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矿工禁止恋爱》问真如

44、老桥（2） 老桥的车自

　　【您好】
　　一台银白色行政服务机器人停在他面前，头部扫描装置从上到下亮了一遍。
　　【正在识别来访人员身份……】
　　陆祭川冲它友好一笑，“早啊。”
　　【身份识别失败。】
　　“……”

　　【未查询到司法中心塔工作人员信息。】
　　“我是来找——”
　　【未检测到有效访客预约。】
　　【根据司法中心塔访客管理条例，未预约人员不得进入行政办公区域。】

　　机器人的摄像头在他那件“联盟行政制服”上停留了两秒，继续播报：【检测到您携带非认证商业物品。联盟司法中心塔严谨从事产品推销、商业宣传或未经许可的业务推广活动。】
　　陆祭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和身上的假冒伪劣夹克，气笑了：“……我长得很像传销吗？”

　　【无法回答与通行审核无关的问题。】
　　【若无预约，请您立即离开司法中心塔入口区域。】
　　陆祭川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我终端坏了，预约不了~”
　　【您可前往司法六岛勤政街3号公共服务中心补办个人终端。】
　　【若无预约，请您立即离开司法中心塔入口区域。】

　　“行行行，我走，你们这儿办事儿太死板了！”陆祭川可不想惊动警卫处，只好认命地转过身离开。
　　身后的机器人还十分有礼貌：【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陆祭川头也没回，冲它摆了摆手，“您别客气。”

　　他一瘸一拐地下了司法塔前的石阶。
　　混进去的计划宣告失败，好在陆祭川这个人有两个绝妙的优点，脸皮厚，有耐心。

　　他在广场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正琢磨着从哪个门出来的人比较像后勤工作人员，旁边忽然有人挨着他坐下了。
　　“兄弟，第一次来？”
　　陆祭川转头看去，对方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印有某家信息服务公司标志的夹克，怀里抱着一摞电子宣传片，脚边还放着两箱文件箱。
　　陆祭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假行政外套。
　　“……这么明显？”
　　“太明显了。”
　　男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朝司法塔入口努了努嘴说：“销售工作哪有你这么干的？司法塔的门口那死脑壳机器认人不认衣服。你穿得再像，没预约照样给你轰出来。”
　　看来是真同行。陆祭川肃然起敬，虚心请教：“那您一般怎么进去？”
　　“谁进去啊？”销售员莫名其妙，“就在这儿等。”
　　“等谁啊？”
　　“谁都可以啊! 哪能还由得咱们挑。只要是正式工，哪个领导都行，逮着谁算谁。什么开会的，吃饭的，抽烟的，总得有人出来。到时候你看准胸牌，先冲上去递礼物……”

　　销售员说道这里，瞅了陆祭川一眼，失望地摇了摇头说：“你就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出来办业务，什么都不拿哪里行！拿的东西还不能太明显，得包装成文件袋的样子，人家联盟正经员工都烦这明目张胆地送礼行为。你得先拉近关系，再混个联系方式，回去慢慢聊~”

　　一番慷慨激昂，换得陆祭川一脸肃然起敬，销售员见他听得认真，顿时来了兴致，打开自己的终端给陆祭川看：“当然老弟，你要是好好干，过几年也能像哥一样，有自己的门路，让里面认识的人下来接你。”

　　陆祭川立刻凑过去。屏幕不大，他眼神倒好，一眼便看清了最上面那个长得惊人的联系人备注：
　　【司法中心市政法规协调处张主任下属陈秘书】
　　下面刚发来一句：【等着，让实习生下去接你。】
　　陆祭川不知如何评价，只能竖起大拇指：“厉害，还得是哥。”

