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波莱罗

38、挽救计划 “我们相信

　　整个下午，陈星都心不在焉。除了上厕所，其余的时间都在思考怎么帮助程老师。

　　齐嵩在她身后，看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也是很担心。他也想了很多主意，只不过这次的事和郭婉琪家里的事不能一概而论，所以他能想到的办法都被他否了。

　　这两人愁眉不展，另外三人亦是如此。

　　到了放学时间，教室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五人围坐在一起。

　　从最初策划校庆事件到今天，也就短短一周时间，心态却是完全不同的。

　　足足二十分钟，他们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撑着头，眉头紧锁。

　　窗外，放学之后留校打篮球的人不少，隐约听见他们的欢声笑语，与此刻的五人组形成强烈对比。

　　陈星望向窗外。球场上，他们运球、传球，球被断，再追到另一个半场，往返几个回合，终于上篮得分，一个漂亮的进球。

　　果然啊，任何事情都没有一帆风顺的过程，都要反复经历磨难方可成功，一场篮球比赛也好，还是几天前他们的校庆搞事都是如此。

　　当初她想在校庆大合唱，也是这样不计后果的去做，而达到的效果比她想象的更好，当然，代价也是沉重的——彻底地连累了程老师。

　　既然如此，她当初就知道破釜沉舟，现在怎么就不会了呢？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子忽然坐直，眼神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拍着桌子说道，“我有一个法子。”

　　众人同时想到决定校庆搞事那天的情形，她也是这样的神情。

　　余依梵不确定地问，“…靠谱吗？”

　　陈星嘴角扬起一个大大弧度，“我想到的是…写一份诉求书，然后我们全班签字…送到教育局去！”

　　众人惊愕地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似乎一时间都无法消化她说的这个提议。

　　齐嵩目光沉静，推推眼镜，短暂思考之后，神色自若地说，“我觉得可以试试。”

　　李靖的绿豆眼瞪得像铜铃，忍不住说，“这种事你们觉得教育局会管？”

　　齐嵩摊摊手，“那么…你们还有更好的提议吗？”

　　其余三人又沉默了。

　　陈星眼神坚定，语气没有一丝犹豫地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试试吧。”

　　郭婉琪问，“你准备怎么写？”

　　陈星说：“一五一十地写，不带任何情绪，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

　　“你觉得…有用吗？”郭婉琪直接提出最核心的质疑。

　　陈星微微皱眉，似乎也在思考这件事的成功率，最后只是吐出了那句，“我不知道。”

　　齐嵩眼神柔和地对她说，“总要试试的，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陈星身子不自觉倾向他，眼神里满是感激。齐嵩同样的，微微对她点头。

　　于是，这个非常冒险的计划，初步形成。

　　晚上回到家，陈星做完作业之后，拿出一张干净的白纸和铅笔，将她要写的内容，认认真真地打起草稿。

　　以往写作的时候，她都是靠着脑补的语境，一气呵成一篇优秀的文章。但是今天不同，她需要注意措辞，不断地修改和打磨语句，虽说想好了不带入个人情感，但是当真的落笔的时候，似乎很难做到这点。

　　她将自己的文字铺成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小心翼翼地试探前进的方向。

　　显然，这不是一般的写作，而是一场博弈。她倾注自己所有的努力，想要为程老师赢的这场胜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草稿纸上都是橡皮屑和擦拭的笔触。她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执拗的光，不断地穿梭在行文之间，生怕有什么错漏被抓到把柄导致满盘皆输。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咀嚼着词句。短短几个小时，像个雕塑一动不动。

　　写完之后，她全文通读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她呼出一口气，肩膀也随之松懈下来。

　　她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份诉求书给五人组看。拿出手机的时候，注意到齐嵩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她，可能太专注了，她都没有听到。

　　于是，她回拨了过去，那头很快就接通了。

　　她兴奋地说，“我写好啦！”

　　齐嵩猜到她就是在写这份诉求书，只是他有些担心她，所以忍不住打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

　　“嗯，辛苦了。”

　　“不辛苦，咱们不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嘛…”

　　“都11点了。”

　　经他一提醒，她才注意到，原来不知不觉她都写了两个多小时了。她低头看着那份努力一晚上的成果，字数不多，连平时作文的字数都不到，可是却是她十几年来，最难的一次“作文”。

