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洛鲤伊鲂,贵于牛羊 ...

  •     阳安仁走后,李察另抱了一只匣子进来。
      打开匣子,竟是一颗人头。
      “北中郎将侯大人所部在城外有小股交兵,敌军中有夏人也有羽民,被击溃逃散了。搜天阙山,在山上找到一具尸体。”
      “是他。”宇文勰说,看着那颗头颅,沉默好久,才说道:“禅师,这是临川公宇文雍。这个小老头,传奇。当初囚在地牢里,竟能跑了,跑到北边,凑出一支军队,一路南返,我等才得以重返洛邑。宣王即位后,我不得已将他软禁。如果他都能被策反,我自己也是可疑的了。”
      “咎明余党行事诡秘,或只是被挟持了。”
      “如果被挟持,以他的才智,怎会没有消息和线索?也许他欲借势再起,敌人却想他入主朝政后再杀害他。”
      “对敌人,我所知也并不多。”
      “假使没有提前撞破,直阁将军、右卫将军倒戈,我身死,临川公入洛,羽林军中他旧部拥戴,今日一切都大不相同了。命运真在一息之间。”
      “一切自有定数。如今之计,我等应为一切能为之事。”
      “如今各州郡豪族子弟,入洛为官的多。经宫城一事后,朝中全由我主事,正是时催太祖盟誓各族,都遣子弟入王畿了。一来以为质,二来,禅师可暗遣他们做事,其中能担大任的,适时向他们陈明内情。”
      “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觉明说。
      宇文勰走到门旁望着庭院,叹道:“太祖建义至今方百二十年,我朝前景已如此多舛。当年有夏氏雄据天下数百载,大乱以后尚能恢复社稷,其中风雨,难以纷说。天下事,岂凡人能居之?”
      “银符制下了?”靖祟府东阁,裴叔度在案前伏写公文,问道。
      “裴大人,将军府敕令、公服、银符都已备齐。”阳安仁答道。
      领军将军府的行事,俨然已经是包揽一切朝政的风格。没有王上制敕、没有兵部制作羽符,没有核验旧符,新的公服、银符在出门时都拿到了。羽符自铜质改为银质,因此又称银符,公服颜色从深绿转为浅绯,看着更有几分威仪。如今自己为这位武阳公做事的经历,已经是洗刷不掉的了,未来仕途在相当程度上也是荣辱与共了。而他也知道,今日洛邑,对这位武阳公有意见的人,恐怕为数不少。宫门邪祟事件,如果不是自己亲身参与,也一定会解释为武阳公打击政敌的把戏:竟让街面上见了如此多的血,毫不体面。
      “照尉迟刚的旧,都尉厅北值房与你使用。有什么别的需备的,与府丞说。”裴叔度说。
      “诺。大人,下官想,大人应下令下官再过些时日再搬入。这些天尉迟大人的陈列不变,做几场法事,以慰同僚。”阳安仁说。
      “你去操办。也不要忘了,如真要在靖祟府为官,这些事,日后要见的多了。”裴叔度抬头说道,“有一事,不得不警你。洛邑这些年,攀一门后台,我也不得不常为,遇有大变,还得改换门庭。可尚书省、将军府、内廷,二十年来,都欲令我领靖祟府诸事,为什么?唯大事体明。靖祟府做好分内事,对社稷黎庶就是有了交代。他们在朝中如何动刀动枪,如何行事,都应与我等无关。”
      “下官在洛邑一日,便一日不愿离靖祟府。大人所言,澄明贯耳,下官时刻牢记!”阳安仁赶忙表明忠心,但如裴叔度平日行事,确如这番所说,他心中亦是无比敬佩。伏祟都尉是正五品官,算是步入中高级军官层列。虽说在父族母族和老师的运作下,自己起步就比其他世家子弟七品做起更高,但入洛两年有此成就,还是有如扶摇直上。不过,阳安仁心里尚有疑虑。邪祟事件背后,武阳公所说的敌人是谁?觉明,一个西方远来自称令终后人的僧侣,在王畿能有什么差遣?太初和无上天尊又牵涉什么密辛?短短一月之内,自己竟卷入了如此多事件,相比之下,为武阳公做事是否合适,已经无力去思虑。