　　销售员上下打量他一眼，随口问道：“你哪家的？”
　　陆祭川不假思索回答：“桥老板那边的。”
　　“桥老板？”
　　对方明显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最后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哦~”
　　陆祭川眼睛一亮。
　　销售员接着道：“没听过。”
　　“……”
　　“司法六岛做生意的多了去了，我哪能都认识。”
　　正说着，司法塔侧门走出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实习证，站在台阶上左右张望。男人顿时眼睛一亮：“哎！这儿呢！……看见没，门路。”
　　后一句他压低声音说完，一下站起来，拎起脚边两箱包装成文件箱的礼物，大步朝自己的“门路”走去。
　　隔着老远就已经热情地伸出手：“老师，陈秘书让你来的吧？辛苦辛苦！”
　　年轻实习生看起来不是很想跟他握手。
　　陆祭川坐在长椅上，目送两个人消失在侧门。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逡巡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门路’。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司法塔门前的人比陆祭川想象中还要杂。

　　上午律师协会来了一趟，一群人西装革履，目不斜视地穿过广场，在门口核验了十几分钟身份，终于被专人领了进去。
　　那群人从头到尾一副“每分钟都按联盟币计费”的架势，陆祭川瘸着腿跟了半天，愣是没找到能闲谈的空挡。

　　紧接着又来了一拨举着抗议牌的。牌子上的字一个比一个大，要求撤销关于星陨症的封锁司法条例。为首的人拿着扩音器刚喊了两句‘星陨症者不是污染源！’，三台□□机器人就从广场两侧滑了过来，客客气气地给他们划定了【合法意见表达区域】。
　　陆祭川看得挺有意思，特意过去打了一圈招呼，凭着那张相当容易让人卸下防备的脸，加上适时点头、皱眉和一句“确实不合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认识了七八位情绪激昂的联盟“正义人士”。
　　顺便被科普了大量关于星陨症的知识，就是没发现任何老桥的消息。

　　中午来了几个找工作的年轻人。有人抱着简历，有人对着终端反复刷新司法辅助岗位，还有一个据说已经连续考了三年司法系统编制，坐下来没多久，就开始给陆祭川分析今年哪个部门最容易进。

　　下午，又来了卖法考课程的。
　　“司法系统内部名师！押题命中率百分之八十三！兄弟，法律考试，了解一下？”
　　陆祭川在和对方攀谈10分钟后，竟被以‘考了法考更好找对象’为理由说服了，认真开始阅读对方的宣传简章。如果不是自己真的没有终端，他就买课了。

　　除了人，还有各种各样的机器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就是没人听说过老桥。

　　等到司法塔办公楼一层一层熄了灯，陆祭川终于叹了口气。
　　他坐了一天，左腿早就从隐隐作痛变成了阵阵发胀，低头按了按伤口附近，无奈接受这个结果。
　　算了，再给自己一天，明天把司法塔周围几个街区都转一遍，如果还是找不到，那就不找了。星陨军这条路走不通，他就自己想办法去南冠。

　　陆祭川撑着膝盖站起来，正准备往回走，司法塔侧门忽然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几个穿后勤制服的年轻人推着几个货架出来。
　　“怎么又是我们？”
　　“谁让你下午抽签输了。”
　　“不是，收个垃圾还要专门留人交接？让清运机器人自己进来拉不就完了吗？”
　　“你刚来的？司法塔的垃圾能跟居民区一样？”

　　另一个人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解释道；“里面一堆纸质文件，废弃数据板，还有开过会的记录纸。哪怕进了粉碎箱，也得后勤的人核对后，才能交给外面的清运车。”
　　“那他们也太慢了。”年轻人低头看了眼时间，“从老桥过来才几步路？爬都该爬到了。”
　　陆祭川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老桥！
　　他猛地回头。
　　“等等！”

　　几个实习生被吓了一跳。
　　陆祭川收敛自己的情绪，稳住步伐，走过去问道：“不好意思啊，你们刚说这个老桥，他在哪里啊？”
　　几个人看了看他，说道：“你不是本地人吧？”
　　“对，我是科研院派来出差的，刚刚下班，领导说有个东西得交给老桥，哎呦我正犯愁不知道去哪里找呢！”

　　这谎话其实编的蹩脚，好在对面是几个比陆祭川还生手的年轻人，他们甚至有点共情打工人了。
　　“这明明可以机器飞行器做啊，领导就喜欢折腾人！”一个实习生伸手往前一指，热情解释：“老桥就在前面，右拐走十来分钟那个长明商业街，就是原来衡平老桥的位置。”

