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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之秘所 凌乘歌是被 ...

  •   凌乘歌是被灵气雾霭呛醒的。
      不是刺鼻,是浓到像水一样灌进鼻腔,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咳了三声。隔壁没声音。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上面,床单一点褶都没有——像没人睡过。凌乘歌啧了一声,翻了个身。
      昨天在里拉沃奇,枕霜站了半小时纹丝不动,她在下面仰得脖子酸。风之晶石塔的眩晕感对那人完全无效,银线缠在晶石棱角上,稳得像扎了根。
      “你真的不会晕?”她在塔下问。
      “会。”
      “那你怎么不晕?”
      “控制住了。”
      凌乘歌当时没接话,心想这人是不是对“晕”有什么误解。但她懒得追问,反正丢脸的又不是她。
      后来她们去了草木之森边上。她没进去,站在边界线上往里看了一眼——暗,暗到灵气雾霭都透不进去。枕霜的银线探了一截,收回来的时候尖端带着湿气,不是水,更黏。
      “里面有什么?”枕霜问。
      “不知道。”凌乘歌说,“反正倪克斯族没人进去过,进去的也没出来过。”
      “你祖母说里面住着灵兽和妖兽。没人进去过,那它们怎么进去的?”
      “它们生在里面。”
      “那你怎么知道进去的没出来过?”
      “因为进去找它们的人没出来过。”凌乘歌看了枕霜一眼,“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枕霜没再问,把银线收了。
      回屋后凌乘歌躺床上,狐尾在被子外面盘着。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懒得想那人是睡了还是在打坐,反正跟她没关系。闭眼,然后睡着了。然后呛醒了。
      现在她站在山之秘所的石殿里,手里拿着那卷银灰色的帛书,祖母说了那句话之后就不出声了。
      “灵气之泉底部?”凌乘歌皱了皱眉,“您在里面藏了东西?”
      “不是藏,是放。”祖母说,“第一代观察者把警告刻在泉眼石壁上,用灵气封着。只有灵气之泉认可的人才能看到。”
      枕霜看了凌乘歌一眼。“认可的人,”她说,“Agser。”
      祖母点了点头。“她出生的时候,灵气之泉水位涨了三尺,雾气凝成了实体,在她额头上落了一颗红痣。只有倪克斯族人能看到。”
      凌乘歌下意识摸了一下额头。回界隙之境后那颗红痣又显出来了,她没照镜子也知道。
      “所以需要我下水去看。”凌乘歌说。
      “你和枕霜一起。”祖母说,“你能看到灵气封存的文字,她用银线稳住泉眼。底下有暗流,一个人下去会被卷走。”
      枕霜几乎没有犹豫。“现在去。”
      祖母看了她一眼。“不急,先吃午饭。”
      凌乘歌觉得祖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忘记吃饭这件事。
      午饭是在灵气之泉边吃的。祖母煮了一锅菌菇汤,里面飘着凌乘歌不认识的灵植,喝下去之后全身的灵气都在加速流动,像有人在她血管里点了把小火苗。枕霜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怎么了?”凌乘歌问。
      “汤在动。”枕霜说,“喝下去之后能感觉到它在经脉里走。”
      “灵气就这样。你第一次喝倪克斯族的灵植汤,身体在适应。”凌乘歌又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好像她天天喝这东西一样——虽然她确实很久没喝了。
      午后雾气更浓了。水面上的淡金色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站在泉边看不太清对岸。祖母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发光的晶石递给凌乘歌。
      “拿着,下水之后会亮。”
      晶石是温的,带着祖母体温的余热。
      枕霜已经走到了泉边,银白色的长发用发簪重新盘紧了,长衫袖子扎到了小臂。凌乘歌注意到她今天没穿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只穿了立领长衫,下摆扎进了腰带里。
      “准备好了?”凌乘歌走过去。
      “嗯。”
      “水下很冷。”
      “你的火呢?”
