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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物理之外,尚有未解之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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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透过梧桐枝叶筛下来,碎金似的铺在米白色的地砖上,风一吹,光影轻轻晃动摇曳。
刚结束完班主任的谈话,岑知意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心底有说不出的愉悦。
她垂着眼,慢吞吞收回搭在走廊栏杆上的手,顺着长廊往高二教学楼的方向走。
走廊很静,只有远处教室传来断断续续的翻书声,混着夏风掠过枝叶的轻响,寻常又安稳。
可这份平静,在她转过拐角、靠近楼梯口的瞬间,骤然碎裂。
楼梯平台的光线比走廊更亮,开阔得毫无遮挡。
视野尽头的楼梯平台处,赫然立着一道熟悉的清瘦身影。
是肖子怀。
他单手随意插在校服裤兜里,背脊挺得笔直,慵懒却挺拔。阳光斜斜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利落的肩线,碎发下的眉眼清冷依旧,是旁人轻易不敢靠近的疏离模样。
而他对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岑知意的脚步下意识顿住,心跳骤然慢了半拍,又猛地乱了节奏。
女生身形纤细,身形高挑,穿着和她同款的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了干净明艳的质感。
她怀里满满当当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深蓝色封皮的物理竞赛习题集、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错题本、密密麻麻的推导底稿,堆叠得几乎快要遮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温柔明亮的眼睛。
是高一五班的陈沐然。
同是物理竞赛赛道的佼佼者,陈沐然是年级里公认的漂亮又聪慧。
天赋出众,性子温和沉稳,每次竞赛模拟排名都稳居前列,是和肖子怀并肩角逐省赛名额的对手,也是无数老师口中最有潜力的竞赛生。
两人静静站在楼梯口,距离不远不近,姿态松弛,像是已经聊了许久。
心底莫名窜出一丝细碎的慌乱,密密麻麻缠上心口。
岑知意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后退,快步贴紧冰凉的墙壁,躲进转角的阴影里。
她屏住呼吸,放轻所有动作,只敢悄悄探出半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耳朵不自觉竖起,将那片专属的低语,一字不落地捕捉进来。
“肖子怀,昨天省赛预选题的最后一道压轴题,你解法是不是用了变量代换?”
率先开口的是陈沐然,声音轻柔温婉,带着女生独有的清甜,格外好听。
她低头微调了一下怀里快要滑落的资料,指尖轻轻按住最上方的习题册,目光认真地落在少年脸上。
“我卡了很久,一直卡在临界状态的受力分析,试了好几种方法都绕不过去,看了你的解题步骤,还是有点没吃透。”
肖子怀神色没什么波澜,语气清淡,是他一贯对旁人的疏离语调,却耐心十足,没有半分敷衍。
“嗯,那道题的常规解法步骤太繁琐,容易算错。变量代换可以简化受力模型,规避多余计算量。”
“可我代入之后,总是把控不好取值范围。”陈沐然微微蹙起眉,眼底带着真切的困惑,语气诚恳又坦荡。
“我整理了几种错误思路,还有对应的错题推导,都记在这本本子里了,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耽误你几分钟就好。”
她说着抬手,轻轻抽出怀里最薄的一本错题本。
楼梯口的少年微微低头,目光扫过那本错题本,淡淡应声:“可以。”
简单两个字,却让岑知意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陈沐然像是松了口气,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带了点浅浅的笑意:“太好了,谢谢你。班里好多人都说你不爱讲题,平时问你问题都被你婉拒了,我还怕你会拒绝我。”
肖子怀垂眸翻看着错题本,指尖翻过纸页的动作很轻,闻言语气平淡:“竞赛题型跟其它题型难度不一样,没必要浪费时间应付基础题,同赛道的问题可以讲讲。”
这话落进岑知意耳朵里,莫名多了层说不清的意味。
