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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令狐族   凌乘歌 ...

  •   凌乘歌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有一点。那个布满漩涡的黑暗生物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晚,每次闭眼都能看见那些层层叠叠的瞳孔同时转向枕霜的样子。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枕霜站在她这边。
      这句话比她预想的更让人……安心。
      凌晨五点半,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枕霜醒了。然后是洗漱的声音、换衣服的声音、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走向厨房。
      凌乘歌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纯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面上。
      “出来吃早饭。”枕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木门显得有点闷,“七点出发。”
      凌乘歌坐起来,狐耳从发间竖起——她昨晚忘了收,枕霜也没提醒她。大概是觉得反正要去令狐族,没必要藏。
      她洗漱完走到厨房,枕霜已经坐在桌边了。银白色的长发用发簪盘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立领长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煮鸡蛋。
      “你今天穿这个?”凌乘歌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高领毛衣和工装裤。
      “令狐族在山里。”枕霜剥着鸡蛋,“你穿这个也行,山上冷。”
      “多冷?”
      “零下。”
      凌乘歌看了一眼自己单薄的毛衣,沉默了三秒。
      枕霜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碗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你带了外套。在玄关挂着。”
      凌乘歌低头吃粥,没说话。她的狐尾在桌子底下又摇了一下。
      枕霜看见了。还是没说。
      七点整,她们出门。
      枕霜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内和研究所一样整洁——不,比研究所还整洁。凌乘歌坐进去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秩序的冒犯。
      “令狐族在哪儿?”她系好安全带。
      “西南方向。大约四个小时车程。”枕霜发动车子,“到了之后不要乱走,不要乱碰东西,不要——”
      “不要跟人说话。”凌乘歌接话,“知道了。”
      枕霜瞥了她一眼。
      “我是说,不要跟人打架。”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枕霜没回答,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银杏巷时,天刚蒙蒙亮。上海还在沉睡,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凌乘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逐渐褪去,变成郊区,变成田野,变成山。
      “枕霜。”
      “嗯。”
      “令狐族有多少人?”
      枕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多。”她说,“几百人。”
      “那你在族里……你是族长?”
      “嗯。”
      凌乘歌转头看她。枕霜的侧脸在晨光中线条分明,漩涡瞳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
      “你才二十二岁——至少看起来二十二岁——就是族长了?”
      “令狐族不看年龄,看能力。”枕霜的语气没有起伏,“而且我说过,我的真实年龄不止二十二。”
      “那你到底多大?”
      枕霜沉默了几秒。
      “令狐族的时间算法和你们不同。如果非要用现代世界的时间来衡量……”她顿了顿,“大概三百岁左右。”
      凌乘歌的狐耳从发间弹了出来。
      “三百岁?!”
      “我说过大概比你大。”枕霜的语气很平静,好像三百岁和三十岁没什么区别,“令狐族的寿命很长。三百岁在族里还算年轻。”
      凌乘歌盯着她看了很久。
      “……所以你一直说你‘活了很久养成整理东西的习惯’,不是在开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
      凌乘歌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风景。她的狐尾在座椅上轻轻摆了一下——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她以为枕霜只是个比她大几岁的、有点控制欲的女人。结果人家三百岁,还是族长。
      三百岁的族长。
      她深吸一口气。
      “那你在令狐族当族长多久了?”
      “一百多年。”枕霜说,“也是说话最难听的。”
      凌乘歌忍不住笑了一声。枕霜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没笑。
      “枕霜。”
      “又怎么了?”
      “令狐族是不是头发颜色和漩涡瞳层数代表能力?”凌乘歌想起之前枕霜提过一嘴,但没有细说。
      枕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你之前说了一句,没说完。”
      枕霜沉默了几秒。
      “银发是族长的标志。只有族长才会有银发。”她说,“漩涡瞳的层数代表能力的上限。普通族人最多三层,长老四到五层。族长——”
      “六层。”凌乘歌接话。
      枕霜没有否认。
      “你的漩涡瞳是六层?”
