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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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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相片上这些人都是谁呀?”梳着俩麻花辫的小丫头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道。
白发奶奶捏着那张边缘已经磨损、泛黄发脆的老相片,浑浊的目光定定落在画面上,慢慢怔在原地。她枯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纸,仿佛触碰到了岁月的纹理,轻声开口:“这张照片啊……”
过往的旧事一点点涌上心头,她缓缓说起当年的往事。
民国二十六年。
伴随着“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火车缓缓停下,喷吐出浓重的白雾。十几个身着军装的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下车,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声势凛然。
领头的正是临安总司令陆沉渊。他生得眉眼英挺,鼻梁高挺,一身笔挺的深色军装衬得他身姿如松,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
陆沉渊抬眼,锐利的目光在站台上扫视一圈,却没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眉头顿时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迈开长腿,带着几分低气压快步往前走去。
临安城内,沉安院中静谧安然,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陆沉渊终是盼到了他日思夜念之人。他抬手轻推房门,将随身包袱轻置桌案,放轻脚步,一步步朝着窗前那人走去。
何屿正垂眸凝神细读手中古书,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浑然未觉身后来人。
陆沉渊缓步上前,自身后稳稳将人拥入怀中,宽阔的胸膛紧紧贴着他单薄的脊背。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何屿耳畔,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沉敛,似是兴师问罪:“我早已传信让你去火车站接我,为何不去?嗯?”
何屿闻声抬眼,随手将古籍搁在桌上,语气有些冲:“你堂堂大司令,哪里轮到我这平头百姓去接。”
陆沉渊的目光沉沉落在他一张一合的薄唇上,唇瓣尚带着浅浅水渍,想来方才刚饮过茶水。只一瞬,他便觉喉间干涩难耐,心头情愫翻涌。他不再压抑,当即微微俯身,低头稳稳覆上那抹心心念念的唇。
这个吻强势又霸道,在他唇齿间肆意掠夺纠缠,步步紧逼。许久才缓缓退开些许,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陆沉渊嗓音低沉沙哑:“这下,能好好说话了吗?”
何屿浑身虚软无力,整个人软软倚靠在陆沉渊怀中,一双清透澄澈的眼眸早已蒙上层层水雾。自初见那日起,陆沉渊便偏偏栽在了这双眼眸里,一眼倾心,岁岁年年,再也移不开目光。
何屿眼尾泛红,微微瞪着他,模样委屈又娇嗔,活像只受了气的温顺小兽。
陆沉渊心头一软,低低轻笑出声,语气尽数放柔安抚:“好了,不闹脾气了。你瞧瞧,这是我特意从上海为你带回的西洋糕点,想着你留洋时应该爱吃这些……”
说罢,他伸手解开桌上的包袱。外层素色锦布层层铺开,平整干净,被一路妥帖护持,没有一丝折痕。掀开锦布,里面严严实实裹着厚实的防潮牛皮纸,封口折得方方正正,每一处边角都仔细叠压整齐,是极致用心的模样。
陆沉渊指尖轻轻拆开牛皮纸,一阵清甜的奶香瞬间漫开。精致别致的西洋糕点尽数展露眼前,造型精巧,品相完好如初。
这是上海租界最负盛名的洋点心,有价无市。为了这一盒点心,陆沉渊在上海连守三日,前两日排队皆空手而归,最后一天更是整夜没合眼,一心就想让何屿吃上一口。
陆沉渊指尖捏着小巧精致的洋糕点,眉眼温柔。何屿只淡淡扫了一眼,方才泛起薄红的眉眼骤然沉沉冷了下去,脸色瞬间阴沉。
“我不吃。”
陆沉渊动作一顿,眼底的温柔微滞,轻声追问:“怎么了?不合口味?……”
“没胃口。”何屿语气生硬,打断了他的话。
陆沉渊只当他还在闹别扭,耐着性子哄道:“多少吃一点,垫垫肚子。”说罢,他抬手捏起一块糕点,微微俯身,温柔地往何屿唇边送去。
就在糕点即将碰到唇瓣的刹那,何屿骤然抬手,狠狠一把打歪了他的手!