　　她愁眉苦脸地看着，一只手不停地转着笔，烦躁地说，“哎…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齐嵩柔声地安慰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听了齐嵩的话，她一扫刚才的阴霾，快速打开电脑，对照着自己的草稿上的文字，在电脑上开始敲击起来。

　　“明天我六点就出门，找一家文具店打印出来。”

　　“这么早文具店开门了吗？”

　　“我不知道啊，试试吧。”

　　很快，陈星打完了诉求书，转成了文档，发在了群里。

　　她看着一地狼藉的桌面，对齐嵩说，“时间不早了，我先挂了。我要收拾一下，我们一会儿QQ说吧。”

　　“星星。”

　　陈星正要挂电话，“怎么了？”

　　齐嵩似乎是贴近了话筒，声音变得低沉浑厚，“不管最后结果是好是坏，你都不要自责了，你已经尽力了。”

　　她抿了抿唇，略微大声地说了一句，“好！”

　　挂断电话之后，她开始收拾桌面和去洗漱。躺上床之后打开QQ，没想到这么晚了，她的朋友们都没有睡。

　　他们都对她的这份诉求书赞不绝口，说得言辞恳请，目标明确，希望教育局的领导收到之后，能够看在他们这么辛苦的份上，酌情处理。

　　见他们都这么说，陈星也放下一半心。心里想着明天一早她就要去找附近的文具店，尽快打印出来给班级同学看。

　　想到这里，她感觉眼皮千斤重，连齐嵩的晚安消息都没有看到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都没有亮，陈星就飞快地起床，沈柔见了都吓一跳，以为她有什么不舒服呢。她也来不及解释，抓起桌子上的鸡蛋和馒头就着急忙慌地出了门。

　　可是，无论她跑了多少间文具店，都没有一家这么早开门的。她心急如焚，眼见就要到了去学校的时间了。

　　也是她疏忽了，一般文具店都要九点左右开门，这个点她早就在学校上第二堂课了，总不见得为了打印诉求书跑出去学校吧。

　　且今天是周二，到双休日还要等四天，她根本等不了这么久。思考间，她只能先回学校，再问问哪个同学家里有打印机的，反正这件事迟早全班都要知道的。

　　她掐着点进入了教室，跑得几乎满头大汗，书包里的早饭早已凉透，她只能先吃个鸡蛋垫垫肚子。

　　齐嵩走到她身边，一边看着她，一边将自己的书包放在她的书桌上。剥鸡蛋壳的手顿时停住，满腹狐疑地看着他。

　　只见他拉开书包，拿出一叠厚厚的纸张，轻轻地放在陈星的面前。

　　“哇~~~~这什么啊？”李靖探出脑袋问道。

　　陈星擦擦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张，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大喊道，“你打印的？？？”

　　齐嵩淡然地点点头。

　　陈星看着他的神情，微妙的感觉不对劲，疑问道，“不对啊，文具店这么早开门了？”

　　齐嵩眼神飘忽不定，沉默了一会儿，干涩地开口道，“我家…门口…新开的一家店…开门比较早…”

　　陈星有些不信，审视地盯着他，他的模样有些心虚，但是眼下她也不想过多去追究这些事。于是她问，“四十四份？”

　　见她没有多问，齐嵩也松了一口气，语气恢复如常，“对。”

　　“好！那就最后一节自习课给大家看看。”

　　中午的时候，陈星转身问齐嵩，“我想去看看程老师，你跟我去吗？”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又看向陈星。陈星知道他的意思，便告诉他，五个人一起阵仗太大了，他们两个人去就足够了。

　　齐嵩懂她的意思，便义不容辞陪着她去找程老师。

　　到了后勤部门口，陈星叹了一口气，和齐嵩一起走了进去。

　　后勤部的办公室比她想象的纷杂，人倒是不多，也就四五个负责老师。

　　这里老师负责的工作主要是排课、排班、分发教材和书杂费，还有食堂和物业管理以及学校的环境保障等。

　　陈星他们到的时候，程老师正在整理一些资料，倒是不忙。看到他们也吓了一跳。

　　她停下手上的工作，笑着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陈星瞬间红了眼眶， “程老师…我们想来看看你。”

　　程老师被少女的模样逗笑了，摸着她的头发说，“你怎么每次见我都要哭。”

