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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冻肉真相与锈镇见证 那声音很黏 ...

  •   舱门外的爬行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很黏,像一大盆湿肉被拖过钢板。每拖一下,主机舱的灯就暗一截。屏幕上的三个选项还亮着,蓝得扎眼。

      【一:锈镇。】

      【二:天空。】

      【三:沈砚。】

      周豆站在沈砚视野里,脸白得像刚从雪里刨出来。他不敢看屏幕,又忍不住看沈砚,手里那块热石头被他捏得只剩一点余温。

      唐九井坐在右边椅子上,束缚带勒着肚子,脸上的汗一颗颗滚下来。

      “沈砚,别选天空。”他声音压得很低,“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正经选项。旧地铁赌档里最坑人的庄家,都没它这么明着下套。”

      顾檀的骨页册摊在膝上,掌心的血已经把半页染红。

      她没催。

      这种时候,催一句都有可能把人推错。

      沈砚盯着“锈镇”两个字。

      选锈镇,主板会把整个锈镇拉进观测。所有人的记忆、欠账、偷藏的粮、没交的税,甚至夜里咒骂祭司会的话,都可能被翻出来。

      选天空,那不用想。

      梁七副本拼命诱他看天空,肯定是个坑。说白了,对方把刀递到他手边,还说你捅自己一下就能回家,傻子才信。

      选沈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束缚带内侧的铜钉扎进肉里,血顺着指节往下滴。

      如果主板要验他一个人,可能会挖开他脑子里那段雪灾前记忆。

      白墙房间。

      红色按钮。

      那个喊他哥哥的小女孩。

      沈砚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舱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怪物叫,是人。

      “别推!别推我!”

      紧接着,有人用拳头砸舱门。

      “祭司!开门!外面的人疯了!”

      顾檀抬眼。

      “谁?”

      门外那人哭腔都出来了。

      “第三记载所的马金!他们说交出沈砚就能免验棚区,巡雪卫拦不住了!”

      周豆猛地往门口看。

      东侧棚区。

      他家在那边,他认识的那些婶子、挑粪的马金、卖藻饼的老板娘,全在那边。

      梁七副本这一手,真是毒到家了。

      让沈砚选,还让锈镇人也选。

      舱门外的爬行声夹在人声里,越来越乱。有人喊交人,有人喊别开门,有人念自己的名字念到哭。黑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汗臭、铁锈味和那股雪的电流声,呛得人胸口发闷。

      沈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唐九井。

      “你的声纹记录器,还能外放吗?”

      唐九井愣了一下。

      “能是能,不过喇叭破了,声音像老头咳痰。”

      “够了。”

      沈砚又看顾檀。

      “临时记载能不能覆盖外墙?”

      顾檀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一压。

      “主板接管后,祭司会权限被压住了。只能借你的第一观测对象做入口。”

      “那就选锈镇。”

      周豆下意识抓紧他的袖子。

      “沈哥……”

      沈砚看着他,声音不大。

      “你站稳。”

      周豆眼眶红了,却用力点头,脚跟死死踩住翘起的地板。

      屏幕像听见了沈砚的念头,蓝光一闪。

      【第一观测对象:锈镇。】

      【确认后,锈镇全员进入公开校验。】

      【隐匿记忆、伪造记录、未备案身份,将被标记。】

      唐九井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下得得罪半个镇。要我说,咱们以后出门最好戴锅盖。”

      沈砚没笑。

      他抬起被束住的手,按在扶手边那块冰冷的金属板上。

      “确认。”

      下一刻,主机舱所有灯同时熄灭。

      黑暗像一块湿布盖下来。

      周豆吓得叫了一声,又硬生生捂住嘴。顾檀膝上的骨页册哗啦翻动,纸页无风自起。唐九井怀里的银色记录器红灯暴亮,烫得他龇牙咧嘴。

      “娘的,它在借我的遗物!”

