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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溽暑锁崇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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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月,崇文堂处处透着不对等的严苛。此前,殷司珏屡屡在宫道、学堂边角撞见即墨羽与千青以南二人碰面寒暄,少女每每见即墨羽时眉眼舒展,全然不同于在堂前拘谨承压的模样。
妒意日复一日在殷司珏心底滋生,他自己不愿正视这份偏颇,便借着治学由头不断加码管束。同堂学子走神闲谈、摆弄饰物,大多被他视而不见,唯独千青以南,坐姿微松、闲谈说笑、落笔稍有瑕疵,都会被当堂揪出训斥百般挑错。
千青以南日日活在无差别针对之下,白日时时紧绷心弦提防苛责,夜里还要加倍伏案温习课业,排解无端受责带来的烦闷。盛夏暑气蒸腾,堂内密闭闷热,长期郁结在心的委屈与疲惫化作内火,慢慢掏空身子,时常莫名头昏胸闷。她素来要强,始终隐下周身不适,在外照旧从容应答,无人察觉她已积劳成疾,身体濒临临界点。
待到午间休憩,殷司珏随同东宫一众僚属离堂议事,压在崇文堂上空整月的凛冽总算暂作消散。
宫婢缓步上前,撤去案头残尽的冰鉴,端来冰镇酸梅汤与新摘瓜果,丝丝凉意稍稍抚平蒸腾暑气。
千青以南紧绷一月的筋骨慢慢舒展,端起瓷盏小口抿下酸汤,暂时抚平了些许心头的燥意
棠溪左左顺势挨在她身侧席面落座,拈起一瓣甜瓜递至她手边,压着音量笑语:“可算得了片刻清闲!以南,你清晨作答的《周礼》注疏释义周全,我瞧先生听罢,都默然顿了半晌。”
司马代云端坐旁侧,柔声附和:“日日伏案苦熬,才有此番精进,属实来之不易。”
以南弯眸浅笑,接过瓜果细嚼慢咽,静静听着左左絮絮说着市井趣闻,代云偶尔柔声补叙细节。三人低声闲谈,自成一方安然小境,恬淡自在。
这番融洽喜乐,恰好落入不远处五公主眼中。她自幼养尊处优、心性骄矜,这一月冷眼瞧着千青以南日日被殷司珏定点训导。本就暗自妒恨,早已笃定对方受先生厌弃,该整日垂头丧气、郁郁寡欢才合乎心意。可眼见她非但没有半分颓丧,反倒与挚友说笑自在,那抹笑意生生刺得五公主妒火丛生。
她重重放下手中银匙,匙身磕碰瓷碗,叮的一声脆响划破堂内闲适。五公主斜睨着三人方向,语调裹着刻薄讥讽:“有些人当真是天性厚颜。满堂唯独日日受师长严训,屡遭诘责,换作别家士族女娘,早已闭门思过、羞于见人,偏偏还能嬉笑如常,不知廉耻二字。”
韩双双立刻应声附和,顺着五公主的话头添油加醋,意有所指地勾了勾唇角:“公主所言不假,想来或是自幼教养疏漏,不识羞愧;或是仗着宫外有人撑腰,便不将学堂规矩、师长教诲放在心上。只是外间情谊再厚,终究越不过东宫崇文的法度。”二人一唱一和,明着数落她屡教不改,暗里造谣她私交外士、品行轻浮,顺带暗贬其家门教养不周。
换作往日,千青以南或是冷言回驳,或是冷眼相对,可整整一月无休止的挑剔指责、不分缘由的苛难,早已磨平她大半争胜心气。她深知,被妒火裹挟之人从不会讲道理,无谓的争执只会白白耗损心神。是以她全然无视耳边冷言,头也未曾回转,依旧对着左左、代云压低嗓音接续方才未完的闲谈。话音落下,左左会意轻笑,司马代云也柔声搭话,三人全然将周遭的阴阳怪气隔绝在外。
漠视远比当面争执更伤人,五公主自幼身居高位,何曾被人这般轻慢,颜面尽失的羞恼混着冲天妒火瞬间冲上头顶,面色由涨红转为铁青。“千青以南!”她陡然拔高声调,语声尖利,“你故作聋哑便是本事?本公主同你讲话!莫要仗着几分小聪明、偶尔得太子片言夸赞,再攀附外头高门子弟,便在东宫目中无人!崇文堂是治学修身之地,不是你卖弄风月、私勾外男的处所!整整一月你日日遭先生训诫,足见心性不正、品行有亏,连素来秉公守礼的殷先生都不愿姑息,若是换成本公主,早已羞愧请辞离堂!”
