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毛利子

64、第 64 章 命运不垂怜

　　这次戈长戚没有再问BUFF是什么意思，风卷起他的长发，耳上的单边耳坠扬起一道红色的弧线。

　　他手心冰冷，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如果柏苒回头，就能看见他眼眶里克制不住的痛苦
　　他想自嘲的自己的天真，又咬牙切齿
　　——命运既定的果，总是无比灵验。

　　随着主魂逐渐融合完整，戈长戚萎靡的道气已逐渐回暖，他的神色慢慢变得坚韧，他如同出鞘的利剑，摒弃了所有软弱。
　　柏苒说：人定胜天，那他们就和天斗一斗！

　　地上散落的铜钱一阵震颤，零星金光再次漂浮而起筑起屏障，堪堪挡住尸鬼劈下来的爪子，厚重冲击力砸得脚下泥土成片开裂。
　　可靠着葛赟不停供血，再加上偷来的半份命格，尸鬼体型又壮了一圈。浑身红纹发烫，腐臭煞气漫遍整片树林，边上的大树树根被黑气熏得快速烂掉。

　　柏苒此时已没有了戈长戚的半幅主魂来压制借命术，因此葛赟的身上弥漫出了一根血色细线，轻易就死死勾住了柏苒胳膊的伤口，不停抽走他的纯阳血气。
　　可柏苒只是看了一眼那根红线，眉头都没有蹙一下。抬手便扯住那根血线狠狠往出一拽，胳膊伤口直接崩开，鲜血顺着手臂哗哗往下淌，这个效果竟然真的有用，血线一瞬间被扯断了片刻。
　　但很快就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蠕动，互相攀附，又缓缓愈合。

　　戈长戚掏出剩下的符箓全部引燃，一簇簇金色火光砸向尸鬼，他们已经拼死而斗，可这些攻击也就只能燎破一层外皮，断不了葛赟用血养尸的路子。

　　尸鬼无视火焰，迈开大步直奔戈长戚扑过去。
　　它虽然神志不清，却能本能的感受到最大的威胁是谁。

　　柏苒握着陈志给的手枪，眼神微眯，瞄准葛赟精准开枪。子弹呼啸着射出，刚要打中！尸鬼却立马闪身挡在前面。
　　子弹打在它身上，根本穿不透他如钢筋的肌肤表层，只卡进去半寸就停住了。

　　但柏苒却眼神一凛，眼底划过一丝希望。
　　他盯着尸鬼身上的弹头，又抬臂，深吸一口气瞄准。在尸鬼极快的移动速度中连续射击，震耳欲聋的枪声中，直接清空了弹夹。
　　这把手枪里剩余子弹倾泻而出，全部命中尸鬼身上左肩的弹头位置。一寸寸硬生生将前面的子弹顶出，最后轰穿了尸鬼的左侧肩膀。
　　尸鬼被短暂的重压击打的连连后腿，轰穿肩膀时，它努力抬了一下手，竟然没能第一时间抬起来。

　　有效！柏苒和戈长戚同时一喜！
　　但手枪子弹已全部打完，柏苒毫不犹豫的丢掉枪械，趁此机会攥着拳头直冲葛赟。
　　戈长戚则趁机再以精血启动阵法，这次毫无保留，源源不断的道气化为漫天利剑，悬在尸鬼头上，万剑齐发！

　　葛赟调动全身呼吸格挡柏苒的重拳，柏苒却在中途突然收拳，曲臂成刀。他借着全速助跑在空中凌越跃起，手肘重重从上而下砸向葛赟的肩膀。葛赟瞳孔收缩，闪身躲开了当头一肘，可柏苒却瞬间变幻招式、屈膝用尽全身的力道，顶向了葛赟下巴。
　　对方没躲开这一踢，柏苒膝盖碰到葛赟下巴上时，两人都听见了骨头咔嚓一声的轻响。

　　葛赟此时本已有伤，被这一击打的头晕目眩忍不住干呕了两口。柏苒的根本不给他挣扎的机会，雷霆的怒火再次席卷而去。

　　但浑身鲜血的葛赟咬牙起身，竟然还能再战，他此时已经杀红了眼。
　　今日今时，柏苒和戈长戚通通给他陪葬！
　　柏苒看着他的状态，一丝也没有大意，拔出武士刀乘胜追击。
　　两人今日，誓要不死不休。

