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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祝福书 来自元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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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森元也七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眉毛跟别人长得不一样了。
圆圆的,短短的,两团深色的弧线趴在眉骨上,跟教科书上画的那种标准的、细长的、带着好看弧度的眉形完全对不上号。
班里有个嘴巴特别损的男孩子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海苔丸子”,还特地画了一幅画贴在教室后面的板报上。
画上是一个圆滚滚的饭团,眉毛的位置贴了两片剪成弧形的海苔。
说实话,画得还挺像的。
古森元也蹲在板报前面看了很久那幅画,歪着脑袋想了又想,觉得确实挺像的。
他把画揭下来,折好,塞进了书包里。回家以后他把那张画拿给妈妈看,问她能不能把这个贴在冰箱上。他妈妈一边往电饭锅里舀米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来,说你这孩子是不是没心没肺啊。
他确实没太往心里去。但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他发现那幅画又被人重新画了一张,贴回了板报上。旁边还多了一行字:“海苔丸子的弟弟和妹妹们。”配图是好几个一模一样的饭团排成一排。
这一次,围过来看的人更多了。
有人笑,有人跟着起哄,也有人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古森元也依然蹲在那里。他伸手想把画揭下来,旁边的男孩子把他的手打掉了。
“别碰,这是我的作品。”那个男孩子理直气壮地说。
于是,好脾气的古森元也缩回了手。
他那时候个子矮,力气也小,打架肯定是打不过的。况且他也觉得,为了一幅画去打架实在是一件很蠢的事。
第三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板报前面围了一大群人。
他挤过去一看,愣住了。
板报上那幅海苔饭团的画还在,但旁边被人用彩色蜡笔加了一大堆东西。饭团头上多了一顶皇冠,身上多了一件红色的斗篷,底下还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海苔丸子大王!!!是最强的!!谁画的上面那个破画,你画的才丑!!”
画上的感叹号多得快要撑破纸面,使用蜡笔的人显然将怒火与不满化作了涂鸦的动力,于是乎,飞驰的线条穿透画纸,将孩童那些幽微又肆无忌惮的恶意戳出好几个窟窿。
古森元也盯着那行张牙舞爪,却打破了桎梏,让他忽然间可以呼吸了的字,慢慢地转过头。
你站在他身后,叉着腰,满脸都是“看我多厉害”的得意。
但他几乎认不出你了。
前一天你还顶着齐肩的短发和一对正常的弯弯眉毛。可今天早上站在他面前的你,头发被剪得跟男孩子一样短,参差不齐地支棱着,一看就是自己拿剪刀对着镜子胡乱剪的。最离谱的是你的眉毛。原本那对细细弯弯的眉毛整个被刮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用你妈妈的眉笔重新描上去的两团圆圆的、短短的豆豆眉。
跟他的眉毛一模一样。
“你……”,古森元也张着嘴,发抖的手指着你的脸,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了?”,你理直气壮地昂着那颗剪了乱七八糟短发的脑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如果长这样是异类的话,那两个人都是异类就很正常了吧!他们又不能说我们两个都奇怪!因为这样就太多了!”
这个逻辑完全蛮不讲理,以至于讲理的古森元也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地捂住了嘴巴。
然后,他的眼眶猝然间红了。
但这时候老师已经闻讯赶来了。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把自己的眉毛刮了,头发剪成了狗啃似的锯齿形,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足以让任何一个老师头疼地当场给你妈妈打电话。
于是,你被拎去了办公室。
当老师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时,你坐在那把对你来说太高的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表情坦然又率直。
“因为元也的眉毛很好看。”你说,“他们不觉得好看,是因为只有一个人这样。如果我也这样,就有两个人了。两个人就是一对了,一对就很正常了。”
你的话语把那些装着大道理的书袋子划开了一个口,年轻的老师看着流淌了满地的虚话,选择了跨过去。
谁又能责怪一个只是想保护自己朋友的好孩子呢?