韩双双趁势添油加醋,话音一转,目光落到缩在角落、竭力降低存在感的赵怜容身上:“公主犯不着为此等不知礼数之人动气,她早已破罐破摔。只是委屈赵家女公子,日日同席求学,怕是早晚要被带偏心性,沾染一身上不得台面的习气。”
猝不及防被无端牵扯,赵怜容身子猛地一颤,小脸瞬时惨白,慌忙垂首,双唇翕动,半晌吐不出半句辩解,指尖死死绞着衣料。
“韩双双你休要胡言!”棠溪左左忍无可忍豁然起身,目光凛然逼视对方,“以南这一月安分守礼、潜心课业,从未主动寻衅生非。反倒是你们二人日日无事生非、言语寻衅。先生严苛施教是师长本分,轮不到你们随意揣测、造谣中伤!凭空捏造勾连外男的污名,随口便可损毁旁人清誉,到底是谁心术不正?”
一番辩驳条理分明,堵得韩双双面色红白交错,无言以对。她不敢同性子刚烈的棠溪左左硬碰硬,转而继续刁难怯懦的赵怜容:“我不过实话实说。赵怜容,方才五公主诘问,你缄默不语,莫非是默认千青以南所作所为并无差错?还是你天生胆小,惯会趋炎附势?”
赵怜容被逼诘问,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怯生生望向千青以南,又飞快低下头,啜泣险些溢出唇间。
一时之间,堂内乱作一团:五公主怒气翻涌,韩双双色厉内荏,棠溪左左愤愤难平,赵怜容惶恐垂泪,司马代云连忙起身想要从中劝解。
喧嚣之中,千青以南回头,神色沉静:“五公主殿下口称臣女目中无人、品行不正,还暗指我私通外男、触犯宫规,敢问五公主可有半分实证?”
五公主被突如其来的反问噎得语塞,一时无言作答。
“若无凭据,便是凭空揣测、污蔑同窗清誉,此与公主身份、淑女德行相悖。”千青以南目光扫过韩双双,再落回五公主身上,“殷先生对我严苛训导,是盼学子精进学业,臣女愚钝受教,理所应当。可师长的课业提点,何时成了你们当众攻讦旁人品性的把柄?五公主身份尊贵,本该为一众伴读表率,如今当众恶语伤人、无端牵连无辜,既扰学堂清静,又损自身名望,不知五公主以为此言在理否?”
字字有理有据,层层辩驳下来,五公主被堵得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一股闷气憋在胸腹,眼前阵阵发昏。
满堂气氛紧绷凝滞之际,沉稳的脚步声自廊外由远及近。
众人瞬间噤声,齐齐转头望向堂门。
殷司珏立在敞开的门扉之下,想来是遗落文书,半途折返。
他负手而立,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室百态:怒容未歇的五公主、惊慌失措的韩双双与赵怜容、愤愤不平的棠溪左左、面露忧色的司马代云,最终定格在背对众人、跪伏案前的幽蓝身影之上。积攒一月的偏执先入为主,他下意识认定又是千青以南顽性难改、恃才张扬,方才挑起整场纷争。
“千青以南。”殷司珏迈步入堂,语调冷冽,“学堂贵在清静守礼,同窗贵在谦和和睦。你屡受教诲,非但不知自省收敛,反倒趁休沐聚众喧哗、言辞争执、目无尊卑,搅得堂内乱象丛生。”他分毫未问前因始末,不分是非曲直,将所有过错尽数扣在她一人肩头。“心性浮躁、顽劣难驯,这便是你一月聆听教诲的收获?便是世家贵女该有的举止操守?”