      沈砚没来得及说话,太阳穴上的金属片猛地一紧。

      冷意钻进脑子。

      不是疼。

      是有人把他的眼睛拆下来,挂到锈镇上空。

      他看见东侧棚区。

      破铁皮屋顶压着灰雪,门口一排木牌发着蓝光。马金举着粪叉,和几个棚区汉子挤在大教堂外,脸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他嘴里喊着交人,手却在抖。

      他看见藻饼铺老板娘把孩子塞进面粉缸里,自己跪在炉边写账。她写唐九井欠三张,又划掉,改成欠两张半。

      这种时候还改账,真有她的。

      他看见许翠,一个瘦小的女人,平时帮人缝棉衣。她把自己胸前记忆牌藏进袜筒,又从床底拖出一只旧铁盒。盒子里不是粮,是十几枚记忆碎片,封在蜡里,亮得像脏玻璃。

      私下交易记忆碎片,按律要驱逐。

      许翠看着那些碎片,手抖了半天,最后捡起一枚塞进嘴里,像吞药一样咽了下去。

      沈砚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移开视线,却移不开。

      主板把锈镇摊在他面前。

      每个人都像被扒掉外衣。

      也包括祭司会。

      日常记载墙前,几个祭司学徒正在拼命刮字。刮掉的不是梁七副本写的“交出沈砚”,而是另一行旧记录。

      【冬月十一,泪湖净化田送来维护冻肉三车,未验来源。】

      冻肉。

      沈砚胃里一阵翻。

      泪湖净化田的维护仪式需要血肉献祭,大家都知道。可“未验来源”这四个字,像一只冷手,捏住了他的后颈。

      顾檀也看见了。

      她坐在椅子上,脸色一下白到发青。

      “这条记录我没见过。”

      屏幕亮起一行字。

      【该记录被七席权限封存。】

      沈砚咬牙问:“权限来源?”

      屏幕闪了两下。

      【泪湖净化田代表:祝闻。】

      名字终于出来了。

      唐九井立刻把记录器往嘴边凑,声音都变尖了。

      “记录!东墙漏记案涉及七席泪湖代表祝闻,权限封存维护冻肉来源!”

      顾檀也跟着写。

      她手抖得厉害,血滴在骨页上,字迹却一笔没乱。

      “主机舱临时记载:祝闻疑涉东墙漏记、冻肉来源封存。顾檀见证。”

      这句话刚落,舱门外的爬行声停了。

      停得太突然。

      像一群东西同时屏住呼吸。

      然后,外面传来梁七的笑声。

      这次不再成百上千,只有一个。

      “顾祭司,你真敢写啊。”

      舱门上的观察孔慢慢结霜,霜里浮出一只眼睛。那眼睛贴得很近,眼白灰白,瞳孔却是梁七那种冷硬的黑。

      周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机柜上。

      唐九井骂道:“你还没完了?人都成副本了,怎么比活着还忙?”

      梁七没理他。

      那只眼睛只盯着顾檀。

      “祝闻是泪湖代表,也是你老师。你写他,等于把泪湖净化田拖下水。没了净化田,锈镇吃什么?吃你的骨页册?”

      顾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一下打得准。

      泪湖净化田是邦联最重要的粮和抗雪药来源。锈镇再恨祭司会,也离不开那片田。祝闻如果出事,泪湖那边断供,东侧棚区第一个饿死。

      舱门外的人群也听见了。

      刚才还喊交人的声音弱了,换成了乱糟糟的议论。

      “泪湖?”

      “祝祭司?他不是每年送药吗?”

      “别查了吧,查了没饭吃啊。”

      马金的声音最响。

      “顾祭司!咱们小命要紧!七席的事轮不到咱们管!”

      周豆急得脸红。

      “我爹就是被他们借走的!”

      外面安静了一下。

      周豆冲到舱门边,对着门缝喊,嗓子都破了。

      “我爹周柏,被梁七刮掉名字!马槐、鲁成也没回来!今天能借他们,明天就能借你们!”

      没人接话。

      不是不懂。

      是懂了更怕。

      沈砚被束在椅子上,手指一点点扣紧扶手。他能感觉到,锈镇这片巨大的观测视野在晃。人心一散,刚建立的公开校验就会塌。

      梁七那只眼睛弯了弯。

      “第零号观察员,你看见了吧?他们不想要真相,他们只想活。”

      话说回来,这话难听,却不全是假的。

      谁不想活?

      沈砚也想。

      他想回忆那个小女孩是谁,想弄清第零日发生了什么,也想把后背的伤养好,睡一觉,不用睁眼就看见雪。

      可周豆站在门边,肩膀抖得厉害,还是没退。

      顾檀低着头,继续在骨页册上写,血不够了,就咬破指尖。

      唐九井一边骂,一边把记录器举高,红灯稳稳亮着。

      沈砚忽然开口。

      “马金。”

      声音通过唐九井的记录器传出去,喇叭果然破,沙哑得像老锅漏气。

      外面闹声小了一点。

      沈砚忍着太阳穴的刺痛,调动那片视野,锁住大教堂外举着粪叉的男人。

      马金愣住,左右看了看。

      “叫我干啥?”