      “尉迟刚下属的校尉,调与其他都尉了。你与崔玄度、卢奉先熟识,这二人以后由你差遣。录事陆源是尉迟刚的侄辈,自己请了仍事北都尉。北都尉辖地,你已知晓。朔宁门值房、苍津值房、永宁里营房巡查、执勤、轮休与训练诸事,日后由你负责。每旬责成书吏制旬报呈与我,还有职务不熟的,再与我商议。”裴叔度说完,脸上总算露出一分笑意,“如今世家子弟中,能担正事的少,你万不要轻视了这份职事。”
      都尉厅北值房内,陈设简单,黑漆公案与坐榻,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叠文书:祟报、舆图、呈报。舆图上红圈旁有蝇头小字:“此处水祟,月望必出”“战厉三只,已封”。案头右侧有铜镜架,令牌架在铜镜后面:两枚令牌,一枚调兵,一枚传令。此外只有兵器架、木制书架各一行。
      阳安仁心情复杂,退出门去,向门内深揖,正赶上散衙,众人路过正堂,纷纷停下,也在门前行礼,随后都静默站立。西都尉贺兰敏先出声说道:“各自散了吧,莽夫一个,没什么好拜的。我等好好做事,便对得起他。”说完,快步走出都尉厅。
      卢奉先领着崔玄度上前来,说:“父亲让我引你去家中吃饭。想是知道你火速擢升,又与我二人亲密,需拉拢拉拢后进。你不必当回事,老头子的话随便应付两句就是,见一见我母亲、弟、妹,也是好的。”
      崔玄度说:“你整日独居,也不嫌太清净了。”
      “先前早有意了,只是不明了洛邑风气。总怕贸然提出,令你二人不知所措。在北地,边镇不大,家中走动、不请自来,都是常事。”阳安仁说。
      “这么说来,倒是怪我们招待不周。”崔玄度笑说。
      “他父兄看他不起,你也不是不知。我父亲又是个会生事的,想你也懒于应付。”卢奉先说,“往后想要去何人府上拜访,先问我们,找人请托是最好的,此后再去投刺,再去登门,才是规矩。遇有长辈或尊者,应当行拜礼,然后入座。”
      从外看,卢府规制颇大,入门是前院,青砖墁地,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院中植着两株槐树,枝叶蓊郁,遮住了半边天。树下置一石案,案上搁着一盘棋局,棋子散乱。檐下悬着两盏灯笼,灯纱素白,上书一个“卢”字,墨迹淋漓。廊柱粗壮,柱础是覆盆式的,石面上刻着连珠纹,纹路已磨得圆润。墙根处生着一丛翠竹,竹节挺拔。
      三人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洞门,便入了中堂。堂前是一方庭院,比前院小些,却更精致。院中叠着几块湖石,石旁摆着几盆盆栽的牡丹,花色各异,门前石阶两侧各蹲一只石兽,形制古朴。
      进了中堂,卢奉先的母亲郑容与父亲卢旬已端坐在桌旁。阳安仁按卢奉先所说行了拜礼,卢旬道:“你既领秉义前来,如何不事先通报,我当到门前相迎的。”
      “自家兄弟,要那许多虚礼做甚。秉义知道你对他看重,就是了,再不要多心了。”卢奉先毫不给父亲留情面,说道。
      “叔父、伯母,来府上已是劳烦,岂敢再劳二位远迎。”阳安仁忙说,“行简在靖祟府中,多有照顾,教了我许多事。今日方来府上拜谢,已是不周。”
      “是北地的男儿,仪表不输洛阳子弟。你父亲在朔方所任何职?”卢旬问。
      “现未有官职,平日操练部曲。”阳安仁说道,眼见卢旬扬了扬眉毛,又说,“多蒙祖上荫蔽,得了些清闲。祖父官至侍御史,后出朔方为将。母亲沈氏,族出赵郡,镇朔侯之后。因此父亲近年虽不领官职,亦是为镇将做事的。”
      卢旬听了,大悦,道:“我说,竟如此年少有为!原是先祖德尚才高,才生养得好儿郎。”