“啪嗒”几声脆响,桌上层层包裹的西式糕点尽数被扫落在地,精致的点心摔得四分五裂、狼藉一片。
一室温柔缱绻瞬间荡然无存。
何屿抬眼看向他,眼底水雾尽数褪去,只剩寒凉与戾气,脸色阴沉得骇人,骤然拔高声音低吼出声:“我都说了!我不想吃!”
他胸口剧烈起伏:“陆沉渊,你把我困在这座沉安院里,整整五年了!我就像你玩物,开心了逗弄两下……”
空气骤然死寂。
陆沉渊低低笑出声,那笑意没半点温度,反倒淬着彻骨的寒。他抬眼,眸底是翻涌的寒浪,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如金石,震得人心尖发颤:
“五年。”
他重复一遍,尾音绷得发紧。
“整整五年。你到今天还以为,我陆沉渊留着你,是把你当玩物?”
陆沉渊向前半步,周身凛冽的压迫感尽数笼罩在何屿身上。
“何屿,你睁眼看清楚。”他眼底盛着从未有过的怒意,“你去问问天底下哪一个玩物,敢像你这样胆大包天?整整五年,冷脸相对、字字带刺、从未给过我半分好脸色。”
五年囚笼,是他陆沉渊困住了自己,从来不是困住何屿。
“何屿。”他轻轻唤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字字沉痛,“明明这场戏,最开始是你先招惹我的。可从头到尾,只有我入了戏。只有我当真了。你永远清清白白,永远置身事外。”
他喉间发涩,最后一句,近乎是低声自嘲的苦笑:“五年。整整五年。就算是块石头,也该被我捂热了。”
可偏偏,我捂不热你分毫。
这句话落地,陆沉渊再没停留一秒,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他转过身,脊背绷得笔直,决绝得不剩一丝余地。
下一秒——
“砰!”
厚重木门被狠狠摔合,震得整座宅邸都轻轻一颤。
风声穿堂而入,卷走了屋内最后一点余温。人早已离去,只留一句碎心的话,死死扣在何屿耳边,久久不散。
屋子里静得可怕。
何屿僵在原地,指尖骤然发凉。方才陆沉渊那句“这场戏是你开始的”,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剖开他封存五年的记忆。
周遭喧嚣尽数退去,眼前骤然叠现出五年前的上海滩。
那一夜风雨倾盆,枪声撕裂长夜。青屿山苑灯火尽灭,昔日煊赫门庭,一夜之间血染青砖。阖家倾覆,亲友喋血,偌大府邸,最后只活下来他何屿一人。
少年孤零零立在满地血泊与残尸之间,一身白衣被血污浸透,浑身发抖,天地茫茫,无家可归,无路可走,也再无一人可依。
那是他这辈子最黑暗、最绝望的深渊。
就是那时,陆沉渊踏着夜雨而来。一身深色戎装,身姿挺拔,眉眼沉冷,像神明一样闯入了他的世界。
濒临崩溃的少年,本能地抓住了那道唯一的光。他颤抖着抬手,死死攥住陆沉渊的衣摆,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破碎哽咽,带着孤注一掷的乞求:
“带我走吧。”
就这四个字。戏,从这一刻,彻底开场。
五年纠缠,五年朝夕相对,全部源于那一日的开端。
原来陆沉渊没有说错。这场长达五年的拉扯,从来都是他何屿先开的头。是他先伸手求他带走自己,是他先闯入陆沉渊的世界,是他亲手开启了这段羁绊。
可笑的是,到头来,入戏至深、倾尽温柔、苦苦守候的人是陆沉渊。而他何屿,揣着一身戒备与阴霾,自始至终置身事外。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久久不散的关门巨响。
何屿垂落双手,指尖彻底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