燥热沉闷的空气沉沉裹住千青以南,耳边训斥忽远忽近,连日积攒的疲惫与委屈在此刻尽数翻涌。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灼痛,眼前案上的墨字渐渐扭曲涣散,一阵阵眩晕恶心往上翻涌,她死死咬紧牙关,靠着仅剩的意志力端坐不动,垂眸盯着案头木纹,一言不发。
殷司珏见她始终沉默垂首,那份漠然的模样再度点燃心底积压整月的郁气,措辞愈发严苛,从治学心性数落到处事品行,将一月以来憋在心底的不满尽数倾泻而出。
五公主、韩双双起初暗自快感,可伴着越来越冷厉的训话,心底慢慢生出寒意;棠溪左左紧咬下唇,指甲深陷掌心;司马代云满目心疼,泪水在眼底打转;赵怜容吓得浑身簌簌发抖。
“嗒。”一滴水声坠落在紫檀书案的帛纸之上。
转瞬又是一声嗒响。
少女依旧脊背僵硬、低头伏案。接连滴落的水珠让所有人皆以为她不堪当众苛责,强忍委屈默默落泪。五公主与韩双双对视一眼,暗自庆幸总算挫了对方锐气;司马代云不忍再看,侧过面庞。
就连殷司珏的训斥也骤然停住。他立在她身后,瞧着那摇摇欲坠的单薄肩头,心头掠过一丝迟疑:莫非自己言语过重,当真将她逼哭了?方才满腔怒火悄然敛去大半,正打算放缓语气稍加宽慰。
可棠溪左左素来深知千青以南骨子里倔强要强,宁可忍痛也不会当众示弱落泪,心头不安愈发浓重,缓步上前俯身轻唤:“以南?以南…”话音戛然而止,方才的焦灼尽数化作满脸煞白。
大片暗红血迹浸透整张帛书,顺着纸纹四下蔓延,墨色字迹被血水晕染得面目全非,零星血渍溅在她衣襟之上。少女面色惨白如纸,唇角、鼻间凝着猩红,双目紧闭。下一刻,她的头颅沉沉磕在染满血污的案面之上。长久积攒的心火骤然冲顶,急怒攻心之下鼻血崩涌,晕厥当场。
五公主霎时血色尽褪,踉跄着撞向身侧的韩双双。韩双双腿软难立,浑身抖若秋风落叶;赵怜容受此惊吓,直直瘫坐在席垫之上。
“速传医官,禀报母后!”司马代云强压惊惧,急声吩咐门外宫婢。
宫人连滚带爬匆匆奔出报信。
殷司珏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先前的苛责偏见、隐秘醋意尽数被眼前刺目的猩红击碎。片刻后他骤然回神,有条不紊沉声吩咐:“尽数开窗,散开暑气。”
他快步走上前,避开逾矩之举,小心翼翼托住少女后颈与肩背,稳稳将昏厥的千青以南平躺安置在席上,取过宫人递来的锦帕,稳稳按住她持续渗血的鼻腔,指尖难得带着一丝慌乱。
不多时,宫中医官与皇后遣来的资深女官相继赶到。
殷司珏侧身让出诊治位置,静静立在一旁等候回话。
医官细细诊脉,问清近月处境与事发经过。随后躬身回禀:“千青五娘子郁结日久、劳倦伤身,心火积滞于内,再逢暑热、骤受怒气刺激,故而鼻衄昏厥。往后需静心静养,切忌忧劳受气。”
每一字入耳,殷司珏眸色便暗沉一分,满心愧疚无声蔓延。
女官安排稳妥,命宫人用软轿将尚且虚弱昏迷的千青以南移至侧殿静室休养,又差遣下人去往千青府报平安,待午后太医署备好车驾,由医女随行护送她归家调养。
一场午后口角,不过半日便层层上报,直达御前。
圣上听罢内侍的禀报,沉吟良久。
他知晓五女性情骄纵,也知韩家那伴读素来有些眼皮子浅、拨弄是非。更知晓殷司珏为人端方严谨,有时不免失于严苛。但他未料到,崇文堂内竟已偏颇至此,酿成这般难堪局面。学子无端受苛,同窗相轧寻衅,师长察事不明、处置偏颇,以致体质孱弱的女学生当堂流血昏厥。这已非简单的学堂口角。
旨意降下。
“五公主司马雁凌,不修德行,不睦同窗,言语刻薄,寻衅滋事,禁足寝殿一月,抄录《女诫》、《内则》各百遍,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
“伴读韩双双,不劝主上,反煽风点火,言语失当,扣除本季课业评级,于崇文堂前当众受训诫杖十,以儆效尤。”
“伴读赵怜容,立身不坚,遇事怯懦,未行劝止之责,罚抄《礼记》五十遍,同思己过。”
“崇文堂众伴读,近日学风浮躁,私怨滋生,未能互勉共进,全体罚抄《学记》二十遍,并作自省陈条上呈。”
殷司珏虽未被明旨问罪,但在其呈递的请罪奏疏上,圣上亲笔朱批八字:察事未明,待下过严。当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