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毛利子

100、第 100 章 人死如灯灭

　　奔在最前面的是柏苒。

　　他几乎是扑跪在那具躯体旁，颤抖的手指刚触碰到对方冰冷的手腕，却又在对上对方睁开的眼眸时僵在原地。

　　明明还是戈长戚的面容，明明还是一样的眼睛，可里面透露出的神情确是那么陌生，他辨认不出一丝属于戈道长冷冽却温柔的味道。

　　“你是.......？这又是哪？”

　　一声轻柔的疑问从那张熟悉的嘴里发出，声音也还是戈长戚的嗓音，可此时落在柏苒耳朵里却像是钝刀子刮肉，一寸寸碾压干净他最后的希望。

　　柏苒狼狈地后退两步，颓然的松开了手，他的耳朵与太阳穴在嗡鸣，天地间已经失去了颜色。

　　“阿源？”与柏苒的颓然不同，守观眼底的狂喜根本按耐不住，他的嘴唇和手指都在颤抖，几乎是扑上去跪倒在了守源面前，语无伦次的拉住了对方的手：“你活了？你终于活了！我就知道，同样命格的身体一定会适配你的命魂，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守观？”

　　地上的“戈长戚”看见久别重复的爱人，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欣喜和不可置信，缓缓坐了起来下意识反手拉住了守观的手。

　　可当守观的话落下，他——或者说守源的记忆逐渐复苏，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修长却沾满泥泞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原本温柔的神色逐渐变得痛苦。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属于戈长戚的冷淡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愧疚的悲凉。

　　“守观，你为了复活我，牺牲了这个无辜的人吗？”守源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吞厌妄尊呢？你这样放出我的命魂它就会复生你不知道吗！你疯了吗！你要多少人给我们陪葬？！”

　　守观愣住了。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想要去扶守源，却被对方一把推开，他本来还想再重新上前，可守源眼底的陌生感刺得生生止住。

　　“无辜？这世间谁不无辜？”守观嘶吼着，眼眶通红，“我找了你快30年，你开口第一句是指责我！那群老不死的逼你时你不怨？那群村民要你死时你不怨！你现在来质问我！我当年跪在地上祈求他们放过我们时谁管过咱们死活！我告诉你，只要你能回来，别说是借个壳子，就算是要这满城人的命又如何？”

　　说到这，他咬着牙偏执的上前死死攥住了守源的手腕：“别当圣人了，至于吞厌妄尊......我自然会用一条新的纯阳命格重新镇压，你不必担心。””

　　“不要。”

　　守源打断了他。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还有些僵硬，毕竟这具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的剧变，而他自己......也多少年没有再呼吸过一口阳世的空气。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张仟墨和那具已经重新达到当年复生状态的吞厌妄尊，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哀恸。

　　不，不止是复生，这具汲取了太多生命的恶鬼，仅尸身就强于当年，更不说它魂体的能量波动，几乎半步成鬼神。
　　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丝好的皮肉，可以想象的经历了什么样的恶战。

　　“尘归尘，土归土。”守源低声念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人死如灯灭，这是天道。你逆天而行，强行把我拉回来，还要踩着别人的尸骨，守观，这不是我要的活法，更不是我们修的心。 ”

　　“你疯了！”守观目眦欲裂，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尊正在重新聚合黑气的吞厌妄尊，又看向守源，“戈长戚的神魂在我手里，只要把他的神魂献祭出去，加上柳倦他们拿到的封煞阵法，就能和这鬼佛同归于尽，一切就都结束了！你已经牺牲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是这幅样子!难道......难道你就一点不在意我！你的心里有无数人，难道就看不见我的痛苦！”

　　“我真的......很想你。”

　　最后一句太轻了，带着颤音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守观脸上的痛苦是那么明显，可随着最后一句话出口，他的眼神却更加坚定，手中法诀一变，那把黑色的桃木剑再次悬浮而起，手里的金色命格光芒大闪。

　　既然守源下不了手，反正坏人他也做够了，他要的，谁也不能再拦！

　　“住手！”

　　柏苒的嗓音早已沙哑，他失去了往日所有的意气风发，跪在地上哀求的看着那团金光，他也不知道戈长戚现在是否还算活着，可如果失去最后一丝希望，他真的会崩溃。

　　他跪在那，徒然想起了刚才守观的话，20多年前对方的心境是否也和现在自己如此相似，他恍惚也觉得，如果能复活戈长戚，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守源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又盯着守观，眼眸里闪着看不懂的光芒。他轻轻笑了，接着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守观持剑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

　　“我也很想你，师兄。”守源看着守观，目光温柔得让人心碎，“但这一切早该结束了，还记得我俩曾在祖师爷像前发得誓吗？人道合一，道法自然，苍生幸则我们之幸。我对不起你，但我想对得起我的道心，如果今天放任你这样下去，即使复生我也愿意自绝于师门前。”

　　“守源，你要干什么？”守观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爱你。”守源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但不行，我是你强行召回的亡魂，本就不该存于世间。既然我复生在这个小辈身上，那我就替你还了这个因果。”

