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小姐和瘸腿先生》南子雪

1、童年 我叫许

　　我叫许招娣，从我记事起，老天爷对我的惩罚好像就没停过。

　　六岁前，母亲最喜欢做的就是两件事，一、喝酒二、打我，但我好像习惯了，每每这个时候，她总会边拿藤条抽我边跟我说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年轻时，是赫赫有名的建筑师，也是母亲的青梅竹马，母亲从小就爱慕父亲，但父亲从始至终只把母亲当成异父异母的亲妹妹。有一天，父亲带回来来个女人，说要娶她，母亲又哭又笑，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但当晚她便下了药，爬上父亲的床，然后我就出生了，再然后，父亲带着那个女人跑到天涯海角不要我和母亲了，那天晚上母亲哭的很伤心，也发现了我的疾病。

　　我从小就不会说话，医生说我是先天性疾病，母亲很恨我她恨我不是一个男孩子不能留住父亲的心，也恨我是个哑巴，所以给我取名叫招娣希望我能招来一个弟弟，但这个弟弟好像不会来了。

　　六岁前，我的日子过得很灰暗，我不知道什么是母爱更不知道什么是父爱，我不知道骑在爸爸肩头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母亲做的菜是什么味道，因为家里的碗要么破破烂烂，要么里面全是蟑螂老鼠的临时小窝。

　　我很羡慕隔壁阿花，不是因为她家很有钱，也不是因为她家的房子很大和我们家一对比还不如她们家的一个厕所，因为她有一个爱她的爸爸妈妈。

　　阿花的爸爸妈妈常年在外打拼，但一回家就会给阿花带各种各样的玩具和吃食，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看着他们一家子，阿花的妈妈每次看见我都会热情的叫我去吃，我很开心我想说谢谢，但每当我咿咿呀呀的时候，阿花就会哭闹，说我叫的很难听，说我那么大了还不会说话。

　　我很喜欢和阿花玩，因为她身上总是香喷喷的，穿的也很干净，衣服上没有一点泥土和灰尘，更没有缝缝补补的补丁，脸上更是白白嫩嫩的。

　　每次她一出来，村子里的小朋友们都喜欢跟她玩，我也是，但她好像不喜欢我，每当我一靠近，总会捂着鼻子说我臭，小朋友们都笑话我，但我不怪他们，可是我想说我身上不臭的，阿花身上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是因为她有妈妈疼，我没有。

　　我没上过幼儿园，母亲说我去了也是白费功夫，因为我不会讲话，但我每次都会趁着妈妈不在家，偷偷跑到学校窗口外偷听，我喜欢读书也喜欢写字，学校里的保安每每看见的，总会大声吆喝着赶我走，等他一走，我又回来，就这样重复了几次还是被一个老师发现了。

　　那个老师看起来很年轻18出头，笑起来有两个很好看的酒窝，她让我叫她李老师，但我不敢说话，我怕她听见我咿咿呀呀的叫，就不带我玩了，李老师也不介意，每次看见我都会笑嘻嘻的让我过去听她讲故事。

　　李老师身上很香，和阿花一样香，每每躺在她怀里时我都在想，母亲的怀抱也是这样温暖吗？我很喜欢李老师讲的丑小鸭变白天鹅的故事，我总会幻想，自己就是那只丑小鸭，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像阿花像李老师这样的白天鹅。

　　第二天，我又趁着妈妈不在去找了李老师，躺进熟悉的怀抱时我开心的差点哭出来，但没享受多久，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李老师吓了一跳，而我则站在李老师前面双手展开，谁都不可以伤害我的李老师。

　　等看清来人时，我愣住了，是妈妈，妈妈怒气冲冲的环顾四周，后面是姗姗来迟的保安，我一动也不敢动，我祈祷着妈妈没有看见我，但老天爷好像并不想搭理我。

　　李老师被粗暴的拉扯开，妈妈拽着我的手，力气大到好像要捏断我的手，李老师在后面追着，语气里是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的紧张“这位家长，请你冷静，我觉得孩子很有学习天赋的！”妈妈不理会李老师的话，只一味的拉着我，我突然很想哭，兴许是李老师吵的妈妈脑壳痛，妈妈松开了我，我以为我可以再次跌入那个温暖的怀抱，李老师也这样认为，我看见她在笑，但也只是一瞬间。

　　妈妈回头扯住李老师的头发，扇了一巴掌，李老师懵了我也是，妈妈嘴里不停的说着侮辱李老师的话，我看见李老师眼圈慢慢的变红了，后面是闻声赶过来听热闹的村民，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李老师被带走时看向我的眼神里有怜悯有怨恨，但更多的是悔恨。

　　母亲把我带回了家关进了柴火房里，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我听见老鼠的叽叽喳喳声，也听见蟑螂爬动的声音，我很害怕，拼命的怕打着房门，泪水早就随着我敲打的房门一起落了下来，但母亲只是丢下冷冰冰的一句“给你长记性”后就走了。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更不知道李老师做错了什么，可能李老师错就错在给了我一段美好的时光，母亲常说，我这种人不配有好日子。被关在柴火房里时，我迷迷糊糊间能感觉到有老鼠在我身上爬，有蟑螂用它的触须轻抚着我，但我什么也顾不上了，我的头好晕，我好想李老师，她怎么样了？脸上疼不疼。

