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账单》没通过吗

4、陆闻舟 报

　　报警的人不是沈砚秋。

　　是何志远。

　　他在修复馆门口吐了两次，第三次扶着楼梯扶手站起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报警。”

　　钱经理拦他：“何先生，这事不好说。现在东西没了，监控也没拍到，你报警怎么讲？”

　　何志远眼睛发红：“我妈死了以后有人拿她名字寄东西，还写了一个活人的名字，这还不能报警？”

　　他避开了何婉仪回来过这件事。

　　也避开了布包和婴儿哭声。

　　人在恐惧到一定程度时，会本能地删掉最荒唐的部分，只留下能被现实接受的说法。沈砚秋看着他拨号，任他打出去。

　　她需要警方介入。

　　不是因为她相信警方会相信禁刻，而是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怀表已经不只是修复委托。

　　它牵出了一桩死亡。

　　半小时后，楼下停了两辆警车。

　　旧街本来就窄，警灯一亮，纸扎铺、锁店、修鞋摊全都探出头来。纸扎铺老板娘披着外套站在门口，压低声音问旁边人：“我就说吧，修死人东西迟早出事。”

　　沈砚秋听见了。

　　她没回头。

　　上楼的是两名民警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男人身高腿长，雨水顺着肩线滑下来，显然没打伞。他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屋内环境，视线从工作台、监控、窗户、门锁、三名当事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沈砚秋身上。

　　“陆闻舟。”他说，“市局刑侦。”

　　沈砚秋点头：“沈砚秋。”

　　陆闻舟看了眼她手套上的白线，又看向工作台中央的怀表：“报警人说，有人冒用死者名义寄送遗物。”

　　何志远立刻道：“不是遗物。我妈没有这东西。”

　　陆闻舟没接话，问：“死者姓名？”

　　“何婉仪，我母亲。今天下午火化。”

　　陆闻舟看向旁边民警：“查火化时间、遗物清单、快递单号。”

　　民警应声下楼打电话。

　　陆闻舟走到工作台前，避开怀表，只俯身看了一眼：“谁打开的？”

　　“我。”沈砚秋说，“委托修复，正常检查。”

　　“打开前拍照了吗？”

　　“拍了。”

　　陆闻舟抬眼。

　　沈砚秋把电脑屏幕转过去，照片、时间、记录表已经按顺序排好。她又打开监控，把今晚异常时间段截出来。

　　陆闻舟暂时不看监控，反而先看她：“你经常这么记录？”

　　“我的工作对象不会再解释自己经历过什么。”沈砚秋说，“所以我替它们留证。”

　　这句话让陆闻舟停了一秒。

　　他没评价，拉开椅子坐下，开始看照片。

　　照片显示怀表外观、表盘、后盖、表芯、白线、纸片。每张角落都有时间戳。陆闻舟看得很快，细节却一项没漏。看到秒针从五十九秒变成整点那两张时，他手指停住。

　　“你动过指针？”

　　“没有。”

　　“谁能证明？”

　　沈砚秋看向监控：“理论上，它能。”

　　陆闻舟点开监控。

　　画面里，沈砚秋一个人在工作台前。怀表毫无明显动作。她接电话，低头，忽然停住。之后她走到门口，对着空楼道站了几分钟，又回头走向角落。

　　陆闻舟把进度条拖回去。

　　“你在看什么？”

　　“一间屋子。”

　　何志远妻子打了个哆嗦。

　　陆闻舟看向她：“你也看见了？”

　　女人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说：“我听见孩子哭。”

　　“你呢？”陆闻舟问何志远。

　　何志远避开视线：“我看见桌上多了个布包。”

　　“布包现在在哪？”

　　“没了。”

　　陆闻舟没表现出不耐烦，只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

　　沈砚秋看得出来，他不信。

　　但他也不急着否定。

　　这比信更难得。

　　民警从楼下回来，脸色有些奇怪：“陆队，火化时间查到了，十五点三十一分入炉。快递下单时间十五点四十六。殡仪服务站那边说无人经手这只表，监控要明天调。”

　　陆闻舟问：“遗物清单？”

　　“没有怀表。”

　　何志远立刻说：“我说了，我妈没有。”

　　陆闻舟看着怀表：“那就有两种可能。第一，有人提前拿到死者身份信息，下单寄件。第二，死者生前隐瞒了怀表，托人寄出，时间被人为伪造。”

　　钱经理忙道：“我们站里流程很严，不可能让外人碰遗体信息。”

　　陆闻舟淡淡看了他一眼。

　　钱经理立刻闭嘴。

　　沈砚秋把证物袋递过去：“后盖内侧灰尘、纸纤维、白线照片。表芯里有一片纸，写着子时。白线不能随便拆，拆了会破坏原始状态。”

　　陆闻舟先不接，问：“你知道怎么保存证物？”

　　“修复旧物和破坏证物，很多时候只差一只手。”

　　“所以你没有拆纸片？”

　　“没有。”

　　陆闻舟终于接过证物袋。

　　他低头看了眼标签，字迹清秀，内容完整到近乎冷淡。

　　“沈小姐。”他说，“我需要你把怀表交给警方。”

　　“可以。但我要在交接前完成影像记录。”

　　何志远急了：“那是我妈的东西。”

　　沈砚秋看向他：“你刚才说，她没有怀表。”

　　何志远噎住。

　　陆闻舟站起来：“何先生，物品来源不明，涉及死者身份冒用和可能的案件线索，暂由警方保管。你可以走程序申请。”

　　何志远脸色难看，却不敢再争。

　　交接进行到一半，修复馆外忽然传来叮的一声。

　　门铃响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门口。

　　沈砚秋的门铃装在楼下，只有有人推开一楼玻璃门时才会响。可楼下民警刚刚守在那里，无人上来。

　　叮。

　　第二声。

　　沈砚秋脖颈后的皮肤慢慢凉下去。

　　不是今晚那种婴儿哭声。

　　是另一种东西。

　　陆闻舟看她：“怎么了？”

　　“我这里只有一声门铃。”沈砚秋说。

　　“什么意思？”

　　“一楼开门响一次。上楼不会再响。”

　　叮。

　　第三声尚未响完，怀表表盖猛地弹开。

　　指针从子时缓慢往前挪了一格。

　　十一点不是十一点了。

　　它停在了一点。

　　丑时。

　　沈砚秋还没说话，楼下传来民警的声音：“陆队！”

　　脚步声急促上楼。

　　民警冲进门，脸色发白：“刚接到报案，南街旧楼有人坠楼。报案人说，他听见楼里门铃响了两声。”

　　陆闻舟看向沈砚秋。

　　那一眼里，怀疑仍在。

　　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一个绝不信鬼的人，第一次发现证据站在了鬼那边。

　　沈砚秋摘下手套，声音很轻：“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总在死人身边。”

　　陆闻舟沉默。

　　她看向那枚怀表。

　　“我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