　　“不——！”守观疯狂地摇头，想要撤回手，却发现守源死死扣着他。

　　“守观，放手吧。”守源轻声叹息，像是三百年前他们在观中看雪时一样温柔，“别再执着了。人总该尘归尘，土归土。强留的魂魄，终究是怨气，不要怕，我先去地狱替你赎罪。”

　　话音未落，守源猛地转身，不再看守观那张绝望扭曲的脸，而是径直冲向了那尊睁开眼后，咆哮声响彻半城的鬼佛。

　　一道碗状粗的雷点轰鸣而下砸向了院内，紧跟着天空像是“烟火秀”无数青紫色细小如小蛇的闪电在空中盘旋蜿蜒。

　　鬼佛降世，异象横生。

　　“守源！！！”守观凄厉的惨叫声被淹没在雷声中。

　　守源——借着戈长戚的身体，义无反顾地撞入了那团翻滚的黑雾之中。

　　“引诱我的爱人！造下无数杀孽！你才是一定要在地狱半死不得爬出来的人！30年前的债今日，全部算完。”

　　他怒吼着，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流转的道气，主动散去了护在周身的最后一丝金光。原本属于他刚复生的纯阳主魂，在这一刻被守源强行引爆。他将自己的魂魄作为引信，点燃了这具躯体内所有的纯阳之道。

　　轰——！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

　　吞厌妄尊本来轻蔑的立在原地，伸出一只手去挡，在他的预料中，以现在的力量，这样的攻击他可以随手捏碎这只蚂蚁的脑袋。

　　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只有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吞厌妄尊体内爆发出来。那是纯阳之火，是世间一切阴邪的克星，更是守源对自己、对守观、对这荒谬命运最后的抗争。

　　地上的阵法悄无声息的启动，吞厌妄尊的手臂刚抬起，又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压下了，“它”甚至挪不动一步。

　　柳倦一直都在旁边伺机而动，此时抓住了所有机会，带着从师门遗址带出的眼纹桃木法杖猛地插入了阵法中心，燃烧着自己的生命点燃了灭魂阵法。

　　鬼佛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磅礴的力量撼天动地，与那股无形按住它的力量角力起来，仅仅是发出的余波，就将最近的柳倦震的又呕出了一口鲜血，甚至连眼角也在缓缓渗血。

　　鬼佛仍在咆哮，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嘶吼，并且明显脚步移动出了一大步，地面的阵纹开始闪烁，可那具法杖上却浮现了星星点点的白光。这些光点看起来微弱的随时消散，落在所有人身上，却又如微风拂面，细柳抽枝。

　　原本席卷全场的阴寒的气息被越来越多的白光吞噬，那群白光最后在吞厌妄尊面前汇聚成了一座参天白树，枝叶垂下来卷住了鬼佛的身体。

　　鬼佛黑色的雾气在白光中剧烈翻滚、燃烧，他无数次吼叫，每一声都能震碎人的耳膜。可那些细软的枝叶，却像最坚韧的钢材，怎么样的攻击都没有折断一分。

　　枝叶越收越紧，直到将整具青灰鬼身都包裹的密不透风。紧跟着，甚至没发出一丝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里，那些枝叶震颤了一下，几秒后再次舒展开，却只剩了一具石化的尸身。

　　守观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桃木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灰烬散去后，他看着倒在远处的、那道熟悉的金光从戈长戚的身体里重新凝聚成一个熟悉的影子——还是20多岁面容的守源含笑看着他，一惯温柔的眉眼此时都是心疼。

　　守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爱人，用口型轻声道：“别难过，我会一直等你。”接着便纵身投入了鬼佛被包裹住的地方，随着他猛地撞向吞厌妄尊的石化身躯。

　　守观的两行血泪从已有细纹的眼睛滑落，他发出了30年来再一次痛苦的嘶吼：“不要！”
　　可只能又眼睁睁看着那具熟悉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荧光，随着暴雨一同消散在天地之间。

　　而同时石化的尸鬼尸身，也轰然、化为了漫天灰烬，一寸寸风化而去了。

　　没有尸体，没有残骸。

　　真的尘归尘，土归土了。

　　“守源……”

　　守观双膝一软，跪倒在泥水里。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飘散的荧光，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冷的雨水。

　　雨终于停了。

　　天边那道青灰色的晨光彻底破开了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老观废墟上。
　　随着阵内鬼佛消散，那具白色的苍天大树也同时风化消散，地面的阵纹闪烁几下后，光芒灭了。“咣当”一声，只有那具眼纹桃木杖摔在了地面。

　　柏苒跪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看着守源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深坑。他不知道该恨谁，是该恨守观的自私，还是该恨这该死的天道。

　　柳倦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走过来，拍了拍柏苒的肩膀，声音沙哑：“结束了。”

　　“不，”柏苒抬起头，满脸雨水，眼神却空洞得可怕，“对他来说结束了。对我们来说，这才刚开始。”

　　守观依旧跪在那里，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他看着初升的太阳，突然发出一声凄惨的笑，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尘归尘，土归土……”他喃喃自语，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守源，我恨，你说好要和我并肩走完一生的……”

　　风穿过断壁残垣，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