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换日线》野夫斯基

4、鬼鸟 抢他风头，

　　广成港地处沿海，几十年前曾是盛极一时的水陆交通枢纽。巅峰时期，这里坐拥150个泊位，年货物吞吐量高达2亿吨。

　　然而英雄迟暮、美人白头，再繁华的所在，也抵不过贸易路线变迁带来的经济边缘化，最终一落千丈。

　　到达港口时，正是黄昏时分。

　　“严哥，你等的人呢？”路寒阳一直很好奇方华严的约会对象是谁，这会儿眯起眼睛，观察高铁出口每位路过的美女。

　　“等着就行，不差这点儿时间。”

　　方华严背倚在灯柱上，单手拎着外套，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姿态随意，却在不经意间透着几分侵略性的压迫感——只是这股压迫被他脸上尚存的少年气冲淡了些，反倒显出一种恣意张扬、不太好惹的桀骜。

　　确认自己足够惹眼后，方华严再次给小孩打补丁，“记得你是来做什么的吧？”

　　“记得。”路寒阳背书一样机械的语气，说，“开启往日境最低需要三个人，我就是来S境观光旅游顺带涨经验的，绝对不会打扰严哥约会、绝对不会煞风景、绝对不会抢严哥风头。”

　　“最后一条可以不用。”方华严点评道。抢他风头，那是不可能的。

　　路寒阳一直盯着出站口，自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人群中非常瞩目的人影——这不是上次在S境救他的帅哥吗？他也来广成港执行任务了？

　　路寒阳扬起手准备和一面之缘的救命恩人打个招呼，却被身后一张大手给挤到边上去。方华严清咳一声，大步朝原烬走过去。

　　“抱歉，车次晚点，让你们久等了。”原烬道。

　　橘红色的夕阳染彻天际，原烬身着黑色廓形风衣，海风吹动他的衣摆，深灰色内搭下露出一截苍白修长的脖颈，黑与白的轮廓界限分明，带着不近人情的冷冽气质。

　　身后是绚烂的天空，周围是涌动的人潮，他在这片喧嚣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支飘坠人间的黑羽，脆弱支离，稍不注意又会被风卷向远方。

　　方华严喉结滚动，咽下莫名的情绪后，摆手道：“没有等，我们也刚到，先去吃饭吧。”

　　路寒阳跟在二人身后，神情呆滞，脑子里后知后觉一束烟花升空炸响——所以严哥的约会对象，就是上次在S境救他们的帅哥！

　　为什么朱子归偏偏不在！！！

　　让他来的时候还骂他神经病，这下好了，错失这么大一个八卦现场。

　　封家在各地都有可供审核员入住的房产，而在广成港的房子，是栋可以看到海岸线的三层小洋房。

　　除去一楼的客厅、厨房外，二楼、三楼加上阁楼，总共四间房，住他们三人绰绰有余。

　　这个想法截至到路寒阳打开洋房大门——

　　“你怎么在这儿？”

　　“你到了啊。”

　　对比起一脸惊讶的路寒阳，朱子归淡定的多。

　　他知道对方要来广成港，来了就一定会住这儿，所以他并不觉得意外。

　　“不止我在。”朱子归示意对方看自己身后，道，“程姐也来了。”

　　正说着，程梦蕊端着一盘大餐走出来，看见路寒阳热情招呼：“小路，你的检讨写完了吗？”

　　她将托盘内的香菇炖鸡、红烧牛肉和酸菜牛肉依次拿出，放在餐桌上。

　　谁上来打招呼就是问检讨啊，路寒阳心想自己躲这么远也是没逃过要被老师查作业结局。

　　他看向桌上的豪华大餐，赶紧转移话题：“程姐，你们晚上就吃泡面吗？”

　　桌上三桶泡面，但客厅里只有朱子归和程梦蕊两人……不太对劲。

　　已知，进入往日境最少需要三人，如果程梦蕊和朱子归是为了进往日境而来，岂不是少了一个人？

　　路寒阳大脑一番运作后顿时不敢说话了，抿嘴看向朱子归，眼睛微眯：怎么回事？

　　朱子归读懂他眼神中的意思，嘴角勾起一个很假的微笑，表示：终于发现问题了，兄弟。

　　朱子归解释道：“程姐的意思，你和方华严不是准去B级境吗，Ｂ级境简单，所以等你们出来后，再和我们进个A级境。”

　　……完了，这要是被程梦蕊发现他们实际准备去的是S级，恐怕就不是检讨这么简单了。

　　路寒阳再次看向朱子归，厚厚的镜片也掩盖不住他满眼的泪水。

　　知道他死期将至，朱子归沉默地拍了下他的肩，眼神示意：我什么都没说。

　　那还好，至少程姐还不知道S境的事。

　　路寒阳刚准备放下的心，却被忽然响起的声音再次提起。

　　“我听说鬼鸟的翅膀是流光溢彩的黑，虽然我觉得一般，但你要是喜欢，我到时候多扯几根给你拿回去收……”

　　方华严说话推门而入，却在余光瞥见程梦蕊时止住话头。

　　他几乎下意识地关上门，周身一贯懒散嚣张的气息顷刻收敛，眼中更是澄澈中带着讶异之色。

　　“程姐好。程姐怎么来了？”方华严一本正经道。

　　将嘴里的一口泡面吸完，程梦蕊优雅地咀嚼，含糊道：“鬼鸟？”

　　她没记错的话，鬼鸟应该是S级往日境，所以路寒阳和方华严原本就是冲着S境去的。

　　“你俩是嫌检讨五千字数太少？”程梦蕊说。

　　路寒阳闭嘴不敢说话，斜眼看向方华严。

　　“鬼鸟？什么鬼鸟？”方华严眼中迷茫，反问道。

　　“你刚才进门不是说要拔鬼鸟羽毛送人吗？送谁？”程梦蕊说话间放下泡面盒，走到方华严身后将大门打开，外面黑漆漆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狐疑着将门关上，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大厅里的三人。