陈沐然闻言轻笑出声,语气坦然又坦荡,没有半分拘谨:“也是,毕竟我们都是冲省赛的。这次赛前集训,老师特意把我们两个分到一组,后续还有很多联合刷题的任务,以后免不了经常麻烦你。”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我听说你最近在带你们班的同学补物理?是班里月考落后的同学吗?我会不会占用你太多竞赛备考的时间?如果精力不够,不用勉强的。”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岑知意的心事。
她就是那个拖累他时间的人。
而陈沐然,是和他旗鼓相当、并肩登顶的同行者。
两人本该是最契合的搭档。
楼梯口的肖子怀翻页的动作微顿,清冷的声线透过风传过来,清晰笃定,不带丝毫犹豫。
“不耽误。”
短短三个字,简单干脆,却让岑知意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走廊的风渐渐凉了些,晒在背上的暖意褪去,只余下墙沿阴影里沁人的微凉。
岑知意依旧死死贴着墙壁,不敢挪动半分,视线牢牢锁在楼梯口的两人身上。
她安静地看着陈沐然,看着那个明媚耀眼、浑身都带着天赋底气的女生。
不得不承认,陈沐然分寸感极好。
自始至终,她的举止坦荡又得体,没有半分逾矩的亲昵。站得距离恰到好处,请教问题谈吐大方从容,语气里只有对竞赛难题的求索,举手投足都是优等生的坦荡利落,挑不出半分错处。
若是旁人来看,只会觉得这是两个实力相当的竞赛生,趁着课间短暂交流题目、互通思路,纯粹又干净的同学往来,坦荡得无可指摘。
可只有躲在暗处、同样心怀隐秘心事的岑知意,一眼就看穿了那层平静伪装下的真心。
无关动作,无关言语。
藏不住的,是眼神。
陈沐然抬眼看向肖子怀的时候,眼底的专注从来不止于题目。
她凝视少年侧颜的目光太过温柔,太过专注,带着小心翼翼的追随,藏着收敛又滚烫的欢喜。
哪怕是低头翻看错题本,余光也会不自觉落在少年清冷的眉眼上,短暂停留,再悄悄收回。
那是一种极力克制,却根本藏不住的喜欢。
岑知意心口猛地一窒,喉咙瞬间发紧,酸涩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无数个课间,无数个刷题的傍晚,无数次悄悄看向前排少年的瞬间,她的眼底,盛着的就是一模一样的目光。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会用这样虔诚又卑微的目光看着肖子怀。
原来这样盛大又隐秘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她的专属。
楼梯口的低语还在继续。
陈沐然轻轻指着纸上的推导公式,轻声说道:“这里我总觉得答案有点牵强,是不是还有更简便的模型?我看往届省赛真题,类似题型都有巧解思路……”
肖子怀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指尖指着的位置,声线清冷柔和:“思路没问题,你忽略了摩擦力的微小变量,竞赛题的陷阱大多在这里。”
心底的酸涩攒得太满,几乎快要溢出来。
岑知意再也撑不住了。
她不敢再停留,不敢去听他们接下来的半句交谈。
屏住的呼吸骤然松开,岑知意压下眼底所有的落寞与酸涩,身子猛地往后一撤,动作轻却仓促,转身就朝着走廊另一端快步走去。
她不敢跑,怕脚步声惊动楼梯口的两人,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放轻动作,脚步飞快地掠过地面,校服的白色衣角带着一阵短促的风,在空中极快地扬出一道浅弧,转瞬即逝,飞速掠过走廊立柱的边缘。
楼梯口,肖子怀原本微垂的眼眸骤然一凝。
他正低头看着错题本上繁复的公式推导,耐心听着陈沐然细细阐述自己剩余的疑点,周身是惯常的清冷平和。
可那抹飞速闪过的、干净的白色衣角,精准撞入他的视线。
几乎是瞬间,他的心弦轻轻一绷,原本松弛的神色刹那收敛,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沉冷。
一旁的陈沐然并未察觉任何异样,还在低头翻着怀里厚厚的竞赛资料,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批注,语气依旧轻柔:“还有两道动量结合磁场的题型,我思路完全卡住了,刚好趁现在课间,想问问你……”
她的话音还未落,细碎的解题思路刚刚出口,就被少年骤然响起的清冷声线,硬生生打断。
没有丝毫铺垫,没有半分委婉,突兀又干脆。
“不用了。”
肖子怀直起身,骤然收回落在错题本上的目光,语调冷淡,彻底截断了她的话头。
周遭温柔的空气瞬间凝滞。
陈沐然翻页的动作猛地僵住,抬眼时眼底带着满满的错愕,有些猝不及防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怎么了?”陈沐然下意识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是我问的太多,耽误你时间了吗?”