　　戈长戚终于拿回了被自己割裂出去20多年的残魄。完整状态的他气势逼人。漫天利剑在空中化为刀、化为网、化为盾、化为火。
　　千变万化，皆直冲尸鬼要害。
　　金、木、水、火、土、五行在他手中流转不停，也生生压制住了尸鬼的重击。

　　胜利的天平似乎再向他们倾斜。
　　也许是自己的卦出错了，戈长戚看着此情此景，心里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马上就被拍回现实。

　　前面命运垂怜了褚豫薇，却不肯垂怜他们。

　　在这样看起来即将胜利的时刻，柏苒却突然失神，他横着长刀的手一顿，然后狠狠的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葛赟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掐着柏苒脖子，全力当胸一踢。
　　徒手捏碎手机的力气让柏苒整个人横着飞出去，重重砸在泥地里，口鼻冒血。胸膛凹陷了一块，长刀也摔在一旁，躺在地上喘气都费劲，视线发花。
　　他的眼神溃散，很明显又出现了借命术的幻觉，并且随着这次的生机剥夺过狠，更加严重。
　　葛赟怎么会放过弄死柏苒的机会，他满脸狠辣的走上前，嗤笑一声，抬脚就要往柏苒脑袋踩。

　　戈长戚的五脏六腑都渗出凉意，迅速抬手。
　　漫天飞剑收回，化为金罩，护在了柏苒身上。但这也给了尸鬼可乘之机，它身形快如鬼魅，迅速迈向了戈长戚。
　　戈长戚维持着金光罩，大喝道：“柏苒！回神！”

　　可柏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英俊的脸上全是痛苦。
　　此时他视线所及之处，还是一望无际的密林，但却是浓重的黑夜，连空气里都是凌晨寒露的味道。
　　是梦吗？好逼真。柏苒满心疑惑的想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却发现自己是一个小孩的身形。
　　大片大片的黑暗里，只有一轮圆月打下几丝暗淡的白光，从茂密的枝叶缝隙里影影绰绰的照在密密麻麻的树干间。
　　空气中此起彼伏的响起尖利的呜咽声，好像有无数冤魂围绕着他们。
　　他躲在一处窄窄的山洞里，和一个比自己矮一些的男孩紧紧依偎在一起。
　　这是一个头发稍长的男孩，正捂住不停滴落的鼻血，低声问他：“我好困，我们还能回去吗。”

　　柏苒瞪大了眼睛，想问：“这到底在说什么。”
　　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听见自己喘了口气，又看了一眼自己裸露的皮肤。
　　视角所及之处，他的胳膊、腿上也都是深一道浅一点的划痕。打量完自己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靠着自己的小男孩——对方因为持续的奔跑和流血，已经看起来要晕厥了。

　　几秒钟后柏苒听见自己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强迫男孩抬头看他，坚定的一字一顿道：“别放弃，你听着！等下我冲出去，你就马上跑，听见了吗？”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柏苒神魂震荡
　　——面前的小男孩带着一对熟悉的铜钱耳坠，抿起的嘴唇和稚嫩的眉眼分明就是戈长戚小时候的影子！
　　戈长戚似乎愣住了，呆呆的看着他，没吭声。而他的眼神倒影里，正是柏苒自己小时候的模样。
　　下一秒，柏苒感觉自己冲他戈长戚努力的笑了一下，然后拔腿，义无反顾的冲出了山洞。

　　随着他的奔跑，空气里呜咽声骤然变大了，全都朝他靠拢过去，周围逐渐安静了。
　　他用尽全力奔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只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引开这些东西，戈长戚也许还有的救！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跑不动了，肺部都好像要炸开，脚步逐渐慢了下来。被一道追上的阴魂当胸穿过，跌倒在地，然后无数重重叠叠的冤魂一个趴在一个身上，朝地上小小的他汹涌而来。
　　他感觉无数寒气顺着自己的心脏在扩散，眼皮好重，手指也好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恍惚间，柏苒想起了戈长戚的悲伤。

　　如果自己死了，他又剩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他重新唤回了求生的意志。

　　不行，我说了要和戈长戚回家!
　　靠着这个想法，柏苒努力的想要撑起身子。可全身都像灌了千斤重量，即使他用力咬破舌尖，额头的青筋快要崩裂，也依旧无济于事。
　　耳边一阵一阵的嗡鸣声传来。