　　陈星想到他们今天来的目的，眼神变得坚定，将他们的决定告知了程老师。

　　程老师怎么都没想到，这些孩子要为她做这么多。但是她作为老师，自然是知道，这中间究竟有多难。甚至可能在他们送出去之后，就石沉大海。即便是真的送出去了，要经过多少人的手…可能在这过程中就没有了后续…

　　退一万步讲，运气好点，真的到了最高领导这里，上面根本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来调查取证的，她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教师，他们也是最普通的学生…说不定最后还会将这份诉求书送回校长这里…届时这些孩子该怎么办？

　　她看着陈星坚定又有信心的模样，心里满是感动，同时也很心疼。她不知该不该告诉他们这些…

　　齐嵩看出程老师此刻的心情，但是他从来都是和陈星站在同一条战线的，只要她想做的事，他都会尽一切可能帮她完成。

　　他微笑着告诉程老师，“老师，总要试试的，我们相信您，您也要相信我们。”

　　陈星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都说老师是学生的灯塔，指引他们前行的方向，可这一刻情形，似乎是恰恰相反的。

　　她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学生，透露着一股不可置疑地笃定。

　　最后一节自习课，陈星抱着厚厚一叠她亲自写的诉求书，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上气，但是她不能犹豫。于是她背脊挺直，一步步坚定地走向讲台。

　　所有人抬头看向她，满是疑问，似乎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学着老师平时发卷子的动作，将诉求书分成四分，由第一个同学往后传，传达到每个人的手里。

　　看着教室中在拿到倡议书之后议论纷纷的同学，陈星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短暂地紧闭了一下双眼，再次睁开时，座位上的齐嵩发现陈星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坚定的光芒，不再如刚才闪烁不定。

　　“同学们……”

　　陈星开口后，下面的同学渐渐停止了交谈，都转头看向了她，所有的目光同时聚集在陈星的身上，这样的情况只出现过两次，上一次是在校庆舞台光彩无比的演出。

　　“这份诉求书是我写的，目的是为了能向有关部门反应关于程老师被调离原来岗位的事情。”

　　台下的同学，有些开始了窃窃私语，有些则继续凝神聆听。

　　陈星吞咽了一下口水，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了齐嵩他们的方向，正迎上了他们四人向她投来炙热而又充满力量的目光，陈星一瞬间感觉自己不是孤单的。

　　“这件事由我而起，本应我自己来承担，但我个人的力量太过微弱，所以我恳请大家，在倡议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不是为了我陈星个人，权当念在程老师这半年对我们班级的全心付出。”

　　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隐了下去，陈星的目光再次在大家的脸上扫过。

　　一片寂静中，邵京杰猛地起身，只见他手中举着诉求书，来到讲台。大喝一声道，“班长！”

　　陈星抬头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她，竟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滚动喉咙，挤出一声：“嗯…”

　　他故作潇洒地笑笑，抽出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几笔，末了还不忘大手一挥，豪迈地说道，“兄弟姐妹们我先签了！这种事情没什么好犹豫的，程老师是我们班主任，她的事就是三班的事！所以…”他啪的一下把纸张放在讲台上，手指点着班级，一脸谁不签谁就是孙子的架势。

　　包达紧随其后，憨笑着来到讲台，“连邵京杰都签了，怎么可能少的了我呢！”他重复了一遍邵京杰的动作，又对着陈星挤眉弄眼，“班长！我签了！”

　　在陈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同学们一个接一个的上台，纸张翻动的声响伴随着笔触的“沙沙”声，而这一份份的签名，仿佛承载着此刻所有人的希望与重量。

　　阳光洒进三班的教室，照在每个同学的身上。陈星感到由内而外的，温柔与坚实的支撑，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如果说校庆带给她的感动是十倍，那么此时此刻将是校庆的百倍、千倍。

　　四十四份签名，无一人缺席。

　　放学之后，陈星看着这一叠厚厚的“希望”，却也发了愁。

　　“我们要怎么送过去呢…”

　　齐嵩回到座位，将书包拿了过来放在讲台上，甚至连纸张的边缘都铺得整整齐齐，如同他早上拿出来一样，又放回了书包。

　　他的眼神果断，“交给我。”

　　几人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早就对彼此无条件信任，都没有任何迟疑，坚定地对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