所以,老师抓起了一把糖纸晶莹剔透的糖果,放在你小小的手心上。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温柔地摸了摸你的头。
你妈妈赶过来的时候,看到你的新造型,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蹲下来捧着你的脸看了看。她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有骂你。
“回去妈妈帮你把眉毛修一下。”她轻轻弹了弹你的额头,在你不满地哼哼唧唧时,低头含笑地亲了亲令她骄傲的你,“你这画的什么呀,两边都歪了。”
“和元也一样的眉毛歪了也好看!”你大声反驳。
后来你的头发是慢慢长回来了,但那对圆圆的豆豆眉,你再也没有改过。
从七岁到二十三岁。你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就好像它生来就该长在你脸上一样。
只有古森元也知道这对眉毛最初的来历。
每次看到你那张被豆豆眉装饰得无辜又柔和的脸,他都会想起那个站在板报前面,叉着腰、顶着一头乱糟糟短发的小女孩。
那个把自己变成"异类"来陪他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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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你在离开日本的前一天约他出来,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一直搅冰美式里的吸管,最后终于憋出一句"对不起"的时候,古森元也真正意义上感觉到了疼。
这种疼痛跟总会好的骨折或者擦伤完全不同。它从胸口的某个位置开始,像一滴墨水掉进清水里,不可抑制地往四周扩散,到最后整杯水都变得浑浊。
你说对不起,因为在你和佐久早圣臣的这段感情里,古森元也被迫做了太久的缓冲带。你知道每一次你委屈了,跑去找他倾诉的时候,他都要在你和圣臣之间来回折返。你知道每一次圣臣又因为不知道怎么处理过界的距离而烦躁,没能处理好与你的关系时,元也都会用那种笑嘻嘻的口气打圆场,假装一切都很好处理。
你知道这件事对他很残忍。
“我总是把你拖下水。”你低着头,吸管在慢慢地杯子里搅出了一个小漩涡,漩涡里有过去许许多多个你们三个人走在一起的回忆,“从小到大都是。小时候是眉毛的事,后来是我跟圣臣的事。每次我搞不定的事情,最后都是你在收拾。”
古森元也坐在你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可可。他看着你的发顶,看着那些你最近因为失眠而没怎么打理的头发,很想很想伸手摸摸你的头。
“——”他轻轻地叫你的名字。
你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豆豆眉可怜巴巴地皱在一起,像一只被雨淋湿了还在努力摇尾巴的小狗。
“我从来都觉得,你剃眉毛那件事,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酷的礼物。”
古森元也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他这个人大部分时候都在笑,像个太阳能充电板一样,只要有一点点光就能运转。
“所以你要道歉的话,应该先道歉把我的礼物还回来。你都留了十几年了,够意思了吧?”
你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我才不还。”你瘪着嘴说,声音闷闷的,“元也是笨蛋,这早就是我的了。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行行行,是你的是你的。”古森元也终于如愿以偿地伸手揉了揉你的头发。你的头发依旧很柔软,跟小时候一样,乱蓬蓬的,让他心软得不得了。他的手掌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收了回来。
“你去意大利之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端起可可喝了一口,“打扫房间的时候记得把脏衣服分类,别全塞洗衣机里。你上次把白T恤跟红吊带一起洗,结果穿了一个礼拜的粉色。”
“那件粉色看顺眼了,还挺好看的……”你小声嘀咕。
“好看个头。”古森元也没好气地点了点你的额头,“是谁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信息轰炸我,问我怎么拯救你的衣服?”