　　这座岛还没有司法塔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居民岛。
　　从旧码头下来，有一条小路横穿半座岛，一直通往岛东的住宅区。路中间恰好有条汇入海湾的小河，把东西两边隔开。最早的时候没有正式道路，也没有政府修桥，是岛上的居民自己凑材料，搭了一座桥，慢慢有了个正式名字，衡平桥。

　　“那时候从码头进岛，不管拉货还是上班，都得走衡平桥。所以附近的人说去哪儿，也懒得讲街名，大家就直接叫老桥。”
　　“司法塔修起来以后，这边重新规划道路，原来的河道也改了。”另一个人接话，“衡平桥挡着新路，就给拆了。不过原来沿桥而生的那些小店啊，小饭馆啊，倒是保留下来，后来统一改造，做成了今天的长明商业街。”
　　“哎呦，政府改名字都多少年了，我们家老人还是叫那老桥，我也就跟着一直这儿叫了。”

　　几人大概是看陆祭川不像本地人，好心提醒道：“大哥，你下次要是再来买东西，直接说去老桥。街上那些店，一听你这么叫，就知道你是识货的本地熟客，价格一般不会坑你。”
　　陆祭川：……已经被坑了。

　　陆祭川回想昨天自己的经历，从第一家店五金店开始，直到今天早晨从中医馆出来，他几乎所有的行动，都没有离开过老桥。

　　如果是这样……
　　他回头看向司法塔，今天一整天，他在这里见过什么人？
　　来做业务推广的销售，律师协会的人，找工作的年轻人，送零食的小贩，司法辅助机构的培训人员，送办公用品的机器人，维修设备的后勤人员。
　　还有现在，即将拿走司法塔废品文件的垃圾清洁人员。
　　这些人看似互不相干，可只要他们需要吃饭，修东西，处理废品……甚至只是从旧码头方向来到司法塔，他们都有可能经过老桥。

　　陆祭川之前一直在想，星陨军究竟在司法六岛埋了什么样的人？一个法官？监察官？档案管理员？
　　否则，一个人凭什么能够源源不断地收集司法系统内部的消息，再传给星陨军。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为什么一定要进去？消息可以自己出来。

　　想要辨别灰圈出身的人其实很容易。
　　陆祭川这两代算是特殊的，药物干预后他们身上受陨星辐射影响很少。可再往前，其他那些四十岁、五十岁，甚至更老的出生在灰圈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星陨症，身体不健全，或者脑子有问题，各有各的毛病，太好认了。

　　昨天他没有多想，此刻回忆纷至沓来，那条街上的店铺和人们，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
　　五金店的老板少了两根手指。修理铺老板走路的时候，右脚明显拖着。地下诊所那个脾气古怪的医生，左眼戴着单片镜。再往前，还有那个总坐在门口晒灯的老太太，一条腿明显比另一条短。

　　为了重新修订【星陨症监管法】，司法塔不知道亮过多少个通宵，为了反对【星陨症监管法】，抗议者隔三岔五就来司法塔转转。可是谁也没注意到，一群星陨症患者就在隔壁街。

　　陆祭川即便被坑麻了，也不得不在脑子里给星陨军这手棋鼓掌。

　　“来了来了。”
　　“终于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电机声，等得不耐烦的实习生们顿时精神起来。
　　来得车辆声音很旧，一顿一顿的。
　　嗡——咔。
　　嗡——咔。
　　像老头子嚼排骨，越啃越没力气。

　　陆祭川循声望去，街道尽头，一辆灰扑扑的清运车正缓慢驶来。
　　车身低矮而宽，外壳不知道补过多少次，车顶架着两只自动分拣机械臂，其中一只关节转动时明显有些卡顿，每隔几秒便神经质似的抖一下。
　　尾部拖着三个封闭回收箱，箱体上印着已经掉了一半的白字：
　　【长明商业街资源循环——】
　　剩下几个字被污渍盖住了。
　　清运车慢吞吞停在司法塔后门，车门打开，一个身影从驾驶位跳了下来。

　　陆祭川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重新开始渗血的左腿，又看了看那辆破破烂烂的清运车。
　　突然笑了，进去的路没找到，老桥的车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