      “嗯。”
      “逆时针?”
      “令狐族的秩序之力都是逆时针。”枕霜说,“顺时针是另一条路。”
      凌乘歌想起那个黑暗中的东西。九层顺时针。
      “所以你当上族长,是因为你的能力是最强的。”
      “不是因为能力最强才当上族长。”枕霜的语气很淡,“是因为当上族长之后,能力才会达到六层。令狐族的传承之力在族长身上。银发和六层漩涡瞳,是传承的结果,不是原因。”
      凌乘歌想了想。
      “那如果你不当族长了,银发会消失吗?”
      “不会。”枕霜说,“银发一旦出现就不会消失。所以退任的族长一眼就能看出来——银发,但漩涡瞳层数会退化。”
      “退化到几层?”
      “四到五层。”枕霜说,“和长老一样。”
      凌乘歌看着枕霜的侧脸。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漩涡瞳里的六层逆时针纹路缓慢转动。
      “所以你就算不当族长了,走在街上也是显眼包。”
      “……什么叫显眼包?”
      “就是一眼就能被认出来。”
      枕霜没接话。但凌乘歌注意到她的龙耳微微转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懒得理你”的反应。
      四个小时后,车子离开高速,拐进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山路。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泥土。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道天然的拱廊,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到了。”枕霜说。
      凌乘歌往前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岩壁,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到了?”她重复。
      枕霜没说话,只是抬手。银线从指尖探出,没入岩壁的缝隙中。几秒后,岩壁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古老的石门转动。青苔和藤蔓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径。
      石径的尽头,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山谷。
      凌乘歌下车,站在入口处,愣住了。
      山谷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四周是高耸的雪山,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腰以下是茂密的原始森林。谷底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灰白色的建筑——不是现代建筑,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石制结构,线条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条溪流从雪山方向蜿蜒而下,穿过整个山谷,水声清脆。
      天空很蓝。空气很冷。一切都很安静。
      “走吧。”枕霜从后备箱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递给凌乘歌,“长老们在等。”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我昨晚传信了。”
      凌乘歌穿上外套,尺寸刚好。她看了枕霜一眼——三百岁的老女人,连她穿多大码都知道。
      她们沿着石径走进山谷。越往里走,凌乘歌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环境不对。是人的目光不对。
      那些令狐族人——有的在溪边洗衣,有的在田间劳作,有的在石屋前晾晒草药——看到枕霜的时候,都会停下来,微微低头。不是普通的打招呼,是带着敬意的行礼。有几个年长的族人甚至微微躬身,直到枕霜走过才直起身。
      凌乘歌注意到他们的头发:大部分是灰色,深浅不一。偶尔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路边行礼的姿势比其他族人更低——那是长老,头发是全白的。
      而枕霜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在山谷的阳光下几乎在发光。
      凌乘歌突然明白了“银发是族长的标志”意味着什么。枕霜走在这群人中间,不需要任何宣告,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
      灰色的普通族人低下头。白色的长老弯下腰。银白色的族长从他们中间走过,步伐平稳,没有回应任何人的行礼。
      一百多年的族长生涯,已经让这种场面变成了日常。
      但看凌乘歌的目光就不一样了。好奇、审视、警惕,各种都有。还有几个年轻的令狐族人,目光在凌乘歌和枕霜之间来回扫,嘴角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
      凌乘歌说不上那种表情是什么。但她的狐尾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枕霜面无表情地走过,银线在她身侧微微浮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们为什么那样看我?”凌乘歌压低声音。
      “因为你跟着我。”
      “跟着族长很奇怪吗?”