你们两个人坐在那家咖啡馆里,聊了一些过去有的没的的事情。你始终想把话题绕回到“对不起”上面去,想要他清清楚楚地接受你这个道歉。
因为你知道,一旦你上了飞机,一旦你把所有跟东京有关的联系方式全部切断,古森元也就会变成那个留在原地帮你善后的人。
他会帮你处理好与佐久早圣臣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他会替你保守那些你在深夜里才敢讲出来的脆弱。他甚至会在你走了之后,继续用那种“没事啦没事啦”的语气去安抚他那个明明同样快到极限,却死活不肯承认的表弟。
你觉得这太不公平了。
但古森元也只是笑着看你。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你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用食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眉毛,那对圆圆的、跟你一模一样的豆豆眉。
“你说如果一个人是异类,那两个人就是一对。”那一刻,古森元也的声音像是春天流淌过脚踝的溪水,轻柔又温暖得让你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所以,你去当你的异类吧。反正不管你跑多远,这对眉毛都还跟着我呢。”
你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冰美式的杯盖上,你一边哭一边用纸巾擦鼻涕,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狼狈得不得了。
古森元也坐在对面,看着你哭了五分多钟,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
他其实很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可以哭够了再走,想说以后想家了就打电话给他,想说意大利的冬天也冷记得多穿衣服。
但他只是把那杯快要凉掉的可可推到你面前。
“喝完再走,别浪费粮食。”
你抽抽噎噎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早就已经变成了温可可,甜腻的奶味泛滥而出。黏在舌尖化不开的部分,变成了一股又苦又甜的怪滋味。
“好难喝……”你抽了抽鼻子,委屈地哽咽了一会儿,才忍不住抱怨。
“那是因为你的眼泪滴进去了,咸的。”
你被他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鼻涕泡差点喷出来。古森元也及时递了一张纸巾过去,一脸嫌弃地别过头。
这一幕跟你们小时候在公园里摔了膝盖、他帮你贴创可贴时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明明十几年过去了,你哭起来的样子一点长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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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你登上了飞往罗马的航班。
古森元也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看着你拖着行李箱消失在安检口的那个方向。你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眉毛和嘴唇像枯萎的花得以汲取到水分舒展开来,你朝他挥了挥手,这一回你脸上总算不再是忍耐的勉强了,你笑得格外灿烂,仿佛一切都不再苦恼你。
然后你转身,向你过去奔向古森元也,奔向佐久早圣臣那样一往无前地走了。
只是这一次你不是为了来到他们身边,而是离开他们。
古森元也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他安静地仰起头,看着窗外跑道上的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起飞,升入澄透的天空,变成一个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棉花糖般的云层里。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你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元也,我要去意大利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古森元也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因为你连最后一条消息里都只提了他。
如果换成别人,大概会觉得你洒脱,觉得你放下了。但他太了解你了。你只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你把所有跟佐久早圣臣有关的字眼全部剔除干净,就好像只要在语言层面上消灭他的存在,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能跟着一起被清除掉。
你还是那个七岁时的小姑娘。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第一反应就是把眉毛剃了、把头发剪了、把自己搞得面目全非,然后大声宣布“这样就没事了”。
古森元也关掉手机,把它塞回口袋里。
他一直到走出机场大楼,坐上开往市区的电车,才靠在车窗上闭了闭眼。他很累,但他很确定这种疲惫跟身体没什么关系。
电车的报站声在耳边像一段重复播放的白噪音。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你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在那家咖啡馆里忍住了,在机场的落地窗前也忍住了,但在这辆摇摇晃晃的、充满陌生人的电车上,他终于在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地方把它放出来了。
笨蛋,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回来。
海苔丸子大王会一直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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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古森元也其实并不意外于你会跟佐久早圣臣分手。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在你们两个人中间像个疲于奔命的邮递员,费尽心思地帮你们把话传递到位,生怕你俩之间会因为误会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之后又后悔。
可是,即便古森元也是高中排名第一的自由人,他也不可能救起每一个快要落地的球。
他想起你在申请去意大利的资料以前,跟他的一次谈心。
“元也。”
“嗯。”
“你觉得小臣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猝不及防,古森元也睁大眼睛,愕然地看着你。
“你们都在一起三年了,你还问我这个?”
“正因为三年了才要问啊。”你垂下眼,把脸埋进膝盖里,“我想了很久,真的想了很久。我分得清他对我好,他会帮我挡人群,会帮我买宝矿力,下雨天会站在我这边让我淋不到。这些我都知道。”
你顿了顿。
“可是,这些事情,他也会帮元也你做的吧?”