　　真的要死了吗？
　　可他好不甘心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袭来，柏苒觉得自己的眼皮也好沉重，就在要克制不住睡过去时，心脏处突然传来了一丝暖流。
　　那股暖流经过自己的心脏，顺着全身经脉迅速汇入身体的五脏六腑。只片刻，他觉得浑身的疲惫感和重压如潮水般褪去了。
　　手指骤然收紧掐入掌心。下一秒，现实里的柏苒猛地大口喘气，从地上坐了起来。

　　可当他重新回魂，映入眼帘的场景就让他肝胆俱颤
　　——他半躺在戈长戚腿上，对方全身是血，嘴角、额头、肩膀、腰腹几乎都被鲜血染红了。
　　而戈长戚的心口处正直直插着那把眼熟的匕首，从伤口处汇集成一道闪着金色的血线缓缓注入自己的胸口。
　　柏苒几乎要咆哮出声：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此时自己要晃神！

　　童年的羁绊此时再次重演。

　　抱着他的人半张脸都被额角的鲜血糊满了，可以想象刚才剩他一个人时，经历了怎么样的恶战，但看向柏苒的眼神却无比温柔悲悯。
　　不需要再问戈长戚，柏苒也知道对方在干什么，柳倦提过的命格共享。
　　他想挣扎着去拔那柄匕首，但戈长戚微微用力按住了他。
　　这一举动似乎就已经耗尽了戈长戚的力气，他轻喘了两声低声说：“别再动了，我快坚持不住了。”

　　直到这时柏苒才分心看到了周围的场景
　　——他们的身上有一个暗淡的、随时快破碎的光罩，不远处尸鬼浑身布满了金色裂口，但仍屹立不倒，浑浊的瞳孔盯着他们，看起来随时会再进攻。

　　葛赟则全身伤口崩裂，身上、脸上除了鲜血，全是火焰灼烧的痕迹。那些连接着他和尸鬼的血线已经都尽数散去了，他应该也受了更重的伤，正靠着树桩大口大口喘息。
　　可状态仍然比戈长戚看起来要好很多。

　　戈长戚脸色已经变成了失血过多的青白，他勉强抬头看了一眼远方森林，声音轻得像风：“你们二队怎么还不来支援？”
　　柏苒一滞，他苦笑一下，撑起身子。换成了将戈长戚搂进自己怀里，让对方可以靠着肩膀喘息，语气艰涩带着无比的愧疚说道：“二队有内鬼，可能不会来了。”

　　戈长戚了然的“哦”了一声，没说话。
　　他低喘了一口气，突然对柏苒说：“你知道吗，我算过一卦。我知道今天的结局，但我还是不服。”
　　“但我们，真的斗不过“命。”

　　柏苒紧紧的搂着他，戈长戚生命的流逝也带着他浑身乏力。但他还是死死撑住，不想晃动对方半分。

　　此时他终于懂了那些戈长戚的反常。
　　前些天的突然表白、昨天到今天一直涌起的悲伤、和决战前的亲吻，原来他一直都是带着能看见结果，一步步地再向前走。

　　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坚韧的心性，只有自己傻傻的，什么也不懂。
　　他低下头，颤抖着嘴唇，将脸贴向戈长戚。一个血腥味的吻在两人口腔里弥漫。

　　这次没有一触即分，柏苒死死的抱着戈长戚，绝不放手。
　　直到他感觉脸上突然一凉，抬手一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泪流满面。

　　戈长戚轻声说：“好腥啊。”
　　柏苒说不出话，他的脸紧紧贴着戈长戚的，微微颤抖。
　　是啊，他们的吻实在都不算浪漫，石灰味、决战前、血腥味。

　　戈长戚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努力维持了一个笑容：“同死，也算改命。”
　　柏苒无声的呜咽了一下。

　　两人紧紧相依的这一幕，却深深的刺激到了不远处的葛赟。
　　他本来想先逃算了，毕竟不知道后面有没有援兵。但这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反正这两人也就差最后一刀的事了，
　　自己得不到的，都去死！

　　他最后抹了一把胸口未干的鲜血，点在了尸鬼眉心，
　　怒吼道：“那你们阴曹地府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