      枕霜沉默了一秒。
      “我从不带外人回来。”
      凌乘歌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枕霜已经在一座最大的石屋前停下了。门口站着两个令狐族人,看到枕霜后同时低头,侧身让路——这次是九十度的躬身。
      石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正堂中央是一张长条石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凌乘歌注意到他们的共同特征:白色的头发,漩涡瞳,龙耳,冷白色的皮肤。漩涡瞳的层数在四到五层之间,转速沉稳。
      令狐族的长老们。
      最上首的位置是空的。
      枕霜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
      凌乘歌看着她落座的动作——自然、从容、不需要任何宣告。一百多年的族长生涯已经让这个位置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凌乘歌在枕霜身侧站定。九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族长。”一位看起来最年长的长老先开口,声音沙哑。他的头发是全白的,漩涡瞳是五层,转速很慢——那是资历最深的长老,头发白得像雪,几乎要和枕霜的银发混淆,但银和白在阳光下终究是不同的。银色有光,白色没有。
      “你信里说的事,我们讨论过了。”老长老说。
      “结果呢?”枕霜问。
      长老们互相看了看。
      “我们不同意。”另一位长老说,语气比第一位更硬。她的头发也是全白的,漩涡瞳四层,但转速很快——凌乘歌注意到,枕霜不在的时候,转速快的长老往往是急性子。“令狐族的戒律是‘不得触碰未被编写之物’。你描述的那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都属于戒律禁止的范围。”
      “戒律是一千二百年前写的。”枕霜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没有代码世界,没有裂隙,没有倪克斯族。戒律是工具,不是枷锁。”
      “族长——”硬语气的那位长老皱眉。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枕霜打断她,“担心那支血脉的事情重演。担心顺时针的漩涡瞳。担心令狐族再次触碰不该碰的东西。”
      正堂安静了下来。
      “但那道裂缝已经在我研究所地下五十米处了。”枕霜继续说,“我不碰它,它也会扩张。等它扩张到令狐族的地界,你们再讨论戒律就来不及了。”
      长桌尽头,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妇人缓缓开口。她的头发是所有人里最白的,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像枯雪。漩涡瞳是五层,但转速极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转动。她是上一任族长的遗孀,令狐族最年长的长老,见过三代族长的更替。
      “那个倪克斯族,”老妇人看着凌乘歌,“她可靠吗?”
      所有长老的目光转向凌乘歌。
      凌乘歌的狐耳微微竖起,但没有说话。她看着枕霜。
      枕霜没有看凌乘歌。
      “可靠。”她说。
      就两个字。
      老妇人盯着枕霜看了很久。
      银白色的头发,六层逆时针漩涡瞳。这是令狐族近千年来最强的族长。枕霜接任的时候,长老们都不看好——太年轻,话太少,不会拉拢人心。但一百多年过去了,令狐族在她的守护下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除了这次。
      “你是族长。”老妇人最终说,“令狐族的规矩是族长说了算。但我们作为长老,有责任提醒你——那支血脉的最后一位继承者,名字叫令狐霜。你的名字是她来的。第一代族长留下这个名字,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警示。”
      “我知道。”枕霜说。
      “你不知道。”老妇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没有见过顺时针的漩涡瞳。你没有见过银线变成黑色和红色。你没有见过一个令狐族人为了追求‘真实’,把自己变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正堂再次陷入沉默。
      凌乘歌注意到,枕霜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了。
      “……所以我才要找到她。”枕霜最终说,“不是为了追求真实,是为了弄清楚她变成了什么。那道裂缝就在那里。那个东西就在那里。假装看不见,不是令狐族的作风。”
      老妇人没有再说话。
      枕霜站起身。
      “我要去祭坛下面看封印卷宗。”
      “那上面附着那支血脉残留的力量。”老妇人说,“你接触太久,可能会被侵蚀。”
      “我知道。”
      枕霜转身往外走,经过凌乘歌身边时,银线从她袖中探出,轻轻碰了一下凌乘歌的手腕——跟上。
      凌乘歌跟在她身后走出石屋。
      外面的阳光很亮,雪山的白色在远处闪烁。令狐族的山谷安静得像一幅画。
      “刚才那个老妇人是谁?”凌乘歌问。
      “上一任族长的遗孀。”枕霜说,“令狐族最年长的长老。她知道的事情比我多。”
      “她说那支血脉的事情时,你手在抖。”
      枕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我看见了。”
      枕霜沉默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我确实没有见过顺时针的漩涡瞳。”她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我在裂隙深处看到了。九层顺时针。和我的眼睛一样的纹路,只是方向相反。”
      凌乘歌走在她身侧,纯黑色的长发被山风吹起。
      “你觉得那是令狐霜?”