古森元也愣住了。
“他帮你拿过行李,帮你抢过位置,淋雨的时候也会把伞让给你。”你抬起头,忐忑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是表兄弟,是发小,他对你好是理所当然的。那他对我好,到底是因为我们认识太久了他习惯了,还是因为他真的……”
你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古森元也终于懂了你这三年来反反复复的不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佐久早圣臣确实对你好。古森元也甚至可以说,他表弟在你身上花的心思比在任何人身上都多。但这个“多”是建立在佐久早圣臣本身就吝啬情感表达的基础上的。他给你的东西,放在普通情侣之间,可能只够及格线。
你看到的是一个任由你蹭他袖子,却从来不会主动牵手的男朋友;
一个允许你随意使用他的物件,但连接触前都要先确认手干不干净,吝啬于拥抱的恋人;
一个在你说“我想你和我喜欢你”的时候更多时候只会回复“嗯”的人;
一个脑袋里装着各种条条框框,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你越靠越近的距离,于是选择了最蠢的一种方式:往后退。以为自己在用理性又体面的方式尊重和保护彼此边界的人。
你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精力,每一次都能剥开佐久早圣臣晦涩的冷淡,从这些不够主动的反应里读出偏爱?
古森元也知道你迟早会累的。一只小狗每天摇着尾巴凑过去,哪怕没挨打,只是被一再地忽视,也会慢慢把尾巴垂下来。
但另一边,佐久早圣臣大概觉得他已经给出了他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温柔。
如果说,恋人之间需要走一百步才能抵达彼此的身边,那么在他的逻辑里,默许你可以碰他的东西是一步,容忍你几乎把他所有的原则踩在脚下是一步,为了你忍耐讨厌的人群是一步,愿意花时间陪伴你是一步,帮你收拾烂摊子也是一步。
他为你破例了那么多次。他让你喝他的水,让你坐他旁边的位子,让你在他换绷带的时候凑过来看。他对别人的一米距离是铁律,对你的一米距离,大概在某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时间点,已经缩短到了二三十厘米以内。
他甚至习惯了,在你做了所有这些让他皱眉的事情之后,去接受那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他已经很努力地在让步,让你能够恣意地在他的边界奔跑而不受他的规则拘束。
佐久早圣臣以为这样就足够了,足够让你从他那些通过安静的行动表达出来的在乎,分辨出来他对待你和对待别人是不一样的。
但他忘了,哪怕在他丈量距离的标尺上这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了,你和他用的标尺也是完全不同的。
你用你的全力在奔跑,他用他的全力在让步。
在你的尺子上,他几乎没有动过。在他的尺子上,他已经把自己拉扯到了变形的边缘。
你们俩都以为自己是付出更多的那一个。
事实上,你和佐久早圣臣都各自向对方走了九十九步,偏偏最后一步是相向而行,南辕北辙。而古森元也站在中间,看着两把刻度完全对不上的尺子,头疼欲裂。
自由人负责把所有乱七八糟的球接起来。但有的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网。
心和心之间的距离,他蹲得再低也够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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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大学后,生活突然变得很安静。
真的很安静。没有人在他看漫画的时候突然从背后探出头,指着上面的人物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也没有人会在他打瞌睡的时候,恶作剧地把两个手指戳在他在鼻孔上;更没有人在体育馆外面大声喊着“元也——带我去吃大阪烧——”。
早稻田大学的排球部很强,古森元也依然是那个备受瞩目的自由人。他的训练排得很满,空闲的时间不多。但他很快发现,自己不仅要适应新的节奏,还要适应这种诡异的宁静。
大一下半学期的时候,他参加了社团的一次聚餐。地点选在一家居酒屋,很热闹。旁边桌的几个大一新生喝高了,正在玩惩罚游戏,笑得东倒西歪。
古森元也端着一杯乌龙茶,坐在角落里,看着旁边的人闹腾。
桌上端上来一盘炸章鱼足。他下意识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又顺手夹了一块最大的,往旁边递过去。
“这个肯定炸得脆——”
话刚说了一半,他停住了。
坐在他旁边的是同为大一新生的队友。对方一脸茫然地看着半空中的那块章鱼足,又看了看古森元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拿个碗接住。
“啊……抱歉。”古森元也干笑了一声,把那块章鱼足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塞进了自己嘴里。其实一点都不脆,甚至有点咬不动。
他咀嚼着那块难吃的章鱼足,突然觉得有点头疼。
原来习惯是一件这么可怕的事情。他以为自己在这个三人组里,一直是那个负责照顾人、负责打圆场、负责吐槽的角色。他以为你走了,受影响最大的一定是佐久早圣臣。