　　被放出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母亲把我拖了出来，腿被放在地上摩擦，本就破旧不堪的裤子更是雪上加霜渗出血丝，妈妈到了一桶水在我脸上冷冷的看着我“知道错了吗？”这是妈妈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赶忙点头，但我还是觉得我没有错。

　　妈妈从兜里拿出烟点燃，吸了一口后吐在我的脸上，我被呛的直咳嗽，但妈妈却笑了，她掐住我的脸，把烟头烫在我的头发里，很痛，我想叫人来帮帮我，但发出的只有咿咿呀呀的声过了一会妈妈放开了我，把烟锅巴扔在地上，用脚撵了撵，又突然很温柔的双手捧起我的脸，轻声细语的说着跟刚刚判若两人“妈妈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去找别人来气妈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如那个女人？啊！说话”说着，妈妈的眼泪砸在我的脸上，我想安慰妈妈，但妈妈又松开了我，头也不回的走了，我知道，她又喝酒去了。

　　我一个人躺在地上，缓了缓后坐起身，将头发上的烟灰洗干净，去厨房舀了一勺冷稀饭喝，我把碗洗了又洗但好像洗的又不只是碗，稀饭是前天妈妈心情好时给我熬的，我没舍得吃完，端着碗坐在屋檐前，小口小口的喝着。

　　你说我恨妈妈吗？其实是不恨的。

　　你说我恨妈妈吗？其实是恨的。

　　妈妈时好时坏，总让我在快要恨上她时给了我一个美好的象征，我讨厌这样。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我很开心，我每年的愿望都是希望可以听见妈妈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可以给我买一个大蛋糕，这个愿望我许了六年。临近傍晚妈妈还没有回家，我不由得有些担心，远处传来火把的亮光，我以为是妈妈，兴奋的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抬头一看并不是妈妈。

　　那个人是村头的一户人家，我见过他，他对我很好可能是心疼我，也可能是我和他去世的女儿同岁，他着急忙慌的要带我走，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我一个字也没有听清，只听见他说我妈妈掉河里淹死了，那一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妈妈的忌日。

　　葬礼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我不知道我哭了没有，只知道有东西从我脸上滑落下来。

　　亲戚们在吵架，我知道他们是在吵我的抚养权，毕竟没有一个人会要一个身无分文还是个残疾人的女孩子，一双大手捂住了我的耳朵，我抬头往去，是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什么话也没说，拉起我就走了，我听见他们叫老太太妈，我被老太太带回家，她什么话也没说，只问了问识不识字，我摇摇头，她便转身就走。

　　我环顾着四周，站在原地不敢动，因为这个家太好了，到处都是干干净净，东西被收拾的井井有条，我的到来好像给这一抹五颜六色的画里，填上了一抹黑色。

　　晚上，老太太给我洗着澡，脱衣服时看见我身上的伤顿了一下红了眼眶她说“你妈妈就是这样对你的”声音里带着嘶哑，我点点头，她转过身摸了摸眼泪又说“我是你外婆，以后你就跟着我生活”我继续点点头，开始仔细的打量我名义上的外婆。

　　外婆看起来像四五十岁，头发上冒出几根白头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为我穿好衣服，打开电视给我调了个频道，她问我“你看得懂吗？”我点点头，其实我看不懂，但我知道这个叫手语。

　　第二天，外婆早早的叫我起床，为我梳妆打扮，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这么好看，白皙的脸蛋脸颊俩边染着红晕，杏仁眼对着镜子眨着，外婆说我遗传了爸妈的好基因。

　　外婆带我来到了希望小学的门口，这是我第一次见一座学校，好大好漂亮，外婆让我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了，我坐在石墩子上，看着角落里的蚂蚁搬家，心里想着“如果我能来这里上学，那该多好”

　　等外婆出来时，手上拿着一堆纸，她笑眯眯的看着我说“我们小许明天就可以来上学啦”我很开心很激动，这是我第一次上学，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想起昨天从电视上学的手语，粗略的对着外婆展示，外婆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牵着我的手回到家。

　　路上给我买了各种学习用品，铅笔、书包、文具盒那些阿花有的我都有，我想去找李老师，告诉她我可以上学了，我还学会了手语，但等我到那个幼儿园时，我没有看见她熟悉的身影，椅子上没有她温柔的对我笑的身影。

　　李老师好像消失了，我找不到她，我想哭但李老师说我笑起来很漂亮，要多笑笑，等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家时，外婆什么话也没说，只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招呼着我吃饭。

　　外婆做的饭很好吃，碗也都是干干净净没有裂痕的，饭菜里更没有奇怪的味道，可能我的吃相很难看，外婆一直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实在是太久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饭菜了，外婆只一个劲的给我夹菜，我一侓收下，狼吞虎咽的吃着。

　　晚上，我躺在干净的床上，周围没有老鼠的叽叽喳喳，更没有蟑螂的触须，这时我才想起了，我好像一天都没有想起妈妈了，躺上床，我想回忆一下妈妈的样貌，但被涨的不能再涨的肚子和愈发浓烈的困意打断，没一会我就睡着了。

　　在六岁生日这天，我许的愿依旧没有实现，但在明年，我可以许下另一个愿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