　　“什么人？”方华严面色如常道，“程姐你听错了，我说的是黑鸟，乌鸦。”

　　“广成港有很多乌鸦，你说是不是，路寒阳。”

　　路寒阳忙点头：“对，我们说到时候任务做完后，一定要拔几根回去做纪念。”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听错了，程梦蕊回到桌前继续吃着泡面，几口下肚她想到鬼鸟往日境的特殊性，觉得也许真是自己听错了。

　　“不是最好，你们三个安分点比什么都强。”程梦蕊道。

　　过关！方华严几人对视一眼，和程梦蕊告别后上楼收拾房间。

　　二楼左边的房间是程梦蕊的，右边是朱子归的，晚上路寒阳和他一个屋，剩下三楼两间房。

　　方华严放路寒阳去打探消息后独自上了三楼。

　　他先是去了露台，从栏杆处观察下方有没有熟悉的身影。

　　“处理完了？”

　　身后传来声音，方华严转身一看，果然，原烬坐在露台的摇椅上望着他。

　　方华严松了口气，很自然地过去坐到他身边。

　　二人沉默良久，方华严才开口道：“你不问我为什么把你关在门外？”

　　原烬摇头，语气平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顾虑，你不想程梦蕊知道我的存在，肯定有你的道理。你不解释，也一定有你的理由。”

　　他不问我，他竟然什么都不问。

　　方华严心想，这人怎么长得好看不说，性格还这么好，他的视线完全被原烬吸引，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他，随后展开右手，横放在原烬身后。

　　“唉，我也有身不由己的苦衷。”方华严长叹一声的模样，宛如一个被逼无奈，误入歧途的可怜人。

　　“嗯，知道了。”原烬难得忍俊不禁，轻笑道，“那等你想清楚了，记得告诉我。”

　　他握拳抵在唇边，掩住了嘴角淡淡的笑意。

　　夜风忽起，繁星漫天，远处传来海浪翻涌的拍岸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露台，因为怕被人发现，他们轻声低语。

　　“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一对情……”

　　‘侣’两个字方华严还没说出口，却感觉到身边人豁然僵住的身体。

　　方华严将未出口的话咽回去，他看着原烬长睫下闪着晦涩弧光的眼睛，方华严甚至能从中感受到一种被压抑着的情绪，只是转瞬即逝，让他以为是错觉。

　　“我先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

　　剩下方华严一个人在露台上，不多时，身后传来小阁楼房门关上的吱呀声。

　　他长腿支在地面，一下一下摇动着摇椅，回想刚刚自己是说错了哪句话惹得对方生气。

　　难道他不想谈？

　　不对。

　　他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排斥自己。

　　难道是进展太快？

　　行吧，好像是有点，微乎其微的一点。虽然他们才见过两面，但他总觉得，他们应该认识很久了。

　　方华严对着头上的大月亮直叹气，心想得控制一下，不要把人给吓跑了，毕竟大多数人类对感情是含蓄且内敛的。

　　审核手册上存在，但还未回收的S级往日境，通常只有一个原因，难度极大。

　　而鬼鸟在其中的排名可以说是名列前茅，原因在于——这个往日境没有坐标。

　　并不是往日境不存在，而是它在移动。

　　“还有能移动的往日境？”路寒阳问道。

　　“对。”原烬点头，解释道，“鬼鸟第一次被发现是在八年前，审核员提交坐标，总部派人过去回收的时候，发现坐标是空的。”

　　“三年前又有人在另一个地方发现它的存在，所以由此推论，这个往日境会移动。”

　　因为封家的原因，审核部每每汇报的消息他都知道，自然了解的情况也比一般审核员多。

　　“那我们岂不是毫无头绪了？”路寒阳有些沮丧。

　　原烬手支着下巴，思索着轻轻摇头：“也不是。”

　　“三年前那次，刚好是位有经验的审核员路过，他不只标记了坐标，与坐标一起上报的，还有出现在往日境旁的目击人。”

　　“目击人。”方华严看着原烬，饶有意味道，“那这人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路寒阳不明就里，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们一副都懂的模样，是他哪一步没跟上吗？

　　方华严无奈解释道：“你回想自己还没进审核部之前，能看到往日境吗？”

　　“看不到。”路寒阳下意识摇摇头，随后恍然大悟道，“我们有手环，沾染了妖气所以能看到！”

　　“对！可那个目击的只是普通人，你猜……他为什么能看到？”方华严道。

　　路寒阳学着原审核摸着下巴，高深莫测道：“他很有问题——！”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知道，审核部又不是都像你这样的傻子，这么多年肯定早有人去查过。”方华严想到这里，陷入沉思，“那为什么这个S境，还会被滞留这么多年？”

　　方华严看向原烬，后者指节敲击着桌面，沉声道，“这就是最棘手的所在。”

　　“因为来找鬼鸟的审核员，最后都莫名消失在了广成港，不知生死。”

　　此话一出，路寒阳只觉得毛骨悚然，“是那个人有问题？”

　　原烬敲击动作顿住，说：“不是。封家派人来查过，至少从检查结果看，目击人没问题。”

　　“不管怎样，这个人对找到鬼鸟往日境是突破点，我们还是得走一趟。”

　　“他在哪儿？”路寒阳问。

　　原烬抽出一份A4信息表，附属的寸照上是个青年男人，照片很模糊，但依旧能看出这人隽秀的五官。

　　名字那栏写着：江栩。工作地点是：广成港新和幼儿园。

　　这人竟然还是个幼儿园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