      “我不知道。”枕霜说,“但不管那是什么,它身上流着令狐族的血。作为族长,这是我的责任。”
      凌乘歌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摇了一下。
      “你刚才说‘可靠’,只说了两个字。”
      “嗯。”
      “长老们看着你呢,你就说了两个字。”
      “不需要更多。”
      凌乘歌的狐尾又摇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可靠吗?”
      枕霜转过头看她。
      阳光落在她的银白色长发上,泛着冷冽的光,瞳孔缓慢转动,眼睛里映着凌乘歌的影子——纯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狐耳从发间竖起,九条狐尾在身后舒展。
      “你昨晚差点被那个东西吃了。”枕霜说,“不可靠。”
      凌乘歌噎了一下。
      “但你今天还是跟来了。”枕霜转回去继续走,“所以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凌乘歌跟在她身后,狐尾不满地甩了一下,但嘴角是翘着的。
      祭坛在山谷的最深处,背靠雪山。
      是一座圆形的石制建筑,没有屋顶,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中央有一座低矮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纹路——和画布上的红色纹路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几乎渗进了石头里。
      枕霜站在石台前,沉默了很久。
      “第一代族长在这里封印了那支血脉的所有记录。”她说,“石台下面是一个密室,存放着没有被销毁的卷宗。但不是所有人能进去——银线会被侵蚀,进去太久会被影响。”
      “灵气呢?”凌乘歌问。
      枕霜看了她一眼。
      “倪克斯族的灵气不在令狐族的戒律范围内。”凌乘歌说,“如果你进不去,我可以——”
      “不用。”枕霜打断她,“我进去。”
      “可是——”
      “族长的事,族长做。”
      枕霜蹲下身,指尖按在石台边缘的纹路上。银线从她指尖渗入缝隙,像钥匙插入锁孔。石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中央缓缓裂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是黑暗,黑得看不见底。
      枕霜站起身。
      “你在上面等我。”
      “枕霜——”
      “三十分钟。”枕霜说,“三十分钟不出来,你就——”她顿了一下,“你就回研究所等我。”
      “我不会拆墙。”凌乘歌替她说完。
      枕霜没笑,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下石阶。银白色的长发在黑暗中像一道冷光,六层逆时针漩涡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那是令狐族在黑暗中视物的本能,层数越高,夜视能力越强。
      凌乘歌站在石台边,盯着那道黑暗的入口。
      九条狐尾全部竖了起来。
      她没等三十分钟。
      她等了二十五分钟。
      然后她听见下面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银线断裂的声音。
      凌乘歌没有犹豫。
      赤金色的火焰从掌心炸开,她一头扎进了黑暗。
      石阶比她想象的长得多,越往下越窄,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红色纹路,在火焰的映照下像血管一样微微跳动。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压迫她的意识——不是遗忘,是更直接的东西:恐惧。纯粹的、原始的、没有理由的恐惧。
      凌乘歌咬破舌尖,金魂之力灌入四肢,赤金色的火焰将黑暗逼退。
      石阶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墙壁上嵌着发光的晶石,光线很暗,但足以看清。
      枕霜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发簪不知掉在了哪里。她的银线从周身蔓延出来,但不是攻击的姿势——那些银线的尖端在微微颤抖,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频率。她的瞳孔转速极快,几乎要失去层与层之间的界限。
      “枕霜!”