但他忘了,那些负责被他照顾、被他吐槽,同时也被他眷恋的时间,也同样构成了他的生活。
其实偶尔他也能在手机里看到你的消息。你在社交软件上发了一张在意大利某座广场喂鸽子的照片。照片里的你穿着一件薄荷绿的外套,头发剪短了一些,笑得很灿烂,旁边还站着几个金发碧眼的朋友。
古森元也在那张照片下停留了很久。
他其实挺为你高兴的。你去了那么远的地方,看起来吃得很好,睡得很好,也没有因为和那个别扭的家伙分手而一蹶不振。你依然是你,走到哪里都能很快交到新朋友,永远有花不完的精力。
他动了动手指,给你点了个赞。没有留言,也没有私聊问你最近怎么样。
他是个懂分寸的人。既然你决定去一个新的环境重新开始,他就不该再用过去的事情去打扰你。尤其是,当他那个该死的表弟不仅连你社交软件的账号都搜不到,还在偷偷买过期果汁的时候。
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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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三,古森元也已经被媒体誉为大学排球界的“不动守护神”。他在场上的预判更加精准,步伐也更加稳健。无论对方打出多么刁钻的球,他都能稳稳地送到二传手的手里。
那年冬天,他代表学校去北海道打了一场友谊赛。
北海道的雪下得很大,整个城市都被埋在了一片白茫茫里。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队伍有一个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大家都缩在酒店里打游戏,或者结伴去吃拉面。古森元也一个人溜达出了酒店。
他在街上走着,看着路边那些被雪压弯了树枝的松树。冷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种清爽的刺痛感。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到街对面有一家卖鲷鱼烧的小店。热腾腾的白气从窗口冒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很快消散。
古森元也过了马路,排在队伍后面。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对小情侣。女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冻得直跺脚。男孩把买好的鲷鱼烧递给她,自己没要。女孩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然后非要掰一半塞进男孩嘴里。
古森元也看着他们,双手插在兜里,下意识地摸到了兜底那块总是忘记拿出来的薄荷糖。
那还是高中时你强行塞给他的。你说这是你在一家进口超市发现的新口味,硬逼着他和佐久早各吃了一颗。结果那糖的味道就像是牙膏掺了柠檬水,难吃得他差点吐出来,佐久早圣臣则是直接黑着脸去漱了三次口。
那颗没拆封的糖被他顺手扔进了外套口袋里。随着时间流逝,衣服洗了几次,糖却一直被他遗忘在那个角落,直到现在。
轮到他了。
“一个红豆的。”他说。
拿着热乎乎的鲷鱼烧,他没马上吃,而是走到旁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
长椅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用手掸掉雪,坐下来,看着手里的鲷鱼烧发呆。
其实,如果你还在东京,大概还会因为佐久早圣臣那种把人气得半死的性格再次跟他大吵一架。又或者,你们会奇迹般地磨合好,现在大概已经在筹划着去哪里旅行了。
而他,古森元也,依然会是那个提着行李包、帮你们排队买门票,顺便在你们吵架时负责递台阶的倒霉蛋。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怀念那种倒霉的日子。
他咬了一口鲷鱼烧。很甜,红豆沙烫到了舌尖。他哈着气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沁凉的雪花轻盈地融化时,他忽然想到六年前,你走的那个下午,其实是个大晴天。
而他呢?他把那条信息看了很多遍,最终也没删掉。
有一次聚餐,佐久早破天荒地喝了点酒,然后在散步回宿舍的路上,突然停下脚步问他:“她走之前,到底说了什么。”
那是个很罕见的时刻,只要是认识佐久早圣臣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骄傲的人,鲜少会将脆弱示于人前。可那天的佐久早圣臣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执拗和在乎却怎么也藏不住。
古森元也当时停下来,看了他很久。
“她说,”古森元也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元也,以后不要再帮我们带话了。他太累,我也太累了。就停在这里吧。’”
他那令人头疼的表弟一语不发,只是转身就继续往前走了。
但古森元也撒谎了。
其实你最后那条短信里,根本没提佐久早。你只是说:“元也,我要去意大利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只是很干脆地把过去打包,然后扔在了东京,连一句多余的抱怨和怨恨都没给佐久早圣臣留。
这才是最狠的。
古森元也一直没把真相告诉表弟。他觉得,与其让佐久早圣臣知道自己连出现在最后一条告别信息里的资格都没有,还不如让他觉得,你至少还是因为他才走的。
