底怎么样？”随后睨着眼看他，“还是身体抗造，化疗后像没事人一样。”

　　“老吴，这你就不懂了吧，是姑息化疗，普通的化疗不一样，对身体副作用小.....”

　　还没等翟佳一解释完，吴军刚就直接打断，“我是不懂什么化疗，我只知道癌症、晚期，这四个字和死没什么区别。”

　　看着吴军刚再次泛红的眼睛，翟佳一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本应该这几天去复查的，但目前看可能暂时去不了。”

　　“嗯。”吴军刚拍了拍翟佳一的肩膀，“先好好休息。”

　　像是安慰翟佳一，更像是安慰自己。

　　在吴军刚刚要扭开房门出去时，翟佳一问：“三班那群小子知道了吗？”

　　“放心。”吴军刚回答，“只有我自己知道。”

　　扭动房门的手在空气中停了几秒，吴军刚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问翟佳一，“小许知道吗？”

　　“不知道。”说着翟佳一缓缓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还是不祸害人家姑娘了。”

　　“所以，老吴，替我保密。”

　　“好。”

　　吴军刚答应后，不知不觉走到了许含笑的病房门口，看着宋小伦绘声绘色地讲着翟佳一醒来的场景。听着女孩轻盈的笑声，他第一次觉得是那般的刺耳。

　　他也总算明白大翟一直漠不关心的态度。

　　小许是个好姑娘，是大翟没有福气。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病例纸，尽管看了很多遍，但病例结果的“肺癌、晚期”四个字仍触目惊心。

　　他回想起那天，寒风刺骨，风像小刀般剜着他的脸。他到医院时，大翟正在抢救室里，不过幸运的是大概两个小时后，翟佳一就被推了出来，并且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吴军刚紧握着拳头，感谢上苍没夺走这孩子的性命。

　　可当他向医生询问大翟身体情况时，一盆夹杂着冰块的冷水重重地浇在了他的头上，他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病人算是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右手和额头的烧伤严重，皮肤大面积烧毁，目前已经做了缝合处理，后续定期换药拆线即可，只是这肺部.....”

　　说道一半，医生顿了顿，像是也没有勇气往下说一样。

　　“肺部怎么了？”吴军刚问，“是烟雾侵染到肺部了吗？”

　　“如果只是简单的烟雾侵染还好，只是他肺部的癌细胞原本就扩散得很厉害，肺部又受到大量烟雾袭击，恐怕会加速癌变。”

　　“什么癌细胞？”吴军刚大惊失色，“什么癌变？”

　　“你不知道吗？”医生问，然后调出翟佳一近一年的病历记录，“患者的病情其实是需要严格保密的，但介于患者的双亲不在且身份特殊，所以还是必要告知你的。”

　　医生指着打印好的病历单，“这是安庆肿瘤医院那边传来就诊记录，大概是去年的11月底确诊的肺癌晚期。手术风险太大，他本人又不想进行化疗，所以这一年基本是靠药物抑制癌细胞扩散。应该是在上个月，癌细胞基本已经扩散到全身各处，估计最后也是听了医生的建议，做了姑息化疗。”

　　“上个月？”吴军刚回想。

　　那不就是请假做阑尾炎手术吗？还特意嘱咐他说，要替他保密。

　　“医生您确定是化疗，不是阑尾炎手术吗？”吴军刚不死心，继续追问。

　　医生也有些不耐烦，“人命关天的事，我能瞎说吗？你自己看看病例。”

　　吴军刚看着密密麻麻的就诊记录，内心五味杂陈。

　　也不知道他这个指导员是怎么当的。

　　“原本他应该也活不了太长时间，再加上这次的火灾。”医生叹了口气，“最好心理准备，争取陪他过最后一个春节吧。”

　　想着，吴军刚的眼泪再一次止不住流，他把病例单死死的攥在手里，趁着没人发现他，转身离开。

　　宋小伦这个“通讯员”做得很出色，刚在许含笑这边汇报完情况后，回到翟佳一这边绘声绘色地又演了一遍。

　　宋小伦模仿得像，翟佳一看得入神，恍惚间像是真看到许含笑冲着他笑。

　　他把宋小伦叫到身边，嘱咐他要避重就轻，不要和许含笑讲他伤得有多重。宋小伦点头表示明白，并拍了拍胸脯说，“我办事，你放心。”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翟佳一的手指微微可以动弹后，他开始用手机和许含笑联系。他不想让许含笑觉得，自己严重到需要通过别人带话来传递消息，即使他那双手不停颤抖，颤抖到30秒才能打对一个字。

　　虽然每天在很艰难地打字，但透过文字他可以看到屏幕后笑容洋溢的许含笑，他很开心。

　　尤其是她拍的那些小视频，浑身疼痛时他总会点开看看，好像看着，那些蚂蚁撕咬般的痛苦就会消失大半。

　　来换药的小护士看着他总盯着手机看，忍不住问：“是和女朋友发消息吗？这么开心呀。”

　　翟佳一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一勾，“算是吧。”

　　他回想着那天火灾里场景。

　　“如果我们都活着出去，你要做我男朋友。”

　　“好，我答应。”

　　“那我们拉钩。”

　　所以现在应该算是吧，即使.....

　　想着，翟佳一的眼眸逐渐黯淡。

　　即使没剩几天。

　　随着许含笑的病情一天一天好转，他的离院计划也在步步思量。

　　他绝对不能让许含笑见到自己，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他想把她拥入怀里，他想摸她柔顺的长发，他想同她牵手走在日落夕阳。

　　但他知道他不能。

　　翟佳一，你不能。

　　在翟佳一渐渐能下床活动后，他同医生商量要提前出院。医生对他说，他现在的状况还是留院观察一段时间比较好。不过在他的再三要求下，医院还是答应了他的需求，但要求他要按时来医院换药拆线。

　　在翟佳一出院的前一天夜里，他偷偷跑到许含笑的病房来看她。透过玻璃，看见她睡得很沉，家人和朋友都在她的身边。

　　临走时，他问了负责许含笑的主治医生，主治医生笑着对他说，“放心，你女朋友恢复的很好。”

　　那他就放心了。

　　虽然今后再不相见，但在这最后一晚，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承认了这个身份。

　　“谢谢医生，那就麻烦您照顾我女朋友了。”

　　接连几天，翟佳一依旧回复着许含笑的消息，只是不再聊起自己的近况。

　　也是时候该远离了。

　　直到那天他收到许含笑接连打过来的十多个电话。

　　他任凭手机铃声回荡在空荡的房间里，假装自己没有听见，假装自己是个失聪患者。

　　他不敢接起电话，他怕自己接起电话的瞬间，那些伪装起的坚强会瞬间崩塌。

　　铃声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个钟头后，戛然而止。

　　他知道女人放弃了。

　　一瞬间他的心变得空落落的，不知是喜是忧。

　　随后是一条长达60秒的语音。

　　语音里是一段风声，似乎还夹着女人细小的喘气声。

　　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哭，而强忍着眼眶的泪，一滴一滴地咽进肚子。

　　翟佳一一直听到最后，在语音的结尾，他听到女人略带抽泣的声音：

　　“翟佳一，我不会放弃的。”

　　翟佳一退出对话框，一个字也没有回复。

　　这个人渣，他必须要做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