      沈砚说:“冬月初七,你从净化田挑回一袋烂藻,藏了半袋给你娘。记载上写你私吞公粮,罚你三天没饭。那半袋烂藻,是你娘拿来换抗雪药的,对不对?”

      马金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许翠。”

      沈砚又喊。

      人群后面,许翠猛地捂住嘴。

      “你铁盒里的记忆碎片,不是拿来卖的。你在帮棚区的人存‘纯净记忆’,怕他们交记忆税交空了,连自己孩子都忘掉。”

      许翠眼泪一下掉了。

      她跪在雪灰里,死死抱住袜筒里的记忆牌。

      沈砚的声音继续往外扩。

      “藻饼铺老板娘,唐九井确实欠你三张,但你每月往周豆门缝里塞半张饼,没写账。”

      唐九井扭头看他。

      “不是,怎么又有我?”

      没人笑。

      外面那些要交出沈砚的人,慢慢没了声。

      沈砚不是替他们喊什么大义。

      他只是把每个人藏起来的那点活法,一个个捡出来,摆到雪前面。

      那些不体面的、小气的、违规的事,偏偏也是他们还是人的证据。

      马金把粪叉放下了。

      他骂了一句,声音发哑。

      “我娘要是被验没了,我跟你没完。”

      沈砚说:“那就一起记。”

      马金抬头。

      “记啥?”

      顾檀反应最快,立刻把骨页册翻到新页,声音传出主机舱。

      “锈镇临时公开记载。所有人按棚区报今日真实行迹,不许替七席遮丑,也不许互相踩命。”

      唐九井补了一句。

      “谁撒谎谁出门踩雪坑,别怪我没提醒。”

      外面沉默几息。

      然后,藻饼铺老板娘先开了口。

      “我叫刘春枝,今日开炉,卖藻饼二十三张,赊给周豆半张。唐九井欠三张,刚还一枚骨币,折半张。”

      唐九井瞪眼。

      “怎么还只折半张?”

      顾檀冷冷道:“记录中。”

      唐九井闭嘴。

      接着是马金。

      “我叫马金,挑粪的。冬月初七藏烂藻半袋,给我娘换药。没私吞公粮。”

      许翠哭着说:“我叫许翠,缝衣的。私藏记忆碎片十三枚,不卖,是替棚区老人存的。要罚,等雪退了再罚。”

      一个接一个。

      声音从大教堂外传进来,又被唐九井的记录器转出去。主板屏幕上,锈镇地图一块块亮起。东侧棚区先亮,接着是铁棚巷、净水井、第三记载所。

      那些原本摇晃的木牌,慢慢稳住了。

      梁七眼里的笑消失了。

      “你们真以为这样就能过?”

      霜里的眼睛猛地裂开,变成一张嘴。

      “那就看看,你们敬着的祭司写了什么。”

      屏幕忽然跳转。

      主机舱里出现一段新的影像。

      泪湖净化田。

      地热温泉冒着白汽,湖边挂满红线和铜铃。几辆蒙着黑布的车停在维护井旁,井口下面传来机器轰鸣,像一只巨兽在喘。

      祝闻站在车边。

      他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老人,灰袍干净,手里拿着一串木珠。沈砚以前见过他的画像,泪湖人称他“活菩萨”,每年都给各聚居点送抗雪药。

      画面里,梁七把周柏、鲁成、马槐三人的铜牌递过去。

      祝闻接过,看都没看。

      “东墙三日缺口,够主板唤醒样本?”

      梁七说:“够。但沈砚未必活着回来。”

      祝闻拨了一下木珠。

      “他会回来。第零号观察员丢在白灾区,雪不会舍得吃干净。”

      顾檀的笔停住了。

      唐九井低声骂:“老东西早知道沈砚是谁。”

      影像继续。

      黑布被掀开一角。

      车里堆着的不是畸变体。

      是人。

      一排排冻僵的人,胸前挂着归乡者隔离区锈镇的旧牌。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几个穿着巡雪卫旧棉袄的守墙人。

      周豆突然捂住嘴。

      因为他看见了周柏。

      周柏当时还活着,眼睛睁着,嘴被布塞住。他右脚少半根趾头,鞋尖塞着破布。那只脚轻轻动了一下。

      顾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泪湖净化田的“维护冻肉”,不是畸变体。

      至少不全是。

      是被记录抹掉的人。

      主机舱外,锈镇人的声音一寸寸静下去。那种静,比吵闹更吓人,像雪压断屋梁前的片刻。

      梁七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看清了吗?”