算是给他那个别扭的表弟留一点可怜的自尊心吧。
_07
职业时期,古森元也签约了EJP雷神,而佐久早去了MSBY黑狼。
两个人虽然都在打职业,但见面的机会反而变少了。各自有各自的赛程,各自有各自的队伍。只有在全明星赛或者国家队集训的时候,才能碰到一起。
时间过得很快,快得让人连回头去怀念过去的时间都没有。
他在EJP依然是那个稳定的后盾。队友们喜欢他的脾气,喜欢他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化解紧张气氛的能力。他依然是那个善于调和的人,依然会关注身边人的情绪,依然会在别人搞砸事情的时候笑着说“没事没事交给我”。
直到有一天,他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的时候,听到两个年轻的替补队员在聊天。
“昨天看MSBY的比赛了吗?佐久早前辈那个发球,绝了啊。”
“看了看了。不过听说他脾气很差?从不接受粉丝礼物,也不给签名。昨天有人给他递了瓶水,他直接躲开了。”
古森元也把球衣套上头,动作停顿了一下。
其实外人都觉得佐久早冷淡、洁癖、难以接近。只有他知道,那个家伙的“难以接近”,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根本不可能回来的人。
他想起有一次休赛期,他难得回了一趟东京,去MSBY的训练基地找佐久早圣臣。
那天晚上,他们两个坐在佐久早的公寓里。公寓一如既往地干净到有些变态。古森元也坐在沙发上,看着佐久早圣臣面无表情地用消毒湿巾擦拭着茶几光滑得可以反光的边缘。
“我说,你也稍微放松点吧。”古森元也叹了口气,“茶几都要被你擦秃噜皮了。”
佐久早圣臣没理他,继续擦着。
古森元也靠在沙发上,看着头顶的吊灯。
“她去罗马了。”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擦拭的动作停住了。
“昨天发的动态,好像在那边找了一份实习工作。”古森元也没有看佐久早圣臣,只是继续看着吊灯,“看起来挺开心的。还交了个新男朋友,是个长得挺帅的本地人。”
其实后半句是他瞎编的。你照片里的那个金发男人明明是你新租公寓的房东。
但他就是想看看佐久早圣臣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他的表弟把湿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走向冰箱。然后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瓶新买的、还没过期的柑橘味果汁,砰地一声关上门。
“关我什么事。”佐久早圣臣拿着果汁,声音冷得像冰。
但他没把果汁放回去,而是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古森元也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
“行,不关你事。”古森元也站起身,叹了口气,“那我走了。你继续抱着你的果汁过日子吧。”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玻璃瓶撞在茶几上的声音。大概是佐久早圣臣把那瓶果汁放下了。
其实,古森元也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希望你们俩有个什么样的结局。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觉得你离开是对的。和佐久早圣臣那样的人谈恋爱,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苦修。你值得更轻松、更快乐的生活。
但作为幼驯染,他又不可避免地觉得遗憾。
他想起高中那年文化祭。你穿着笨重的布偶装,站在走廊里发传单。热得满头大汗,却还是笑眯眯地逢人就鞠躬。佐久早圣臣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站在离你一米远的地方,替你挡住了那些推推搡搡的人群,手里还拿着一瓶冰好的宝矿力水特。
那天阳光很好,你们三个站在走廊里,他以为那种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古森元也推开公寓的门,走进了东京的夜色里。
他在想,六年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回来了,如果在某个街角突然碰到,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跟你打招呼?
大概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挠挠头,笑眯眯地说一句:“哟,好久不见。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不想去纠结什么对错,也不想去管佐久早圣臣那些别扭的心思。他只知道,作为朋友,无论你离开多久,回来的时候,总该有人对你说一句欢迎回来。
至于那个在排球上毫无犹豫,相当清醒自己想要什么,但在感情上连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都弄不清楚的表弟。
古森元也叹了口气,裹紧了外套。
那就是他自己的烂摊子,这次,自由人不打算去救那个球了。
小元也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自由心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