肖子怀没有看她,视线依旧定格在空荡荡的走廊,那里早已没了半分人影,只有穿堂风缓缓吹过,空荡荡的,安静得过分。
方才那仓促逃离的脚步,那慌乱躲闪的身影,他看得清清楚楚。
是岑知意。
她躲在这里偷听了多久?又看着他们,胡思乱想了多少?
他本就刻意和陈沐然保持着距离,句句只谈题目,半点不逾矩,可还是让角落里的小姑娘误会了。
“剩下的题,你拍照发我,我线上看。
话音落下,不等陈沐然回应,肖子怀已然侧身避开她身前,不再停留分毫,抬步就朝着走廊拐角的方向走去。
只留陈沐然一人僵在原地,怀里抱着厚重的竞赛资料,看着少年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的茫然慢慢化作一丝了然的失落。
她看着空荡的走廊,轻轻抿了抿唇,随即落寞地回到自己班里去。
肖子怀脚步挺快,一路从楼梯口赶回三班教室。
走廊的风还带着午后余热,他心底却攒着点说不清的闷意,步伐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方才在楼下甩开陈沐然、匆匆赶来,满心都是想找到那个仓促逃离、眼底满是酸涩的小姑娘,问一句她是不是误会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此觉得烦躁,但就是不想让岑知意误会自己和陈沐然的关系。
可当他踏进教室门口,目光一扫而过,精准锁定靠窗的那个位置时,所有的脚步和心绪,瞬间卡在了原地。
岑知意回来了。
少女坐姿端正,乌黑的长发别在耳后,侧脸白净柔和,唇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轻松的笑意,看起来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平静得挑不出半点异常。
唯独不一样的是——她没往他这边看过一眼。
往日里,只要他踏入教室,哪怕她在低头写字、在和同学闲聊,都会下意识抬眸望过来一眼。
可今天没有。
肖子怀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桌椅轻微的响动,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隔着一条过道的距离看她,等着她像往常一样,下意识侧头,撞进他的视线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好吧,没有任何动作。
“所以你真的打算冲英语竞赛啊?太厉害了吧!我听说难度特别高,比课内难不止一个档次,你胆子也太大了。”林晓晓正凑在岑知意耳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眼里满是羡慕。
岑知意微微弯唇,声音轻轻软软的,语气带着一点释然,还有一点下定决心的坚定:“机会难得,就是想试试,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去尝试一次。”
岑知意身后的肖子怀,指尖搭在桌面的习题册上,原本熟稔的公式、复杂的竞赛题型,此刻入眼一片模糊。
下一秒,他刻意微微抬身,拉开椅子的动作幅度稍大,制造出更明显的动静,甚至故意偏头,余光直直落在她的侧脸上。
可岑知意像是提前感知到他的视线一般,在他目光落过来的瞬间,极其自然地、果断地把头转得更偏,彻底背对他的方向,专注听着林晓晓说话,眼底平静无波。
透明人。
彻彻底底的透明人。
肖子怀:“……”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束手无策的荒谬感。
一旁的林晓晓聊得兴起,没察觉两人之间诡异凝滞的气氛,还在接着碎碎念:“不过英语竞赛竞争也大,你要是真去冲国赛,以后估计要花好多时间刷题备赛了,课余时间都要泡在题里。”
“嗯。”岑知意点头,语气淡然,“专心一点,总能有结果的。”
专心一点。
不去分心。
不去仰望不属于自己的人和风景。
肖子怀活了快十七年了,性子冷、定力足,向来情绪稳定。
不管是多难的物理省赛压轴题,还是错综复杂的模型推导,旁人抓耳挠腮的难题,他总能冷静拆解、从容破解,从未有过半分慌乱失态。
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
那些动辄满分、让无数竞赛生望而生畏的物理难题,根本算不上什么。
最难的受力分析,最难的能量守恒,最难的磁场复合题型,通通比不上现在这道横在他面前的难题——
他哄不好、解不开、摸不透,甚至无从下手的难题。
小姑娘不理他了。
肖子怀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物理竞赛真题,密密麻麻的字符,他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周身那套维持了多年的清冷矜贵、生人勿近的高冷人设,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快要彻底绷不住了。
窗外的夏风刮进窗户,吹起书页轻轻翻动。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物理题再难,有解法。
可岑知意不看他了,他束手无策。