      郑容说道:“秉义确是有能耐的,入靖祟府还不满一岁,竟迁了都尉。我家小子,除了气力大些,也没旁的了。原想过阵子再给领军将军递上些珍奇宝物,他要做什么官,都容易了。”
      “给他送财,辱了家门清白。与这些人牵扯不清。”卢旬说。
      “好大的口气,如今规矩如此,且不说你未致仕时,就与那张让攀扯,受了他恩惠。你要讲究清白,怎么不把你这姓摘了去,看你两条腿能走出几里?”郑容说道,“得,他日我自去送请,都是我郑氏小门做的腌臜生意,便不污你高风亮节了。”
      卢旬听了,低头喝茶:“子侄在此,不要胡乱言语……”
      此时两人从内室出来,一男一女两位青年,都着淡青色袍服,腰间系着素色革带,头发梳得齐整。“舍弟卢奉贤、妹卢幼娥。来见过阳都尉。你们当唤他秉义兄。”两人都躬身行礼,一齐入座。
      “如正式登拜,也许见过你,都不得看座,只是答些话、或者演些书画射艺,他们就要回屋。可见今日按家宴备的。”崔玄度低声耳语道。
      “洛邑规矩,门道竟如此多。”阳安仁说。
      说话间,侍女们鱼贯而入,将食盒一一摆在桌。炙鹿肉、洛鲤伊鲂、鹅炙、酪浆羊肉,还有几道素菜:春韭炒蕨菜、清炒葵菜、菘菜羹。
      “不知洛邑饮食,与北地有什么不同?”卢旬问。
      “这鱼不曾见,其他几样倒是寻常,皆是我们自小就日日吃的。只是朔方烤法粗犷,大块乱蘸,叔父家却是精切细脍,码得整整齐齐,一看便知庖厨功夫不浅。想来洛邑风物,终还是压北地一头。”阳安仁道。
      “这是洛水的鲤鱼、伊河的鲂鱼,王畿语曰:‘洛鲤伊鲂,贵于牛羊’,却不是虚言,这鱼胜在鲜美,我家中惯常是清蒸的,出锅时淋上一勺热油,就是一道佳肴了。”卢旬听了阳安仁答话,很是受用,介绍道。
      撤席后,侍女端上铜盆净手,又奉上漱口水,随后上了茶。洛邑士族饭后不饮酪浆,以示清雅。茶汤皆用青瓷盏,颜色澄碧,热气袅袅。
      “安仁,如今都在传靖祟将军是领军将军一脉的人,我致仕两年,有些事倒看不分明了。你可有什么头绪?”卢旬问道。
      阳安仁说:“叔父,这恐怕不能如此说。依我看,裴大人以为,靖祟府只管邪祟,不问朝堂。”
      卢旬笑道:“如今时日,谨慎些好。司空张让张公对靖祟府一向关照,前年还拨了银两修缮。你虽为领军将军器重,内廷外朝,也不应偏废。有什么需要,我在张公面前说得上话。”
      “谢叔父!眼下新迁都尉,诸事繁杂,暂没有旁的念头。不过有一事,本想问卢兄崔兄的,我现居永安里,离靖祟府和领军将军府都远了些,出入不便。因此想在昭玄寺附近,或者领军府一带,找合意的宅院。不知……”
      “内城与外郭城不同,虽然也有牙人经办,但毕竟不是最妥当。”卢旬说,“你想离领军府近些,昭玄寺下晖文里是个好的所在。住其中的,不是朝中显贵,就是咱们卢家的世交。”
      “你且放心,这些地方的空宅院,我父亲去找人问,容易找到妥当的。”卢奉先说。
      “如没有合心意的,我也去托父兄……”崔玄度说。
      “只要庭院大些,其他却没有什么要紧的。”阳安仁说。
      郑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安仁啊,你如今身居要职,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怎么行?换了新宅子,这成家立业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不知家乡可曾定下过亲事?”
      阳安仁嘴角微僵,含糊应道:“劳伯母挂心,安仁尚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