      “你们吃的药,种的藻,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沾着这些人的肉。”

      “现在,继续记啊。”

      周豆忽然冲到屏幕前,用拳头砸了一下。

      小孩拳头太小,砸不坏屏幕,只砸出一声闷响。

      “我记!”

      他哭得满脸都是,却瞪着那辆黑布车。

      “我叫周豆,我爹叫周柏。他不是冻肉,他是东墙守卫。他右脚少半根趾,他打呼噜,他欠酒钱,他说回家修门闩。”

      外面有人跟着喊。

      “周柏是东墙守卫!”

      “鲁成左眼有白膜!”

      “马槐爱嚼干藻片!”

      声音越来越多。

      他们喊得乱,喊得破,喊到最后像一群人在风里抢火。

      屏幕上的影像开始抖。

      梁七那张霜嘴裂开,露出一排不该属于人的细牙。

      “晚了。”

      主机舱地面忽然下沉半寸。

      沈砚身下的椅子亮起红光,束缚带猛地收紧,勒得他闷哼一声。太阳穴两侧的金属片刺入皮肤,热流和冷意同时灌进脑子。

      屏幕弹出新字。

      【公开校验进度:百分之四十九。】

      【检测到高危封存记录。】

      【启动净化田关联核验。】

      【请第零号观察员提交个人核心记忆作为锚点。】

      顾檀猛地抬头。

      “不行!”

      唐九井脸色也变了。

      “个人核心记忆?这可不是交记忆税。交了这玩意儿,人会空一块的。”

      沈砚眼前开始发花。

      白墙房间又来了。

      小女孩抱着黄色塑料鸭,站在门口喊哥哥。她的脸这次清楚了一点,眉毛很淡,左脸有一颗小痣。

      她身后,窗外阳光干净得刺眼。

      那是沈砚在雪境里最不敢碰的一块记忆。

      主板要拿它做锚。

      梁七在门外轻声笑。

      “给吧。”

      “给了她,锈镇就能过。”

      周豆扭头看沈砚,眼睛红得吓人。

      “沈哥,别给。”

      他明明最想让锈镇过。

      东侧棚区里有他的家,有他爹留下的破门闩。

      可他说别给。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手心里还留着那块热石头的温度。

      很淡。

      但没散干净。

      他用被勒出血的手指,一点点摸到扶手边缘。那里有唐九井刚才偷偷塞过来的东西,一小截铜丝,是胖子补碗用剩下的。

      沈砚把铜丝夹进指缝,借着血,在扶手上划出几个字。

      不是提交记忆。

      是记录。

      “沈砚,此刻拒绝提交未知核心记忆。”

      屏幕一闪。

      【拒绝将导致校验失败概率提升。】

      沈砚继续划。

      指甲翻起,疼得他眼前发黑。

      “申请替代锚点:锈镇公开记载。”

      顾檀立刻接上,几乎是吼出来。

      “祭司顾檀见证!以锈镇全员真实行迹、东墙亡者姓名、泪湖封存影像为共同锚点!”

      唐九井举起记录器。

      “黑市唐九井见证!虽然不情愿,但这账是真的!”

      周豆用袖子抹了把脸。

      “周豆见证!我爹叫周柏!”

      舱门外,马金第一个喊:

      “马金见证!”

      接着是许翠。

      “许翠见证!”

      藻饼铺老板娘也喊:

      “刘春枝见证!唐九井欠两张半!”

      唐九井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不是,怎么还记这个!”

      没人理他。

      一个个名字从门外传来,粗的细的,老的少的,哭着的,骂着的,全砸进主机舱。

      屏幕上的进度猛地跳动。

      百分之五十三。

      六十一。

      七十二。

      梁七的霜嘴发出刺耳尖叫。舱门外那些湿东西重新开始爬,疯狂撞门。圆形舱门被撞得往里鼓,螺栓一颗颗崩飞。

      沈砚的鼻血流到嘴边,咸得发苦。

      他看见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替代锚点成立。】

      【锈镇公开校验通过率:百分之八十一。】

      还没等众人松口气,下一行字浮出来。

      【检测到第零号观察员核心记忆被外部占用。】

      【占用者:未知。】

      沈砚呼吸一停。

      屏幕黑了半秒。

      随后,那个抱黄色塑料鸭的小女孩出现在屏幕中央。

      她站在白墙房间里,抬头看着沈砚,眼睛干干净净。

      这一次,主机舱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声音。

      “哥哥。”

      她把塑料鸭抱紧,小声说:

      “别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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