      凌乘歌没接话,但赤金色的火焰从掌心渗了出来,裹住自己,也裹住了枕霜。枕霜的银线从指尖探出,没入泉水中,像猫一样扎进了泉底的岩石里。
      “走吧。”
      两个人同时踏入水中。
      灵气之泉比看起来深得多。水面下是昏暗的淡金色,越往下越暗,到了一定的深度之后,金色褪尽,只剩下纯粹的黑暗。凌乘歌手里的晶石亮了起来,光线不算强,但足够照亮她们周围几尺的范围。
      枕霜的银线在她们身后延伸,像一条细长的尾巴,一端连着枕霜的指尖,一端扎在岸边的岩石里。凌乘歌把火焰控制在身体周围,水温确实低,但火焰的暖意足够抵消。
      她们往下沉。
      凌乘歌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呼吸。十二次呼吸之后,晶石的光照到了什么东西——一面石壁。石壁上刻满了纹路,不是倪克斯族的文字,和画布上那些红色纹路一模一样。
      枕霜的银线从指尖延伸出去,轻轻触碰石壁上的红色纹路。接触的瞬间,纹路亮了。不是反射晶石的光,是自己发光。红光在石壁上蔓延开来,像血管一样向外扩散,最终拼成了一行行古老的文字。
      凌乘歌凑近去看。字是倪克斯族的古文字,但写法和山之秘所帛书上的不一样,更原始,更粗粝,像是有人用某种尖锐的工具直接刻进石头里的。
      “‘未定义之地非虚空。其内有物。其物非生灵,非死灵,乃第三种存在。’”
      她念完这一句,停了一下。这和帛书上写的基本一致。
      继续往下看。
      “‘第三种存在不诞生,不消亡,但可被转化。’”
      枕霜的手指收紧了。
      “‘转化条件是:存在之本体自愿放弃原名,放弃原形,放弃原界。转化完成后,转化者将成为未定义之地的一部分,其意识将与未定义之地融合,其形态将消散为未编写之形。’”
      凌乘歌的声音在水下听起来闷闷的,但她自己觉得正好,反正这地方也不需要什么感情色彩。
      “‘第一代观察者曾与一位转化者对话。转化者自称已无名,无界,无形。但其意识深处仍存有一丝原界的执念——血脉。转化者言:血脉不灭,我即不散。’”
      枕霜的呼吸变了。在水下,呼吸声被水包裹着,变得沉闷而遥远,但凌乘歌能感觉到枕霜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慌乱,是某种更深的、被压在胸腔里的东西。
      “‘转化者最后的话:若有一日,我的血脉踏入此地,唤醒我。我将从融合中醒来,哪怕只是一瞬。’”
      凌乘歌念完最后一个字,石壁上的红光慢慢暗了下去。
      她转向枕霜。枕霜站在水里,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漂浮着,晶石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银线在微微颤抖——不是被水流冲的,是从她指尖传来的震动。
      “令狐霜。”凌乘歌说,“她转化之前说的话。‘血脉不灭,我即不散。’她在等你。”
      枕霜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银线从石壁上收了回来,重新扎进泉底的岩石里,稳住了。
      “上去。”她说。
      凌乘歌没多问。赤金色的火焰裹着她们两个人,枕霜的银线开始收缩,把她们拉向水面。
      出水的时候,祖母站在岸边,手里端着茶杯,表情平静得像是她们只是在泉水里泡了个澡,而不是去看了某个可能颠覆三界的古老警告。
      “看到了?”祖母问。
      “看到了。”凌乘歌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纯黑色的长发贴在脸侧和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枕霜上来得比她利落得多,银线一收,人已经稳稳当当站在了岸上,银白色的长发往下滴水,但表情和下水前一模一样,好像刚才在水底下待了那么久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转化者的那段话。”枕霜说,“第一代观察者有没有记录那位转化者的血脉特征?”
      祖母放下茶杯。“有。”
      “是什么?”
      “银发。逆时针漩涡瞳。令狐族族长。”
      枕霜的手指收紧了。
      凌乘歌看着她。“那个转化者不是令狐霜,”她慢慢说,“是令狐霜之前的某个人。那支血脉的第一个。”
      “第一代观察者没有写那位转化者的名字。”祖母说,“但写了另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的血脉将代代传承,直至秩序与真实的裂隙重合。那时,最后一位族长将站在两界之间,替我合上我亲手打开的门。’”
      泉水安静地流着。凌乘歌看着枕霜,枕霜看着泉水,谁都没说话。
      “她打开的门。”枕霜终于开口了,“第一代转化者打开了未定义之地的门。令狐霜是进去找她的。然后令狐霜也被同化了。现在门在扩大,裂隙在扩张,因为门没人守着。”
      “或者,”凌乘歌说,“门在等守门的人。”
      枕霜转过头看她。“你觉得那个人是我。”
      “你觉得呢?”
      令狐枕霜没有回答。
      祖母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今晚早点睡。明天你们两个去草木之森。”
      凌乘歌和枕霜同时看向她。
      “草木之森?”凌乘歌皱眉,“去那里干什么?”
      “草木之森下面有一条通往代码世界的裂隙。”祖母说,“不是那道被污染的红光裂隙,是倪克斯族自己挖的。那条裂隙通往代码世界的缓存回廊,从缓存回廊可以进入乱码深渊,从乱码深渊可以靠近未定义之地的边界。”
      凌乘歌从来没听过这件事,她盯着祖母看了两秒。“您之前怎么不说?”
      “之前没必要。”祖母说,“之前你们只是在找答案。现在答案找到了——转化者的血脉在等枕霜。那你们就不应该再等了。”
      枕霜看着祖母。“您不反对?”
      “反对什么?”
      “令狐霜是令狐族的人。倪克斯族没有理由帮令狐族收拾烂摊子。”
      祖母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慈祥的笑,是更深的那种,带着凌乘歌看不太懂的东西。“希尔加德叫你来的。她信你。我信她。”
      枕霜沉默了几秒,“谢谢。”
      祖母这次没有纠正她的发音,端着茶杯慢慢走远了。纯白色的狐尾在灵气雾霭中拖出一道弧线。
      凌乘歌和枕霜还站在泉边。湿透的衣服在灵气中慢慢变干,枕霜的银白色长发还没干透,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凌乘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枕霜跟上来。
      “你怕不怕?”凌乘歌没回头。
      “怕什么?”
      “草木之森。没人进去过。进去的没出来过。”
      “你在怕?”
      “我在问你。”
      枕霜沉默了两步。“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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