      凌乘歌冲过去,蹲在她身边。枕霜的脸色白得像纸。
      “别碰我——”枕霜的声音很哑,“银线……失控。”
      凌乘歌没有碰她。但她的火焰从掌心蔓延出去,赤金色的光将枕霜笼罩在内。灵气——倪克斯族的本源力量,不受任何世界规则的约束。
      赤金色的火焰与银白色的丝线接触的瞬间,那些颤抖的银线慢慢平静了下来。
      枕霜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站起来。
      “我说了等三十分钟。”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已经在恢复了。
      “你说了三十分钟不出来就让我回研究所。”凌乘歌收起火焰,“没说中途不能下来。”
      枕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石室的中央有一张石桌,上面放着一卷竹简。竹简的颜色已经发黑,边缘碎裂,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不是红色纹路,是令狐族的古文字。
      枕霜走过去,指尖在竹简上轻轻拂过。
      “找到了。”她说。
      “什么?”
      “令狐霜的最后一篇记载。”枕霜的声音很低,“她不是被驱逐的。她是自己离开的。”
      凌乘歌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竹简上的字迹在晶石的微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凌乘歌看不懂令狐族的古文字,但她能感受到那些字符里蕴藏的力量——冷的、沉的、像深海的暗涌。
      “她说她找到了‘第三道门’。”枕霜逐字念出,“‘秩序之上有混乱,混乱之下有真实。真实不在代码里,不在灵气里,不在任何被编写过的东西里。真实在未被编写之处。’”
      枕霜的手指停在竹简的最后一行。
      “‘我走了。不要来找我。’”
      沉默在石室里蔓延。
      晶石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她去了第三世界。”凌乘歌说,“和你我看到的那个东西在一起。”
      “或者,”枕霜放下竹简,“她变成了那个东西。”
      凌乘歌看着她。
      枕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银线——那些刚刚平静下来的银线——在身后微微颤了一下,像某种被压住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缝隙。
      “走吧。”枕霜转身往石阶走,“上面的人该急了。”
      她经过凌乘歌身边时,凌乘歌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手还在抖。”凌乘歌说。
      枕霜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手腕,又抬头看凌乘歌。
      “没有。”
      “有。”
      枕霜沉默了两秒。
      “那支血脉的最后一位继承者叫令狐霜。”她说,“我的名字是她来的。我从小就知道这个名字。但没有人告诉我,她是顺时针的漩涡瞳。没有人告诉我,她可能还活着。没有人告诉我——”
      她停住了。
      凌乘歌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没有人告诉你什么?”
      令狐枕霜看着她。在晶石的微光下,那些层层嵌套的纹路缓慢转动,瞳孔里有一种她很少流露的东西。
      “没有人告诉我,我在找的是一个和我流着同样血液的东西。”
      凌乘歌握紧了她的手腕。
      “那就找到它。”她说,“不管它是人还是东西,找到它,然后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
      “问清楚它到底想干什么。”凌乘歌说,“问清楚它为什么选择我的梦境画卷。问清楚它为什么盯着你看。问清楚——”
      她顿了一下。
      “问清楚它是不是令狐霜。”
      枕霜看着她。
      很久。
      “你在鼓励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可以吗?”
      枕霜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抽回手腕。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昏暗的石室里,赤金色的火焰和银白色的丝线在身侧微微浮动,晶石的光一闪一闪的。
      “走吧。”枕霜最终说,这次声音没那么哑了,“上面的人真的该急了。”
      凌乘歌松开她的手腕。
      枕霜转身走上石阶,银白色的长发在黑暗中像一道冷光。
      凌乘歌跟在她身后,九条狐尾在石阶上拖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枕霜突然开口。
      “谢谢。”
      凌乘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你下来找我。”
      枕霜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
      凌乘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纯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脸。她的九条狐尾在身后全部摇了起来——不是一两条,是全部。
      幸好枕霜走在前面,看不见。
      她以为。
      但枕霜的龙耳在发间微微转动了一下,精准地对准了身后的方向。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唇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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